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珠玉在侧,郡主飒爆了 > 175 世间的光唯她而已
    象州城的事,到底还是比预想中多耗了几日。

    明恒将沈遂的卷宗翻来覆去地核对了三遍,又命人重新誊抄了所有证词,务求每一笔账目、每一条人证都严丝合缝,将来呈到御前,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那些从“济世堂”追回来的假账,他更是亲自带着军中文书熬了两个通宵,一条一条地比对、标注、封存,直到确认再无遗漏,才肯锁进铁皮箱里。

    而另一桩耽搁行程的事,便是赫连硕的眼睛。

    “最后三日了。”明珠坐在窗边,指尖捻着一根三寸长的金针,在晨光下细细端详,“这时候若是带着他上路,车马颠簸,风沙入眼,前面那些功夫便都白费了。倒不如在象州将他的眼睛彻底治好,咱们再安安稳稳地回京。”

    明恒原是想让她早些回京静养的,可见她神色虽苍白,眼底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只得叹了口气,由着她去了。

    治疗定在了第三日的午后。

    那日天气极好,象州城难得地放了晴,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赫连硕被安排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双手平放在膝上,指节却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

    他生得极俊,是那种带着异域风情的俊美。

    他的混血血统赋予了他深邃如刀削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一头略带着自然卷曲的乌发,此刻被一根玄色发带束在脑后。

    即便闭着眼,那张脸依旧透着一股子凌厉的英气,像是大漠孤烟里走出来的狼。

    明珠净了手,又命人将屋内炭盆撤去两个,免得热气蒸腾影响了施针。

    她走到榻边,目光在赫连硕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伸手,将他额前散落的一缕卷发细细拢好,固定在后脑。

    “将军不必紧张。”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流过的一块碎玉,“今日只是疏通最后几条淤塞的经络,不会太疼。”

    赫连硕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有劳郡主。”

    他看不见,只能凭声音判断她的方位。

    那声音今日离得极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衣袂间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梅气息,清冽又干净。

    明珠取出一卷用沸水煮过的白布,将赫连硕额前的碎发拢得更紧些。

    她的指尖偶尔擦过他饱满的额角,带着微凉的触感,让赫连硕浑身不自觉地绷紧。

    那眉骨极高,眼窝深邃,是异族特有的立体轮廓,即便闭着眼,也能想象出那双眼睛该是如何的深邃摄人。

    “放松。”明珠似是察觉到了,轻轻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若你浑身紧绷,气血逆行,针便不好下了。”

    赫连硕深吸一口气,缓缓放松了肩膀。

    明珠这才从针囊中取出金针。

    她平日里只用银针,这金针是用特别手法的时候才会使用的。

    金针的尾部刻着细密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寒芒。

    她取出一枚,在赫连硕眼前轻轻一比,随即手腕一沉,精准地刺入他眉心的睛明穴。

    赫连硕只觉得眉心一凉,随即一股酸胀之感如潮水般涌来,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闭眼,却发现眼皮根本不受控制。

    “别动。”明珠的声音稳稳的,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这是最后一条主脉,淤塞了几年,疏通时酸胀是常事。忍一忍。”

    她说着,又取出第二枚金针,刺入他太阳穴。

    第三枚,刺入瞳子髎。

    第四枚、第五枚……她下针极快,却又极稳,每一针的角度、深浅都分毫不差,仿佛那些穴位早已刻在她骨子里。

    赫连硕只觉得眼周像是被无数细小的蚂蚁啃噬,又酸又麻又胀,额上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攥着薄毯边缘,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一声不吭。

    “疼就叫出来,不丢人。”明珠一边施针,一边淡淡道。

    “不疼。”赫连硕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明珠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最后一针,她取出了那枚最长的金针,约莫有四寸,针尖细若毫发。

    这一针要刺入的是眼眶深处的承泣穴,那里是足阳明胃经与阳跷脉的交汇之处,也是毒素淤积最深、经络损伤最重的地方。

    “这一针会有些疼。”明珠提前告知道,“我要以针引气,将你眼周最后一点淤毒逼出来。你且忍着。”

    赫连硕点了点头,下颌绷得像一块石头。

    明珠微微倾身,左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固定,右手持针,缓缓探入。

    那针尖穿过皮肤、穿过肌肉,一点点深入,赫连硕只觉得眼眶深处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丝猛地戳入,剧痛瞬间炸开,直冲脑门!

    “唔——!”

    他猛地仰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嘶吼,浑身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抓住了榻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明珠却纹丝不动。

    她的手腕稳如磐石,指尖轻轻捻动针尾,以一种奇异的韵律旋转、提插。

    随着她的动作,赫连硕只觉得那股剧痛之中,忽然涌入一道温凉的气流,像是一股清泉注入干涸的河床,缓缓冲刷着那些淤塞的、腐朽的、沉疴三年的经络。

    那是明珠的灵力。

    她这几日本就虚得厉害,此刻强行催动灵力为人疏通眼脉,只觉得丹田处一阵绞痛,眼前阵阵发黑。

    可她咬着牙,将喉头那口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指尖的力道不减反增。

    “郡主!”

    一直沉默立在屏风后的谢十七忽然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

    他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停住,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

    明珠没有回头,只是从齿缝里轻轻吐出两个字:“无妨。”

    她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脸色比施针前更白了几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专注地盯着赫连硕眼周的穴位,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件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赫连硕忽然觉得眼眶一热,两行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那液体带着淡淡的腥气,落在明珠事先垫好的白布上,竟是两股暗红色的浊血!

    “好了。”明珠轻舒一口气,迅速拔针,又以白布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污,“淤毒已清,经络已通。赫连将军,你可以……试着睁眼了。”

    赫连硕浑身一僵。

    他坐在榻上,双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想触碰什么,却又不敢。

    几年的黑暗,多少日夜的摸索与绝望,在这一刻忽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有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他缓缓睁开眼。

    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他眨了眨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冲刷着那层隔膜。

    渐渐地,白雾散去,光影凝聚,轮廓清晰——

    他看到了窗棂,看到了阳光,看到了青砖地上那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然后,他看到了她。

    明珠就坐在他身侧,微微倾着身子,一手还拿着染了血污的白布,另一只手虚虚扶在榻边。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长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海棠簪,因着连日操劳,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还挂着未干的细汗,几缕碎发黏在鬓边,透着一股子脆弱的倦意。

    可在赫连硕眼中,她像是发着光。

    那双刚刚复明的眼睛,竟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琥珀色——那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外域血统,在阳光下泛着剔透的蜜色光泽,像是盛满了西域最醇厚的葡萄美酒。

    此刻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明珠的影子,专注得近乎贪婪。

    赫连硕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三年的黑暗里,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位郡主的模样,想象过她该是如何的明艳、如何的矜贵、如何的不可方物。

    可真正看清的这一瞬,他才发现,所有的想象都太过苍白。

    她比他想的更好看。

    那眉眼像是用最细腻的工笔描绘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清冷,却又在望向他时,漾着温和的暖意。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棂洒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像是壁画里走出来的神女。

    “郡主……”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看到了。”

    明珠弯了弯唇,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像是冰雪初融:“看到了就好。赫连将军,恭喜重见光明。”

    赫连硕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瞬不瞬,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苍白的唇色,像是要将这副容颜刻进骨子里。

    眼眶里涌上一股滚烫的酸涩,他抬手去抹,却越抹越多——那是泪,是一个铁血男儿在黑暗中挣扎之后,终于得见天光时,情难自抑的狂喜与感激。

    更因为,他第一眼看到的光,是她。

    “郡主……”他猛地站起身,却因为久坐腿麻,踉跄了一下。谢十七在屏风后身形一动,却见赫连硕已经单膝跪在了明珠面前,双手抱拳,额头重重抵在拳面上,肩膀剧烈颤抖。

    他那一头微卷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衬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俊美得不似中原人。

    “赫连硕此生,这条命是郡主的。”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哽咽的颤抖,“从今往后,郡主但有差遣,赫连硕万死不辞!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明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将军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治病救人,本是医者的本分,何须如此?”

    可赫连硕却不起。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拳面,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砖地上。

    他想起之前的黑暗,想起那些被人当作废物的日子,想起他差点就要自绝于府中的绝望。

    是她,是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却有一双比星光更亮眼睛的郡主,将他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他怎能不感激?怎能不铭记?

    “郡主……”他又唤了一声,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还含着泪,却亮得惊人,直直望进明珠眼底,带着外族人特有的炽烈与直白,“您……您真好看。”

    这话一出,他自己先愣了,随即耳根涨得通红,狼狈地低下头去。那通红的耳根衬着他深邃的轮廓,竟显出几分少年人般的局促来。

    明珠也是一怔,随即失笑:“将军这是……刚复明,眼花了?”

    “不是!”赫连硕急得抬头,正对上她含笑的眸子,又慌忙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却因着那异域口音而显得格外低沉磁性,“是……是真心话。郡主是赫连硕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屏风后,谢十七面无表情地站着,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赫连硕跪在郡主面前,看着郡主伸手去扶他,看着那个俊美如狼的将军红着脸说“您真好看”——

    他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是郡主的侍卫,是影子,是刀。

    刀不该有感情,影子不该有私心。

    他缓缓低下头,将眼底那点暗涌尽数压回深处,重新化作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明珠终于将赫连硕扶了起来,又叮嘱了几句术后禁忌——不可见强光,不可流泪,不可饮酒,每日需敷药一次,半月内不得动武。

    赫连硕红着脸,一一应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始终黏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推开。

    明恒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兴奋的沈括。

    他一眼看见屋内情形,目光在赫连硕微红的双眼和明珠苍白的脸上扫了一圈,随即了然,笑道:“看来,本世子来得正是时候。赫连将军,重见光明的滋味如何?”

    赫连硕连忙收敛神色,抱拳行礼,声音却已恢复了沉稳,只是那双眼睛还亮得惊人:“回世子,恍如新生。”

    “好一个恍如新生。”明恒走到明珠身侧,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累了?脸色这般难看。”

    “没事。”明珠摇了摇头,借着兄长的手站起身,身形却晃了晃,“就是有点乏,休息一晚便好。”

    明恒瞪了她一眼,转头对谢十七道:“送郡主回房。另外,去熬一碗参汤来,看着她喝完。”

    “是。”谢十七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明珠的胳膊。

    明珠朝赫连硕微微颔首,便随着谢十七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赫连硕一眼,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将军,这世间的光明,值得你用命去守。莫要再辜负了。”

    赫连硕怔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廊下的背影,久久未能回神。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方才看到的那抹浅笑,像是烙在了心底,再也抹不去了。

    窗外,阳光正好,象州城的天空湛蓝如洗。

    而他终于,再次看见了这人间。

    而这时间的光明对于他来说只明珠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