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十七,别哭。”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昏睡中人特有的含糊与柔软,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谢十七的天灵盖上。
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缩,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郡主?”他冲进屋子,颤声唤道,单膝跪倒在床前,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您醒了?”
明珠没有睁眼。
她依旧沉沉地睡着,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唇瓣轻轻翕动,又重复了一遍:“别哭……”
谢十七这才发现,她并未醒来,只是在说梦话。
可那两个字却像两根细针,精准地刺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跪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方才在火盆前烧帕子时,被烟熏得有些发涩,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他没哭。
从被当作死士训练的那些年里,他早就忘了眼泪是什么滋味。
可方才站在火盆前,看着那带血的帕子在火焰中卷曲成灰,他确实觉得眼眶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原来她都知道。
即便在昏睡中,即便在梦里,她也能感觉到他的难过。
谢十七缓缓俯下身,额头抵在床沿,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属下没哭……郡主,属下没哭。您别忧心,好好睡,属下就在这里守着您,哪儿都不去。”
他说着,伸手轻轻握住了明珠露在锦被外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纤细,像是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将脸埋在她的手边,像一头终于找到归处的孤狼,收起了所有的利爪与獠牙,只剩下满心的酸软与臣服。
“郡主……”他喃喃道,“您快些好起来。属下真的……没哭。”
而明珠,确实在做梦。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像是穿越了前世今生,落回了那段被她遗忘在尘埃里的岁月。
梦里是前世的前世。
那时候的她,还是昭文亲王府里那个骄纵天真的安宁郡主,眼里心里装着的,只有一个人——谢云澜,谢国公府的世子,京城最负盛名的翩翩公子。
她为了求一段与他的姻缘,瞒着父王和兄长,带着几个侍卫,偷偷去了城外的慈恩寺。
那日春光正好,她在佛前磕了三个响头,又求了寺里最德高望重的大和尚为她看姻缘签。
大和尚捻着佛珠,看了她许久,最终只叹了一声:“郡主,执念太深,恐成心魔。”
她当时不懂,也不信,只当那老和尚是唬她的,扔下一大笔香油钱,便气鼓鼓地下了山。
可天公不作美。
马车行至半山腰,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转瞬便汇成了倾盆暴雨。
山路泥泞,马车难行,侍卫们只得护着车驾,掉头往慈恩寺折返。
雨幕如帘,天地间一片混沌。
就在马车转过一道山弯时,前方的侍卫忽然勒马,高声道:“郡主,路边倒着一个人!”
明珠掀开车帘,一股夹杂着雨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
她眯着眼望去,只见路边的泥地里,果然趴着一个人,一身玄衣早已被血水和泥水浸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长发散乱地贴在脸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去看看。”她吩咐道。
一个侍卫下马,冒着雨跑过去,将那人翻了个身,随即回头喊道:“郡主,这人……这人长得有几分像谢世子!”
谢世子?
明珠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想也未想,便提着裙摆跳下了车。侍女在身后惊呼,她却顾不上了,踩着满地的泥水,跌跌撞撞地跑到那人身边。
雨太大,天太黑。
她蹲下身,以袖遮雨,勉强看清了那人的侧脸——那半边脸完好的侧脸,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而分明,在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确实与谢云澜有六七分相似。
“谢世子!”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与心疼,“快!把他抬上车!回寺里!快去请医师!”
侍卫们七手八脚地将人抬上马车。
明珠顾不得男女大防,亲自用帕子去擦那人脸上的泥污和血渍,嘴里不停地喊着“谢世子你撑住”,仿佛只要她喊得够大声,这人就能醒过来。
可到了慈恩寺,在昏黄的烛火下,她才终于看清了全貌。
不是谢云澜。
虽然那半边完好的侧脸确实有几分相似,可另外半边……另外半边却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毁掉了,从眉骨到下颌,一道狰狞的十字型疤痕横贯而过,皮肉翻卷,早已结痂,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可怖。
明珠愣住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他。
她救的,不是她的心上人。
那侍卫也看出了端倪,低声道:“郡主,这人身上带着谢家的麒麟玉佩,应该是谢家的旁支或家将,并非谢世子本人……”
明珠缓缓收回了手。
她看着那张半毁的脸,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原本以为自己救的是谢云澜,原本想着以此为契机,让他知道她对他的心意,让他感激她,记住她。
可原来不是。
只是一个长得像的、不知名的谢家人罢了。
可即便如此,她看着那人浑身是血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吩咐侍卫将人安置在寺后的厢房,又取了一大袋银钱交给住持,请寺里好生照料,还派人快马加鞭去城里请了最好的外伤医师。
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是:谢云澜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她心地善良?会不会因此对她另眼相看?
后来,谢云澜确实知道了。
可他的反应,却像一盆冰水,浇得她透心凉。
那日她在府中花园“偶遇”他,满心欢喜地提起此事,话还未说完,谢云澜便冷着脸打断了她:“郡主日后莫要多管闲事。那人是我谢家的家奴,自有谢家处置,不劳郡主费心。郡主是昭文亲王府的人,插手谢家的事,于礼不合。”
他的语气疏离而淡漠,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嫌恶,仿佛她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捡了什么不该捡的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