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点点头。
明恒又道:"刘婆子就跟着我们一起回京。她家中我已给了丰厚的安家银,到了京城再赏一笔,派人送她回来。你这一路,总得有个细心的人伺候汤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难得露出几分懊恼:"说起来,是哥哥考虑不周。这次出来图赶路,没把你院里那四个丫鬟带出来。若她们跟着,何至于事事临时抓瞎,还要从一个瞎子、一个暗卫和一个婆子里面挑人伺候你。"
廊下守着的赫连硕并不知道自己被归进了"挑剩的人"那一类,还蒙着遮光纱,坐得端正。
"哥哥这话说的,"明珠失笑,"刘婆子就很好。嘴严,手稳,熬的药火候分毫不差。"
"那是自然,"明恒哼了一声,"哥哥挑的人。"
三日后,车队出了象州城。
百姓夹道相送。
有提着鸡蛋的,有抱着孩子的,乌泱泱跪了一片。
明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这样的场面,她受不起,也不必受。
官道平缓,车队行得不快——明恒特意吩咐过,郡主车上带着病人,颠簸不得。
行出几十里地,沿途的景象便一点点变了。
这一次秋末的蝗灾,如前世的前世一样,到底还是波及了五个州郡。
可结局,却与那一世全然不同了。
他们来得早。
固州的灾情刚冒头,明恒便八百里加急报了京城,朝廷接到奏报的当日便往其余几州派了赈灾粮和干员;那些减灾灭虫的法子——掘沟、火攻、以鸭治蝗——条条是验证过的,朝外发布得又快,各州县照章施行,一日不敢耽搁。
车窗外的田野里,秋收已过,谷茬整齐。
有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看见钦差的车队,远远地便停下来作揖。
五个州郡里,除了象州被沈遂和那个所谓的仙女娘娘从根子上祸害了一场,其余四处的损失,小到连朝廷派来的官员都觉得不可思议。
秋收的粮食大半保住了,再算上朝廷发的赈灾粮草,百姓们安安稳稳过个冬,是不难的了。
这个结果,远远超出了京城里那位皇伯父的期望。
明珠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田野,心里却并没有多少轻松。
五州之地保住了,可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也退了。
济世堂人去楼空,"张济世"查无此人。
这一局,她赢了象州,却没能抓住那条鱼的尾巴。
鱼还会再来的。
她慢慢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挂着的古玉。
不急,来日方长。
行至第五日,傍晚在驿站落脚时,京城的信到了。
信是王府发来的,火漆上印着昭文亲王的私印。
明恒拆开看了,看完没说话,只把信递给了明珠。
明珠就着烛火展开。
信是父王的亲笔。
字如其人,笔锋沉稳,一笔一划都透着端正——唯有写到末尾"吾儿吾女,在外珍重,父日夜念之"那一句时,笔迹潦草了几分,像是写字的人终究没能绷住。
信的前半段,说的是正事。
昭文亲王明砚在信里与一双儿女商量:此番五州灭虫的功劳,王府不打算要了。
理由写得坦坦荡荡。
他是明昊的亲弟弟,兄弟二人自小感情深厚,他笃定兄长绝不会疑心他生出异心。
可如今朝堂太复杂了——昭文亲王府是大盛朝唯一的亲王府,本就立在风口上,若是此番功劳过大、声誉过隆,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行挑拨离间之事,反倒害了兄弟情分,害了朝局安稳。
他还写,这事他已先与皇兄当面商议过了。
他们兄弟二人这些年之所以从无嫌隙,靠的便是这一条:不管做什么,先摊开来说,绝不让兄长从别人嘴里听见自家的事。
明昊起初是不肯的——他不愿平白占了侄子侄女的功劳。
可他坐在那个位子上,比谁都明白何为制衡之术,沉吟再三,终是应下了。
对外只称是皇帝洞烛机先,派明恒出京巡查灾情;那些减灾灭虫的法子,亦是皇城这边廷议出来的。
唯有一桩,明昊说什么也不肯让——象州城一案,从头到尾,功劳全算在明恒头上。
回京之后,自有封赏。
明珠看完,将信纸折好,递还给兄长,忽然笑了。
"笑什么?"明恒挑眉。
"笑父王。"明珠倚着软枕,眉眼弯弯,"满朝文武都削尖了脑袋往功劳簿上爬,只有咱们家,父王领着咱们往后躲。"
"躲有什么不好?"明恒将信收进怀里,语气淡淡的,眼底却有暖意,"父王这是把咱们俩、把整个王府,都往后摘。摘干净了,路才好走。"
"我知道。"明珠点头,"而且皇伯父也不吃亏。"
"哦?"
"法子算皇城出的,决策算皇伯父圣明——百姓会念朝廷的好,念皇帝的好。"明珠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过去,"五州灾情平得漂亮,是天子之德;象州揪出沈遂那样的硕鼠,是天子之明。咱们王府呢,干干净净,一个'功高震主'的话柄都没留下。这一局,父王和皇伯父是双赢,咱们是——"
她想了想,找了个词:"是闷声发大财。"
明恒失笑,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就你看得透。病着还操这份心。"
"那哥哥呢?"明珠揉着额头,笑眯眯地反问,"象州的功劳全算你头上了,回京还有封赏。哥哥想要什么?"
明恒闻言,竟真的认真想了想。
烛火跳了跳。
"要一道旨意。"他缓缓道,"往后你再要出京办差,允许你从王府带足人手、带足药材,还要带上你那四个丫鬟。"
明珠一怔。
"哥哥不要金银,不要田庄。"明恒看着烛火,声音很轻,"就要你下一次,再不会病倒在外头,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帐子里静了一瞬。
明珠低下头,揉了揉忽然有些发酸的眼睛,闷声道:"……哥,你犯规。我现在不能哭。"
明恒莞尔,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所以快睡。明日还要赶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明珠,回京之后,怕是不得安生。"
"哥哥放心。"明珠闭着眼睛,唇角微扬,"我睡得着。"
夜深了,车队歇在驿站里,四野寂静。
明珠睡前掀开车厢的小窗,往外看了一眼。
谢十七守在她的车厢外,骑在马上,玄色的身影融在夜色里,肩背挺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他立刻回过头。
隔着车窗,四目相对。
夜风拂过,明珠看着他,忽然弯起眼睛,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放下了帘子。
谢十七僵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郡主方才,是在对他笑?
——为什么?
他想不通。他只觉得那一下笑,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他心口发麻,半宿没能平静。
而帘子另一头,明珠躺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睁着眼睛望着车顶。
这一世,她不会再认错人了。
也不会再弄丢他了。
京城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