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薄情骨 > 81. 覆水难收【七】
    独孤兰殊在后煜的生命中出现的时间并不长。

    从九月底,到来年的八月初,只有十一个月。

    但若没有这十一个月,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活过接下来的十一年,活到十七岁被塞进太府寺,真正拥有一笔稳定的俸禄。

    存世的技巧,是独孤兰殊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那日课程学完,后煜收拾干净桌面,跟在独孤兰殊身后,将她送到门口,嘴上还不断地叽叽喳喳:“昨日我去街上,看到了一样新菜式,我就站在那里偷师了一小会儿,现在已经差不多会做了!那个看起来好好吃,等明天老师过来,我做给您吃,不用再带饭了。”

    他沉浸在偷师成功那道菜的窃喜中,没注意看眼前,一个不小心便撞上了停在门口的独孤兰殊。

    独孤兰殊酝酿了整整一天怎么开口,她的半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再不说,也不可能瞒一辈子了:“恐怕我明天不能来了。”

    后煜愣了一瞬:“明天您有事要做吗?那……那就过几天。”

    “不。”独孤兰殊缓缓转过身,“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大燕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燕云十六州失守……”

    她点了点头,继续道:“近三个月,北凉军队在边境多次小范围地开战,失去燕云十六州这第一道屏障,打起来仗必定会极为吃力。波斯吃准了大燕如今内部人心惶惶,没时间理会远在千里之外的他们,便暗中与北凉互通有无,企图撕毁合约联手向中原出兵。”

    “皇帝想答应北凉使臣来谈的条件,赔钱割地息事宁人,被朝臣极力顶了回去。地不用赔了,但代价是三军明日即刻出征北伐。”

    独孤兰殊蹲下身,扶着他的肩膀,道:“我家在随军名单上,明天我就要走了。”

    后煜不可置信地凝固在了原地。

    “……您要上战场了?”

    “抱歉。”独孤兰殊眼含歉意,“这场仗必须要打。皇帝懦弱,若臣子不争,连汴京都要保不住了。届时百姓大批南下避难,民怨沸腾,代价只会更大。”

    “用不了太久,城内也要变天。你千万要见机行事,但凡街上不对劲就抓紧回家,锁好门躲着。”

    “你爹应该已经给你找好了新夫子,跟着他好好学,莫要荒废了学业。如果我死了,会有人来给你传信,以后就不必再等我了。”

    她滔滔不绝地嘱咐了一大堆,后煜眼底的泪越蓄越多,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她的脖颈,泣不成声:“那我呢?我怎么办?你也不要我了?”

    “……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回来找你。好吗?”

    独孤兰殊伸开手想抱抱他,后煜突然迸发出一股力量,一把将她推开:“你走吧!”

    他逃也似的跑回了卧房,关上门,无力地跌坐在地,抱住膝盖痛哭不已。

    独孤兰殊站起身,沉默地望向右侧那扇窗,良久,转身离开了青衣巷。

    —

    世界又恢复了一个人时的冷清。

    后煜抱着窝在身侧的小黑蛋,静默无声地掉眼泪。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用不了太久,他们全都会走呢?”

    他不断抬手抹掉眼泪,越糊越多,干脆捂住了脸:“我该怎么办……”

    活着,还是去死?

    该怎么活呢?

    国公府那可怜的二两银子被木荣牢牢攥在手里,他半分都拿不到。独孤兰殊总是说二两太少,变着法地给他塞钱,可无论如何劝说,后煜硬是一分都不肯收,想尽办法再偷偷给塞了回去。

    任何关系一旦掺上了金钱,将来就太难如最初般纯粹了。

    他不想失去独孤兰殊这样的良师,三番两次地推拒,态度极其坚硬。一来二去,独孤兰殊便放弃了给后煜塞银子的念头。

    木荣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来过了,他怕独孤兰殊担心,闭口从不谈家中的这些事,她至今都以为后煜能将那银子拿到手,过得好好的。

    如今人走了,全都走干净了,还能拿什么活下去?

    西风萧瑟,后煜立在门前,零星散落的几缕碎发飘在眼前。

    院子里空荡的仿佛从未有其他人出现过。

    后煜垂下目光,拢了拢衣领,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

    独孤兰殊只是上战场了,又不是确切地传回来了死讯。

    若他现在死了,待独孤兰殊回来时可就连人都找不到了。

    后煜握着从前存下的最后几块碎银,去集上买了套农具和三斤大米,铜板瞬间所剩无几了。

    他抱着新得来的锄头铁锹,踏进了书行的大门。

    “请问……这里有抄书的行当可做吗?”

    书行的掌柜随意打量了他几眼,大笑道:“小子,你话真没说错?是要抄书,不是来种地的?”

    “是。”后煜微微垂着脑袋,“我会写字。家里最近有些困难,便想来问问,有没有路子可以贴补些家用。”

    那掌柜摸了摸胡子:“听你说话,倒有几分书卷气。但你看着也不大,也没读几年书,我这可不要字不好看的。”

    后煜忙道:“您说内容,我可以先试写几行。”

    掌柜拿来了纸笔,道:“抄书讲究字迹规整,你就写楷书。内容嘛……那就《孟子》的第一页第三句话。”

    后煜先将农具放到了一边,踮脚够到桌边,仔细写道: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呦,你居然还真记得。”掌柜将纸拿起,“是我小瞧你了,有两把刷子。字确实不错,能到及格水平。”

    后煜追问:“您的意思是,可以做活?”

    “这是我店里卖的最好的一本,如今正缺人抄。你要是乐意,就拿回去吧。”掌柜继续道,“不过我先说好。你年龄小,看样子家里还有农活要做,写得慢,这本我只能给你一贯钱的工钱,纸张我出。你要是嫌少就算了。”

    “不少,谢谢掌柜的。”后煜连忙道谢,伸手接过那书。

    一路走来问过不少店铺,只要一看见他的个头,全都摆手给拒了。

    后煜如今只有读书还算精通,绣花排在其次。刺绣要好好练练才能再说接活的事儿,不能急于一时。

    还好这条路走通了,否则后煜真的要喝西北风去了。

    “小子,看你穿的衣裳也不孬,书读的也不错,从前肯定有钱。怎么

    就种地去了?”

    后煜捏紧了手中农具:“母亲过世,家道中落。”

    “我就知道。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怎么可能种过地!”那掌柜在书架子上翻了翻,抽出了本《齐民要术》,“拿去看吧,贪你太多工钱良心有点不安……看完了记得还我。”

    后煜反复确认这是给自己的,小心翼翼地接下:“谢谢。”

    他把两本书和抄书用的笔墨纸砚一并放进了身后的背篓里,手中的铜板只剩七八个了。

    家中还剩几碗面粉,几碗米,再没有别的了。

    后煜将东西全都放好,思来想去,拿着小锄头去往南边那片树林。

    从前他跑出去玩,常看见有人带着工具上林子里挖野菜。后煜没仔细瞧过,不认得什么能吃,什么是杂草。有模有样地挖了许久,只挑了几根看着能吃的。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几声交谈,后煜敏锐地转过头,找了棵树藏起来。

    “秋天的野菜又苦又涩,也就勉强能够入口。要我说,这什么苋菜猪耳朵稞的,哪有荠菜好吃。”

    一胖一瘦两个妇人缓步而来,边走两人还边唠着嗑。

    那瘦的搭话道:“今年收成好,我家那两亩地的小米一亩收了一百五十斤嘞!就是外头要打仗了,税交的多。但好在还存住了余粮,日子比从前松快些。”

    她那个从篮子里挑挑拣拣,随手往路边扔了几株菜:“这些稍小些的猪耳朵稞,我现在都已经看不上了。反正孩子不爱吃,回去了还是多买些菜吧。”

    等两人走远,后煜从树后探出头,上前捡起了被随手扔下的野菜。

    他细细辨认了一番样貌,从竹篓里挑出了几颗长得差不多的,确认这东西能吃后,远远跟在了那两人身后。

    后煜躲在暗处,她们挖什么,他就从自己筐子里找个一模一样的出来。跟着跑了整整一个多时辰,他终于把林中能吃的野菜几乎都认了个遍。

    “包饺子,做饼……”正午最暖和的日头已经过了,眼下差不多到了申时。后煜背着竹篓往家去,一路都在回想方才那两个妇人说的话,最终拍板决定,“做饼吧,好放一些。”

    直到天快黑野菜饼才将将出炉,剩下的便用最后几滴油清炒了一盘小菜,煮了一小锅稀饭。

    后煜将晚饭端上桌,分了狗一半,就着汤水一口一口咽下剌嗓子的野菜饼。

    饭只吃了个半饱,屋里就已经黑透了。他擦了擦嘴,点上蜡烛,找了本空白的书册。

    “今日购入铲子,锄头,斧头,大米,共花费六百八十一钱,剩余八钱。附:老板特赠一小包菠菜种子。”

    后煜便嘟囔着边记账:“菜种普遍一合十文钱,目前我还没有多余的钱买种子,还是要先抄书赚工钱才好。城郊可以种粮食的地一亩要五两银子,太贵了……还是先把家后面那一小片地和院子翻一翻再说,种些菠菜萝卜什么的。”

    “天马上就要冷,今年烧不起炭,只能去砍些枯树枝的回来了。”

    “虽然现在穷得揭不开锅,但能就此跟国公府划清界限,倒也不错。”后煜合上册子,倒还松了一口气,“我不欠他什么,将来也好算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