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被捂的有些发炎,溃烂的皮肉死死黏在了绷带上。独孤兰殊小心翼翼地撕了一刻钟,依旧不可避免地连疤带血都拽了下来。
“我这次来,一是瞧瞧你的伤势,二是受了你父亲所托,教你识文断字。原是准备先探探你的底儿,好安排课程。可你伤得这样重,心情也不好,恐怕太急功近利很难学得进去。”
独孤兰殊擦干净他的脸,继续道:“你先好好休养,那些等身子恢复了再说。”
“父亲?”后煜不确定地问,“他是姓花吗?”
“姓解。”
“……”
瞧着后煜脸色不太好,独孤兰殊立马换了话题:“你叫什么名字?先前认不认字?如果你有读过什么书可以跟我说,我回去筛出几本适合你的来学。”
“我……”后煜双眼迷茫,“我没有名字。字都认识,平常找到什么就看什么。”
“没有名字?”独孤兰殊疑惑道,“是没有大名只有小名,还是全都没有?”
后煜垂下眼:“全都没有。”
指节在床沿敲了两下,独孤兰殊深吸了口气,松开紧蹙的眉心:“不碍事,你想叫什么直接告诉我便是,今后那就是你的名字。”
他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这样吧。一般的小孩是随父姓的,就你那爹……估计你也没多喜欢他,就不管他了。你就只说想姓什么,我来给你取个名。”
后煜想了想,开口道:“我想跟你姓。”
“嗯?”独孤兰殊诧异极了,“为什么?我们才刚认识,你就要跟我一个姓?”
“我忘记我娘的姓名了,她大概也不喜欢我那么阴魂不散。花叔叔……他现在应该也在恨我。你是救了我的人,再造之恩,我跟你姓。”
“……”独孤兰殊思忖着他的话,轻笑了声,“实话说,我捡到你那天就动过带回家当儿子养的念头。你乐意跟我姓,我还高兴的很呢。”
“但我原本的姓氏不好,在汴京太招人恨。如今的姓名也都是假的,虚无缥缈的东西,承不住你将来的命运。”
“你若还想跟你娘姓,那些都不用多想,我回去问一嘴就成。到时候我给你将名补上,再把户籍登上。这样可好?”
后煜犹豫了一瞬。
他心里头自然还是与后秋感情最深,哪怕人死了,也想与她再多些联系。
“那……”后煜望向独孤兰殊,眸底升起丝丝期待,“我跟我娘姓。”
“行。”她站起身,收拾好了药箱,“我去准备午膳了,你乖乖躺一会。”
赵繁英刚把菜盛出来就被赶走了,他抱着被塞进怀中的药箱,踉跄地跨过了木槛。
“这个时辰估摸着侯府也快开饭了,哥你快回去吧。”独孤兰殊连半点留他吃点的意思都没有,隔着一道门摆了摆手,用波斯语说了句再见,“挞挞。”
她笑得无害,忙端起盘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连口水都没让我喝。”赵繁英嘟囔了句,也只能憋屈地转身离开。
独孤兰殊撤下了已经发馊的饭菜,在床榻上支起了一张小桌,将两菜一粥摆在了上头。
“我可以不吃吗?”他说,“我真的不饿。”
独孤兰殊搅着碗中冒着氤氲热气的米粥,问道:“你是不饿还是想死。”
她的语气太稀疏平常,明晃晃地将事情摊开了说,连缓冲的时间都没给,砸的后煜一个措手不及。
“我,”后煜支支吾吾,“我。”
“你可不能死,真在我手里头没了,你爹不得赖上我,要我给你偿命?就当是为了我,好好活着吧。”
独孤兰殊舀起一勺米粥,手一个劲地往他那边歪,面上佯装惊慌:“要洒了要洒了——”
勺子一下子被塞进了嘴里,后煜睁着眼睛,呆呆地咽了下去。
她的眉眼弯了弯:“好喝么?”
“……嗯。”
—
独孤兰殊临近傍晚才到家,摘了面纱黑帽,刚将脸洗净,转头就见戚砚闻着味跟来了。
“先前赵勉欠钱不还,穷的我刚从前线归家还要跑去码头卸货才养得起爹娘媳妇。如今好不容易钱回来了,你倒好,不陪我游船看戏,跑去白给对面教养外室子。我一整天都瞧不见你人。”
戚砚话中暗含怨气:“当初抢亲抢的匆忙,也没钱,欠了你一场正儿八经的婚礼。我看你压根也没把我当回事,都不找我讨要。”
“皇帝现在正失意呢,你作为臣子,能在这种时候大办喜事与他对着干么?高兴归高兴,总不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侯府高兴。何况我是来和亲的,与大燕建交不是与侯府建交。你再办一次婚礼的性质就变了,那是向我背后的波斯投诚。”
独孤兰殊拍了拍他的脸:“你不是最会装傻了?继续傻着呗,傻子不需要考虑这些形式上的婚礼啊仪式啊。”
“可你现在也太无视我了。”戚砚抓住她的手腕,将要走的独孤兰殊拽了回来,“我在门口等了你一整天,就打个盹的功夫,你直接忽视我进了府门。今天风那么凉,好歹问我一句冷不冷也行,连句话都没有。你幸亏不是皇帝,否则我是不是只有初一十五那两天才能瞧见你?”
“……”独孤兰殊挣了两下,他抓得太紧,竟纹丝不动,“我若是皇帝,早把你扔去戌守边关了,断不可能叫你在这里同一个小孩计较。”
“从前在边境,我与军队走散了,好巧不巧迎面碰上了独孤尧。他没杀我,却把我打了一顿才还给我爹,边打还边说长得真欠揍。往后十几年我很不理解我到底哪惹他了。今天才发现,我见了那小子可能就像独孤尧见了我,一股无名火。”
独孤兰殊颇有些无语笑了:“你现在就挺欠揍的,有理有据,哪里是无名火。”
“我不管。反正你明天不许去了。”
“……我有个问题,你先告诉我,我再考虑考虑你的提议。”她问,“你们这的户籍统一归谁管?”
戚砚想了想:“汴京是开封府,还要比外地多一道登入皇城司档案的程序。”
“那若是想办户籍,是找开封府尹?”
“普通人哪惊动得起那种级别的官,直接去衙门就成。但要是特殊情况,有门路的确实可以去寻他。我跟他不熟,走不了关系。但姓解的与他认识很久了,他或许可以。”
“姓解的?”独孤兰殊有了些许思量,“那你知道国公府养在外的那个外室姓什么吗?”
“听说是府尹家的小丫鬟,就姓后。”
戚砚八卦地凑近了些,道:“前些日子,那小丫鬟从前的未婚夫当了官立了功,跑去请赵勉赐婚。解修竹得知消息后不乐意,却自诩清流,不想接那外室进门,就把他邀进了府中。”
“谁知关上门说了什么,反正没谈拢。朝中国公府阵营的老言官就开始合起伙挤兑他了。一个没背景的商户子,斗也斗不过,这几天已经不见他人了。好一点,是自己辞官回乡。坏一点,就是被解修竹给灭口了。”
独孤兰殊拧眉问:“他……是姓花?”
“你咋知道?”
独孤兰殊摆手敷衍道:“猜的。那姓解的未免太过嚣张了,赵勉不管吗?”
戚砚也没起疑,继续说:“这位花通判所任职的地方是杭州,我没记错的话,针对的就是国公府这条文官势力,已经拉好几名官员下马了。赵勉利用他砍断国公府伸向江南的手,但不可能真的彻底得罪解修竹,便将花通判献祭给他了,死活不论,好维持皇家与国公府的表面和谐。”
独孤兰殊被小小的震撼了一番:“……倒符合赵勉一贯阴毒的作风。”
她很快瞥向戚砚:“但是你怎么会了解这么多内情?”
“所有
人都说我傻的没救了,难道我真要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戚砚一挥袖子:“在国子监那几年,我除了不肯读书,可从没停止过打探各家消息。他们看我白痴,也没防过我。我除了不认几个字,可是连谁家的狗下了几只崽都清清楚楚。”
“尤其是隔壁,我听力好,解修竹当初养外室的事他爹知道,两个人吵架我都听见了。”
独孤兰殊揉了揉眉心:“你也就是嘴严算优点了……但凡把装傻八卦的劲头分一点到读书上,也不至于连兵法都学不会。”
“我爹会就行了,你也会,到时候我就带你去战场。你们两个负责商量,我来打。”
戚砚不由自主畅想起了那副画面,突然又回过神来:“我说完了,你明天不许出去了。”
独孤兰殊整了整衣冠,沉声道:“我考虑了一番,决定不采纳你的提议。”
她转身便跑,只留戚砚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外头天也快黑透了。
独孤兰殊这次走了正门去见解修竹,熟练地不请自来,自己拽了张凳子坐下。
自从猜出她的真实身份后,解修竹看见她就头疼,合上手中的折子:“你又来做什么?”
“这次是正事。”独孤兰殊说,“你儿子长这么大了还没有名字,我想给他把户籍办下来。但你也知道,我没有这里的正经身份,也不是我亲儿子,直接去衙门肯定不行。”
“听说你与开封府尹关系匪浅,可否引荐一二?”
他不确定道:“就这?”
独孤兰殊点头。
“那你不用管了,明日我让人去置办即可。”
“不可。”独孤兰殊抬手叫停,“他还说想跟亲娘一个姓,我总不好刚答应了孩子的事,转头就没做到吧。”
解修竹瞬间蹙起了眉:“你让我儿子随别人姓?”
“亲娘,不算别人。”她说,“你还是同意的好,真用我的方法解决,可能会有点不划算。”
“……”解修竹相信她的确能做出更加惊世骇俗的事来,毕竟赵楚音当初就是不信,差点让戚砚把整个家都给拆了。最终两个人大闹了一通,不仅全身而退,连欠款都给结清了。
他心有些许怨气,却也只得拉开抽屉,抽出了一张纸。
“他娘前几日就为他落下了户籍,收拾遗物时才被发现。这是随身的户帖,上面有他的名字,就是随娘姓。”解修竹拍在桌子上,“就用这个,省得再麻烦了。”
独孤兰殊起身去接,解修竹出声打断了她:“等等。我有一个条件。”
她疑惑望去,就听解修竹道:“不许让他知道这名字是他娘给取的。”
独孤兰殊不解:“为什么?”
“他自小虽不在我身边长大,可说到底也是解家的血脉。我能忍他一时随母姓,将来也是要改的。他如今就这般只顾亲娘而不肯认我,以后还了得?再让他记一辈子他有一个亲娘给取的名字?”
“既然人死了,就把母子情分斩断。以后认祖归宗也不用我再费心。”
“……”有了先前戚砚刚聊过的那些杂事,独孤兰殊对他的秉性算是略知一二,依旧会震惊于他的思想意识。
“你知道我来了这里之后,最不认可什么制度么?”
他问:“什么?”
“嫡庶。”独孤兰殊瞧着他的目光掺染了不屑,“亲娘不许认,必须对着爹的正妻喊母亲。在孩子的潜意识里种下自个儿是因为爹才得以存在的思想钢印,疏远更亲近的生母。”
“若是寻常孩子,或许真吃你这套有钱便是爹的理论。但今日我见了贵公子,我提醒你一句,你对他最好少点算计,当心反噬。”
她抽走了那张户贴:“你是读过书,也是真不如戚砚光明磊落。平日里少对他吆五喝六的,我忍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