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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 原来是你啊,谢十七

    明珠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攥着帕子的手指关节泛白。

    “我……我只是看他伤得重……”

    “郡主心善。”谢云澜微微颔首,那姿态矜贵而遥远,“但心善也该有个分寸。告辞。”

    他转身离去,衣袂翻飞,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给她。

    明珠不知道,自己当初救下的人,名叫谢十七。

    她只知道,那日之后,她再未提起过这件事。

    那个雨夜,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个被她误认又失望的瞬间,都被她刻意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里。

    她继续追着谢云澜跑,继续在这场注定无果的痴恋里撞得头破血流,直到最后,死在谢云澜和苏轻语的联合算计之中。

    可这一次,在昏迷的梦境中,那些被遗忘的画面却无比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她看到了更多。

    她看到,那个被她误认的人,在被抬上马车时,其实是有片刻清醒的。

    他听到了她喊的那声“谢世子”,看到了她凑近时眼底的焦急与心疼。

    他也看到了,当她在烛火下发现他不是谢云澜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看到了,却依旧在无人处,缓缓闭上了眼。

    她还看到,后来她在寺里安排医师、留下银钱时,那个躺在榻上的人,在所有人都退出去后,从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那滴泪顺着那张毁掉的半边脸,无声地没入枕巾,连半点声响都未曾发出。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认错人了,他知道她失望了,他知道她救他不是因为他是他,而是因为他像另一个人。

    可他还是在她转身离去后,哭了。

    明珠在梦中看着那滴泪,心口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忘记?

    为什么她当初眼里只有谢云澜,却看不到这个倒在泥地里、浑身是血的人?

    为什么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曾问过,连他为什么受伤都不曾关心,便将他抛在了脑后?

    她更不知道,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起,他就见过她,就被她救过,就被她……伤过。

    而她不记得他了,活了一世又一世,直到重生回到大盛,直到他成为她的影子,成为她的刀,成为那个在黑暗中永远守着她的人,她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谢十七……”她在梦中喃喃,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原来……是你……”

    床榻边,谢十七正握着她的手,忽然感觉到掌心一片湿意。

    他猛地抬头,看见明珠昏睡中竟泪流满面,那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枕巾。

    她还在梦呓,声音破碎而哽咽:“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谢十七浑身剧震。

    他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何而哭,不知道她口中的“你”指的是谁。

    可那眼泪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慌忙俯身,以指腹去擦她的泪,却越擦越多。

    “郡主,郡主!”他低声急唤,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您醒醒,属下在,属下一直在这里……您别哭了,属下求您,别哭了……”

    明珠没有醒。

    她陷在那个漫长的梦境里,看着前世的前世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在烛火熄灭后的黑暗里,无声地流泪。

    而她的心,在看到他的眼泪之后为何会那么难受……

    对她而言,谢十七在前世的前世不过就是一个因为某些误会而顺手救过的人而已……经过这么漫长的岁月,就连她自己都已经将这段相遇给忘记了……

    可她今夜偏偏却又做了这样的梦……

    窗外,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雨很大,噼噼啪啪地敲着窗棂,像是前世那个山路上倾盆的夜。

    谢十七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声音低哑而虔诚:

    “属下没哭……郡主,属下真的没哭。所以您……也别哭了,好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谢十七的声音真的起了作用,还是那握着她手的温度太过安稳,明珠原本紧蹙的眉头竟渐渐松了开来,连那不断滚落的泪也止住了。

    她的呼吸由急促转为绵长,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可至少不再像方才那样,连睡梦中都透着一股子惊惶与痛楚。

    谢十七跪在床前,一动也不敢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太久,久到膝盖下的青砖仿佛已经嵌进了骨肉里,久到半边身子都麻得失去了知觉。

    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怔怔地望着明珠沉睡的脸,看着她眼角最后一点泪痕在烛火中慢慢干涸,变成一道浅浅的、晶亮的痕迹。

    像是一道疤,烙在了他心里。

    他不敢抬手去擦,怕惊扰了她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场梦。

    “睡吧。”他低声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属下守着您,哪儿都不去。”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凝固的碑。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明恒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带着一身雨夜的寒气站在门口。

    这场雨让整个北地都彻底凉了下来,带着些许料峭了。

    他显然也是刚处理完公务,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可脚步却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抬眸,一眼便看见了跪在床前的谢十七。

    那人还保持着跪姿,脊背挺得笔直,可就在他听到动静、试图站起身来行礼的瞬间,身形却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他伸手撑住了床沿,另一条腿却像是没了骨头,软软地拖在身后,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僵在了原地。

    ——跪得太久,血脉不通,半边身子都麻了。

    明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底不由生出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满意,也有同情。

    他以为谢十七一直跪到了现在,从明珠回房到现在,少说也有两三个时辰。

    这傻小子竟是一刻都没挪过地方,连姿势都没变过,就这么硬生生地跪着,像块石头似的守在他妹妹床前。

    “你们郡主如何了?”

    明恒大步走进来,反手掩上门,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满室的静谧。

    谢十七咬着牙,勉强将那条麻掉的腿撑直,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垂首,声音沙哑却平稳:“回世子的话,郡主……睡得不是很安稳。适才不知为何,在梦里落了泪。属下……属下不敢叫醒郡主,只能守着。”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回明珠脸上,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惶然。

    明恒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明珠的额头。

    触手之处,温度虽低,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冰凉刺骨,额上也微微沁出了一层细汗,是睡沉了的征兆。

    他低低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满是心疼与无奈:“许是累坏了。白日里强撑着给赫连硕施针,她这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他收回手,替明珠掖了掖被角,又转头看向谢十七。

    “你守着吧。”明恒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若是有任何异样,马上来报,不得耽搁。”

    “是。”谢十七垂首应道。

    明恒直起身,目光落在谢十七明显僵硬了的身形上。

    这小子还半跪半站在那里,一条腿显然还没缓过劲来,微微发着颤,却硬撑着不肯倒下。

    “不用再跪着了。”明恒皱了皱眉,伸手拍了拍谢十七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宽和,“她也看不到。谢十七,好好照顾她,但你也该顾惜自己。坐下便是了,别把自己也熬垮了。”

    谢十七肩头一震,却没有顺势坐下,只是低声道:“属下不累。”

    “不累?”明恒挑了挑眉,目光在他那条还在微微打颤的腿上扫了一圈,似笑非笑,“腿都麻成这样了还不累?本世子看你是嘴硬。”

    谢十七抿紧了唇,不吭声。

    明恒收回手,沉吟片刻,道:“一会我让临雪来换班,你下去歇两个时辰,明日还有得忙。”

    “不用了。”谢十七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急切,随即又意识到失态,连忙垂下眼眸,恭声道,“临雪帮着世子做事,正是要紧的时候,属下不敢劳烦他。这里……属下看着便是了。世子放心,属下撑得住。”

    明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是一柄温和的刀,不锋利,却能剖开人心。

    他看着谢十七眼底那抹掩都掩不住的执拗,看着他即便站不稳也要硬撑着的脊背,又回头看了看床上沉睡的妹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那就辛苦你了。”

    明恒最终没有强求,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低声道:

    “谢十七,你今日做得很好。但记住,郡主需要你,所以你更不能倒下。若实在撑不住,便去叫人,莫要硬抗。这是命令。”

    谢十七身形微顿,随即深深一揖:“属下……遵命。”

    房门轻轻合上,将明恒的身影隔绝在了夜色里。

    谢十七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那条几乎没了知觉的腿,待血脉稍稍通畅了些,便又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轻轻坐下。

    他没有再跪,却也没有离开。

    他就这样坐着,在昏黄的烛火下,静静地看着明珠的睡颜,像一尊终于落了座的守护神,沉默而虔诚。

    窗外,夜色深沉,大雨还在继续。

    明珠在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终于寻到了什么安稳的归处。

    谢十七看着那抹笑,眼底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