"再有,"明珠收了针,语气缓和下来,"从今日起,蒙眼静养一个月。每日换药,不许见光,不许动武。”
屋里静了片刻。
"……遵命。"赫连硕低着头,哑声应了,"郡主。"
"嗯?"
"谢谢您,又给了我一次光。"赫连硕的声音暗哑,他垂下了头,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明珠……哪里有那么夸张。
明珠收拾好针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谢就不必了。答应我一件事——好好养着,等眼睛好了,京城里还有的是要用它的时候。"
她说完便走了。
赫连硕坐在灯下,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那双重新蒙上药纱的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转动。
夜深了。
明珠处理完所有的伤患,独自坐在驿站的廊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面前忽然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一碗汤,是用人参和鸡一起熬煮的。
谢十七单膝蹲在她面前,把汤碗递到她手边:"郡主,该您吃点东西了。"
明珠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热汤下肚,四肢百骸里那点冰凉才慢慢化开。
"谢十七。"她望着京城的方向,忽然开口,"他们这回失了手,又折了这么多人,你说,背后布局的人此刻睡得着吗?"
谢十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夜色尽头,是京城的方向。
“应该是睡不好的。”谢十七缓声说道。
"睡不着才好。"明珠喝完最后一口参汤,把空碗递还给他,唇角缓缓勾起一点冷意,"睡不着,才会继续出招。"
"他们出招,我们就有线索。"明珠朝着谢十七嫣然一笑。
狐狸的尾巴露的越多,这狐狸就越是好抓了!
进京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车队走的是南门,没有惊动任何人——灭虫的功劳对外是皇城廷议出来的,巡查灾情是皇帝派下的差事,昭文亲王府的世子和郡主,不过是"随行办差"而已。
这是父王信里定下的调子,明恒执行得一丝不苟。
进了城,明恒做的第一件事,是点了两队人,分别送赫连硕和沈括归家。
赫连硕蒙着药纱,在马上坐得笔直,临别时朝着马车的方向深深一揖:"世子,郡主,大恩不言谢。来日若有差遣,赫连硕万死不辞。"
"行了行了,"沈括趴在另一辆马车的软垫上,有气无力地摆手,"这话你说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将军,回吧回吧,好生养着。"
赫连硕走了。
沈括却扒着车沿不肯动,眼巴巴地看着明恒:"哥,亲哥。你送送我呗?你往我家门口一站,我爹总不好意思当着你的面揍我。"
"武昌侯已经知道你受伤了。"明恒面无表情地打碎了他的幻想,"你中毒那日,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就进了京,兵部有存档,你父亲在兵部有旧部。"
沈括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不过,"明恒顿了顿,"军报上也写了,你替本世子挡了一刀。"
沈括眨眨眼,忽然又支棱起来了:"那我爹……"
"大概会先哭一场,"明恒拍了拍他的肩,"再揍你一顿。哭是因为你活着,揍是因为你差点没活着。回去吧。"
沈括被塞进马车,一路哀嚎着回武昌侯府去了。
昭文亲王府的朱红大门前,昭文亲王明砚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管家劝了三回,说世子和郡主的车驾进城门了、到东市了、拐进朱雀街了,王爷您回厅里坐着等吧。
明砚一概不理,就那么负手立在台阶下,一身亲王常服,站得像一杆枪。
车驾转过街角的那一刻,这位大盛朝唯一的亲王殿下,率先迈开了步子。
明珠刚掀开车帘,就看见父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父王——"
她话音未落,明砚已经一把掀开了明恒那辆车的车帘,先是看见儿子吊在胸前的左臂,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又看见儿子脸上安然无恙的笑意,那只抬到半空、不知是怒是疼的手,最终只是重重落在了明恒的右肩上。
"回来就好。"明砚的声音有些哑,"回来就好。"
他又回头去看明珠。
明珠已经下了马车,站在车边,乖乖巧巧地唤了一声:"父王。"
明砚上上下下打量她。
瘦了一圈,脸色还差着,人也瞧着没什么精神——信里只说兄妹遇袭、明珠受了惊吓,可明砚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儿这副气血两虚的模样,哪里是"受了惊吓"四个字能遮掩的。
他什么都没问。
当着满府下人的面,他只是抬手,极轻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还是女儿看起来乖巧可爱……怎么办,好喜欢撸女儿的脑袋。
"进屋。"明砚一手揽着一个,把一双儿女往府里带,"灶上炖着汤,你祖母……太后前几日还特意从宫里赏了支老参来,说要给你们补身子。今晚都给我老老实实喝两碗。"
明珠的四个贴身丫鬟早在二门里候着了,一见明珠,四个姑娘齐刷刷红了眼眶,上前行礼的声音都是抖的。
"哭什么,"明珠笑着点了点她们,"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走,回去烧水,我要沐浴。"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府。
这一晚,昭文亲王府的灯,亮到了三更。
而王府外院,侍卫居所。
谢十七坐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对着一盏孤灯,擦拭着佩剑。
回到王府,他便又成了那个不起眼的、郡主身边带刀的影子。
白日里的事一了结,他便回了这里,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窗外,极远处的夜色里,传来三声鸟啼。
两短,一长。尾音微微上挑。
谢十七的手,缓缓握紧了剑柄。
那是谢家暗卫营的暗号。整个大盛朝,会这暗号的,只有从暗卫营里爬出来的人。
而那三声鸟啼的节奏,是统领独有的。
他蹙起眉。
谢家的人怎么又找到昭文亲王府来了。
他该置之不理的。
他如今是郡主的人,与谢家再无瓜葛。
可那暗号一声接着一声,不急不缓,笃定他听得见,也笃定他会来。
谢十七沉默片刻,终究是推窗而出,玄色的身影没入夜色。
约定的地点在王府两条街外的一座废弃土地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