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休息半月?”
明珠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被角上的一缕流苏,缓缓点了点头。
该休息就休息,她是个识趣的人,不会和天道对着干。
那东西霸道得很,她这次不过是揭了个皮,就已经虚弱成这样了,若是她再倔下去,怕是下一道雷就该劈到她头顶了。
那样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行,我听大夫和哥哥的。”
她抬眸,唇角弯起一个乖巧的弧度,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不谙世事、娇生惯养的郡主,“对了,益州那边有消息回来吗?”
明恒正坐在床边的圈椅里,手里捧着一盏已经温热的茶,闻言动作一顿。
他点了点头,可脸色却明显沉了下来。
那双素来沉稳的眸子里此刻像是凝了一层阴霾,眉心紧锁,连下颌的线条都绷得死紧:“昨日飞鸽传回的消息,那个药庐……已经人去楼空了。”
明珠指尖的流苏轻轻一颤。
“我们的人查过了,那药庐的主人姓张。可笑的是,益州府衙的户籍档子里根本没有这个人,连街坊四邻都没听说过。我叫人控制了当年给那药庐发放牌照的户房书办,如今正在审问。”明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可那冷意里又透着一股无处发力的郁躁,“可你也知道,这种人,怕是问不出什么。”
明珠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
对方连“张济世”这种假名都敢用,连户籍都敢凭空捏造,又怎会在一个区区书办身上留下把柄?
那书办充其量就是个收钱办事的棋子,甚至可能连自己经手的是谁都不清楚。
“估计是问不出什么来的。”她轻声道。
话音落下,兄妹俩极有默契地沉默了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院子里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像是凝滞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口。
的确,人家连一个不存在的人都能凭空捏造出来,便是抓着一个发牌照的小官又有什么用?
那些人处事滴水不漏,每一步都走得干干净净,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东窗事发的一日。
明恒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泄了出来:“这背后之人,当真狡猾如狐。”
明珠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头微微发酸。
她这个哥哥,这几日怕是也没怎么合眼。
“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缓,“三年前,咱们还在南边打仗,是吧?”
明恒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的确。”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窗棂,落回了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那时候前朝刚灭,可天下并未太平。皇爷爷带着一群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推翻了暴政,但前朝到了分崩离析的地步,各地大小军阀、落草为寇的山寨比比皆是。即便咱们明家入主了皇城,可这一路过来,仍有无数盘踞一方的军阀和山匪需要清缴。前朝的余孽也混在其中,与咱们作对。”
他说到这,苦笑了一声:“皇爷爷之所以一直没有正式称帝,便是因为战事从未停歇。他老人家总说,‘天下未定,何以为家’。直到两年前,这些大大小小的战事才算是基本平息。可皇爷爷……却是再也撑不住了。他拖着病体又撑了一年,终究还是病逝了。这才由皇伯父在今年正式登基,追封皇爷爷为大盛朝的高祖皇帝。”
明珠安静地听着,指尖缓缓攥紧了被角。
那段岁月她虽未亲历战场,却也是知道的。
“那估计是查不清楚了。”明珠轻声道,“那时候大盛还有一半的疆土处在战乱之中,流离失所的百姓比比皆是。为了安定流民,各地官府都放宽了户籍管制——哪怕是没有路引、没有籍贯,只要肯落户垦荒,官府便会直接安排户籍,发放田产。”
她抬眸看向明恒,眸光清冽:“所以,那些有心之人若是趁乱混入,或是凭空捏造几个身份,简直是易如反掌。户籍册子上的人名,恐怕有一半都是假的、死的、或者查无此人的。”
明恒闭了闭眼,抬手揉着太阳穴。
是啊,大盛朝这才刚刚建立不过几年,经历了那么久的战乱,户籍管理简直是一团乱麻。
那些人在那时候便布下了局,借着流民潮、借着战乱、借着官府无暇他顾的空档,将触角悄无声息地伸进了大盛的腹地。
如今想要溯流而上,去查一个三年前的假身份,无异于大海捞针。
“难道就这么算了?”明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
“当然不能算。”明珠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哥哥,他们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在象州经营数年,又牵扯到益州的药庐,所图必定不小。这般大的手笔,总不会因为我们揭穿了一个沈遂,便偃旗息鼓、洗手不干。他们一定会再出手的。”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咱们查归查,但不要着急。都小心着点,等他们再出手的时候,便是他们露出破绽的时候。咱们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了。”
明恒看着妹妹苍白的脸,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
他心头那点郁躁,竟奇异地被她这几句话抚平了。
他苦笑了一下,伸手替明珠掖了掖被角:“也只能这样了。你呀,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操心这些。”
“我这不是操心,”明珠弯了弯唇,“我这是给哥哥宽心呢。”
明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虽淡,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你在这里好生休息,我那边再有个三五日,应该就能将象州城的事务处理妥当。到时候,咱们回京。”
“这就回京了?”明珠一怔,下意识撑起身子,却又因为一阵眩晕跌了回去,“另外两个地方……不去了吗?”
之前他们离京,原是要巡视五处灾区的。象州是他们耽搁时间最长的一地了,可前面还有两处地方未曾踏足。
明恒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摇了摇头:“不用我们亲去了。之前固州出事的时候,我便已经八百里加急传信回京。另外两处地方,皇伯父早已派了钦差过去,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珠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疼惜:“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回京静养,而不是跟着哥哥四处奔波。听话。”
明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明恒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温柔的眼睛,那些话便都咽了回去。
她轻轻“嗯”了一声,乖乖躺好,闭上了眼:“那哥哥也早些休息,别熬坏了身子。”
“知道。”明恒替她拢好被角,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明珠,这次回京,咱们怕是也不得安生。你……做好准备。”
明珠没有睁眼,唇角却微微扬起:“哥哥放心,我早就准备好了。”
房门轻轻合上。
明珠独自躺在昏暗的帐子里,听着明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那一片模糊的影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下那块温润的古玉。
回京。
京城里有她的皇伯父,有她的父王,这些都是她的依仗!
至于苏轻语……
那个女人,此刻是不是已经收到了象州的消息?是不是正在某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明珠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局棋,已经悄然的布下,未来她会变成这执棋者,而非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她闭上眼,将古玉贴在心口,感受着那丝丝缕缕渗入体内的灵气。
不急。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