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这一觉,又睡了整整两日。
明恒每日处理完公务,必要过来坐一坐。
他也不多待,就坐在床边看看妹妹的脸色,探探她的额头,再替她掖一回被角,才回去接着批那些堆成山的卷宗。
沈括是跟着明恒来的。
明恒什么时候走,他就得什么时候走——这几日他正在帮明恒核对各州郡呈上来的赈灾账目,走不开身。
"我就再多看一眼!"沈括扒着门框不肯挪窝。
"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明恒拎着沈括的后领,面无表情地将人拖走,"前日也是。"
"哥——不是,世子!你这人怎么这样!那可是明珠妹妹!"
"那是本世子的妹妹。"明恒头也不回,"账册第七册核完了吗?"
沈括顿时蔫了,一步三回头地被拖走了。
守在廊下的赫连硕听见了全程,蒙在遮光纱后面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敢笑出声。
他是最清闲的一个。
眼睛刚好,医嘱不可见强光、不可流泪、不可动武,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便再无他事。
于是他每日清晨准时过来,在明珠院子的背阴处搬一把椅子,一坐,就坐到傍晚掌灯才走。
初时,明恒从府衙里找来的那个婆子还不认得他。
那婆子姓刘,是个嘴严又利落的,见一个生面孔的高大男人天天往郡主院子里杵,还以为是什么登徒子,拎着扫帚就要往外赶。
还是临风来解释了三回,说是赫连将军,郡主的病人,刘婆子才将信将疑地作罢,只每日多备了一张凳子、一壶热茶。
赫连硕也不进院子深处,就坐在廊下那一片阴影里,安安静静地守着。
屋里的人睡着,听不见他。
他也看不见屋里的人。
可他就是觉得,坐在这里,心里头那块从得知她吐血那夜起就一直悬着的石头,能稍稍落下来半分。
而守夜的那个人,是谢十七。
白日里人来人往,他只是郡主院外一道沉默的影子。
可入了夜,待众人都散了,他便搬一把椅子,坐在明珠床前,握着她露在锦被外的那只手,一守便是一整夜。
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秘密。
连同那口血,那两块烧成了灰的帕子,一起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明珠是在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天光未亮,帐子里还是一片昏沉的黛色。
她睁开眼,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偏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人。
谢十七没有睡。
他只是闭着眼睛,脊背挺得笔直地坐着,呼吸绵长,是暗卫营里练出来的、随时能暴起杀人的假寐。
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一片化不开的青黑,显然是又守了一整夜。
明珠看着他,没有出声。
她想起了那个梦。
想起倾盆的雨,想起泥地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想起烛光下那张半毁的脸,想起他在所有人都退出去之后,从眼角无声滑落的那滴泪。
原来从那么久、那么久以前,他就见过她了。
原来她曾经离他那么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可她的眼睛里只有旁人,连他的名字都没有问过一句。
明珠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这一动,谢十七立刻便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正对上她的目光,整个人瞬间僵住——
郡主醒了。
可郡主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
那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得他读不懂。
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终于抵达的温柔。
"郡主?"谢十七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您……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属下这就去叫医师——"
"不用。"明珠开口,嗓子还有些哑,"我没事。"
谢十七已倒了温水过来,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将杯沿凑到她唇边,喂她一口一口地喝。
温水入喉,明珠缓过一口气,抬眸看他。
他喂水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这些日子,怕是没少做。
"谢十七。"她忽然轻声唤他。
"属下在。"
"你以前……可曾去过云都城外的慈恩寺?"
谢十七一怔,认真地想了想,摇头:"回郡主,属下自幼在暗卫营中,从未出过云都。慈恩寺……属下只听人提过一次,说那里求姻缘很灵。"
他说完,又有些惴惴地补了一句:"郡主问这个做什么?可是属下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没有。"明珠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你做得很好。就是随便问问。"
果然。
这一世的他,还没有经历那场雨。
那段记忆,只有她一个人有。
那些亏欠,也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明珠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也罢。
他不记得也好。
谢十七站在一旁,心里却莫名地七上八下。
郡主醒来之后,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
不是嫌弃,不是疏离,可正因为不是,他才慌。
他宁可她像从前那样清清淡淡地吩咐他做事,也好过现在这样——这样看着他,就好像……就好像他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似的。
他一个死士,哪里配。
"对了,"明珠放下茶杯,状似无意地又补了一句,"那日的事——"
谢十七脊背一凛,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郡主放心,属下什么都没说。帕子也烧了,地上的血迹也都清理干净了。"
明珠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一笑又牵得胸口发闷,轻咳了两声。
谢十七吓得脸色都变了,伸手想扶又不敢碰,两只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我没事。"明珠摆摆手,抬眸看他,眼底蕴着一点促狭的笑意,"你慌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谢十七的耳根"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答上来,最后只能硬邦邦地憋出一句:"属下……属下没有慌。"
"哦。"明珠拖长了声音,"没有慌啊。"
谢十七:"……"
他忽然觉得,郡主这一觉睡醒,像是哪里不一样了。可他又说不上来。
辰时刚过,明恒便得了信,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进门时连斗篷都没来得及解。
"醒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上上下下将妹妹打量了一遍,见她气色虽还差着,眼神却是清亮的,悬了两日的心才"咚"地落了地,随即又板起脸,"你还知道醒?"
"哥。"明珠眨眨眼,乖乖巧巧地唤了一声。
"别来这套。"明恒嘴上硬,手却已经伸过去探她的额头了,"医师的话你都听见了?静养,静养!你倒好,前脚答应,后脚就给赫连硕施针——"
"我错了。"明珠从善如流,认错认得干脆利落。
明恒被噎了一下。
他这个妹妹,如今别的本事没见涨,认错的架势倒是愈发熟练了,熟练得让他一肚子念叨愣是骂不出口。
"……行,知道错就好。"他悻悻地收回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象州的事已经收尾了。三日后,启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