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天边一声闷雷滚过。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转瞬间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幕,整座山林白茫茫一片。
谢十七奔回岩凹,将明珠抱出来。
雨水瞬间浇透了两人,明珠在他怀里蹙着眉,无意识地往那点温热处缩了缩,像只淋了雨的猫。
谢十七的心揪了一下。
他抱着人冒雨在山壁上搜寻,终于在一道山脊的背风处,找到了一个半掩在藤蔓后的山洞。
洞口不大,内里却干燥幽深。
谢十七先用剑鞘探了一遍,确认没有野兽虫蛇,才抱着明珠走了进去。
洞外,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
谢十七将明珠安置在山洞最深处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自己浑身湿透地守在一旁,玄色的衣袍往下淌着水,在脚边积成一小滩。
他看着她苍白的睡颜,伸手探了探她的脉——细弱,但平稳。
只是灵力透支,昏睡。
没有中毒,没有外伤。
谢十七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回去。
他在她身边坐下,背靠冰冷的石壁,听着洞外哗哗的雨声,一动不动。
像一尊守着神明的石像。
雨幕隔绝了山外的一切。
官道上的厮杀、追兵的呼喝、京城的方向,都被这场大雨冲得模模糊糊。
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个山洞,洞里的两个人。
谢十七垂眸看着身侧昏睡的明珠,看了许久许久,忽然极轻、极轻地,将自己的手,覆在了她露在袖外那只冰凉的手上。
太冷了,这样下去不行。
谢十七在山洞深处寻了些被风吹进来的干草枯枝,又摸出火折子,燃起了一小堆火。
火光昏黄,将洞壁上的影子拉得摇晃不定。
火生好了,可难处也跟着来了。
明珠昏睡在岩石上,从头到脚都被暴雨浇透了。她如今这副身子,虚得一阵风都能吹倒,再穿着一身湿衣裳睡下去,寒气入体,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必须烘干。
可是……
谢十七站在原地,看着昏睡的人,头一次觉得,杀人之外的任何事都这样难。
主是女子,金尊玉贵的郡主。
莫说动手宽衣,便是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他盘膝坐到火边,运起内力,将湿衣上的水汽一点点逼出来,就着火力烘烤,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身上的玄衣便已经干了。
只是这样做十分的消耗内力,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抿了抿唇,从自己里衣的下摆撕下一条布条,抬手,将自己的双眼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他蒙着眼,全凭十几年暗卫生涯练出来的方位感,摸索着走到岩石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先触到的是她的手腕,顺着往上,寻到她外袍的系带。
他的动作放得极轻,极缓,像是在拆解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好不容易将那件湿透的月白外袍解下来,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比连杀四个人还累。
里衣不能再脱了。
他便隔着一寸的距离,将掌心虚悬在她肩背上方,以内力缓缓渡入暖意,一点一点,将那身湿透的里衣烘干。
掌下空无一物,他甚至不敢让掌风落得太重。
做完这一切,他把自己那件烘干的玄色外袍脱下来,抖开,轻轻裹在她身上,一直裹到下颌。
至于她那件湿外袍——他不敢再动用内力去烘了。
山外情势不明,追兵是否还有后手、援兵何时能到,一概不知。
内力是他的根本,若是耗尽,一旦有敌袭,他便只能任人宰割,连带着郡主也要陷入绝地。
只要郡主裹着他的外袍,里衣又是干的,应当……不会冷了。
他的身量高大,外衣裹在明珠身上,便如给她盖了一层被子,将整个人都遮盖的严严实实,倒更衬托的她娇小了。
谢十七蒙着眼,又摸索着将她的湿外袍搭到火堆旁的枯枝上晾着,这才解下眼上的布条,揉成一团收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每隔一刻便探一次她的脉,随后便退开半步,端端正正地坐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
不远,不近。
洞外的雨声哗啦啦地响,掩盖了山外的一切动静。
明珠是在半夜醒来的。
火堆烧得只剩暗红的炭,洞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许多,淅淅沥沥的,像是天也哭累了。
她没有立刻睁眼,先以内视之法查了一遍身子——经脉无恙,丹田里那汪干涸的浅潭,靠着古玉又积了薄薄一层灵力,虽少,好歹不再是空的了。
然后她发现,裹在自己身上的衣裳不对。
那是一件玄色的外袍,宽宽大大地罩着她,直裹到下颌,领口处还残留着极淡的、冷冽的气息——是谢十七的衣裳。
而她自己的里衣,竟是干燥温暖的。
明珠怔了怔,还未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便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不是她的。
明珠倏然睁眼。
火光昏暗处,谢十七背对着她坐在洞口的方向,身上的外袍不见了,中衣半解,露出半边肩臂,正咬着牙,给自己左臂上一道伤口撒药粉。
那道伤从手肘一直划到上臂,皮肉翻卷,显然是被利刃所伤。
他用牙齿和右手配合着,动作又急又糙,药粉撒了大半在外面,伤口边缘还在渗血。
"谢十七。"
谢十七浑身一僵,手里的药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中衣拢上,转过身来时眼底的惊喜一闪而过:"郡主。您醒了。可觉得哪里不适?属下——"
明珠没与他答话。
她慢条斯理地打开随身的针囊,取出伤药和干净的帕子,一样一样摆好,而后朝他伸出一只手。
"手给我。"好在那个囊袋是牛皮的,防水,不然外面这么大的雨,这些东西都要被淋湿了。
谢十七僵在原地:"回郡主,只是小伤,不碍事——"
"医者面前,没有郡主和侍卫,只有病患。"明珠抬眸看他,语气平平,"你若不过来,我便自己过去。只是我这身子如今走三步晃两晃,若是半路摔了——"
她话音未落,谢十七已经过来了。
他挪到她身侧的岩石边坐下,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默默把左臂的袖子褪了下来。
明珠就着炭火的光凑近了看。
伤口确实没伤到筋骨,但划得深,边缘还沾着泥污——这人杀了四个刺客,又在暴雨里抱着她跑了半座山,伤口早就被泥水泡过了
"小伤?"她抬眸瞪他,"再泡半个时辰的雨水,若是感染了,这条胳膊你就别要了。"
谢十七垂着头,一声不吭,像只挨训的大型犬。
明珠用帕子蘸着伤药,一点一点替他清理伤口。
她的指尖微凉,落在他的小臂上,轻得像羽毛拂过。
谢十七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能感觉到掌心下那条手臂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收紧,硬得像石头。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放得又轻又缓,仿佛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放松。"明珠头也不抬,"你绷成这样,药都上不匀。"
"……是。"谢十七应了一声,肌肉却绷得更紧了。
明珠险些笑出声。
她故意放慢了动作,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清理、上药、包扎。炭火噼啪作响,洞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包扎的时候,她瞥见他腰间别着一条揉得皱巴巴的素布条,瞧着像是从里衣上撕下来的。
她怔了怔,低头看了看裹在自己身上的玄色外袍,又隔着衣袖摸了摸身上干爽的里衣,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绷带最后一个结打好,明珠拍了拍他的小臂:"好了。"
谢十七却没有起身。
他退开半步,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郡主,属下有罪。"
明珠挑眉:"哦?你杀的人太多,数不过来了?"
"昨夜郡主昏睡,衣衫尽湿,属下恐郡主受寒,斗胆……动了郡主的衣衫。"谢十七的声音绷得死紧,一字一句,"属下以布条蒙眼,未曾窥见分毫。但郡主的衣衫,确实是属下亲手解的。此事是属下僭越,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如今郡主尚未脱险,属下这条命还须留着护郡主周全,现在不能领罚。等回京之后,属下自会到世子面前领罪,任凭责罚,绝无怨言。"
山洞里静了一瞬。
明珠低头看着他。
这人跪在火光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引颈就戮的架势。
明珠忽然觉得又好笑,又心头发酸。
这个傻子啊,自己之前还那么冷落他,他都不会生气的吗?
"驳回。"她说。
谢十七猛地抬头:"郡主?"
"我说,驳回。"明珠裹紧了他的外袍,慢条斯理道,"其一,你是为救我,不是为冒犯我,何罪之有?其二——"
她顿了顿,眸子里闪过一点狡黠:"你若是跑去我哥哥面前领这个罪,你猜他是先罚你,还是先一刀砍了你?"
谢十七:"……"
"所以此事到此为止。"明珠一锤定音,"你不许再提,更不许说出去——不许告诉任何人。烂在肚子里,就当没发生过。"
不是怕责罚他。
是这件事若传出去半个字,于他,是一道催命符。明恒若是知道了,怕是真会提剑。
名声这种东西,明珠倒也真的没怎么放在心上,她是大盛朝的郡主,谁敢在她面前说三道四的?
谢十七沉默了许久,终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只是打这之后,他便不敢再看明珠了。
他默默起身,从洞角捡了几根直溜的枯枝,插进岩石的缝隙里,又把她那件晾得半干的外袍取下来,撑开,架在枯枝上——火光一照,那件月白外袍便成了一道窄窄的屏风,端端正正地立在两个人中间。
他绕到屏风那头,坐下,背影绷得笔直。
明珠看着这道凭空多出来的"屏风",哭笑不得:"谢十七,你这是做什么?"
"郡主体恤,属下……不敢放肆。"屏风那头传来他闷闷的声音,"这样晾着,衣裳也干得快些。"
明珠:"……"
行吧。
如果这样能让他自在些,她也无所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