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薄情骨 > 90. 第 90 章
    湖面黑影一闪而过,月黑风高,皇宫中。青衣宫女颔首躬身,步履匆匆地顺着宫墙来到废弃冷宫前,四下张望无人,伸手放飞了黑鸽。

    她仰起头,拇指大小的半截月亮被舒展的鸟翅掠过,脸前光影轻晃,夏怀微眯了眯眼,一把抓住眼前飞来的鸟儿。

    他抽出信筒中的粉色柔缎,展开,几根半截黑发静静躺在布中。

    夏怀微捻起发丝,发尾微不可察的金色短到几乎看不出,灯火打在发丝上,反射进眼底的光却格外清晰。

    “……大燕的文武百官,对着昔日的死敌跪拜了十三年。”夏怀微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也是,没道理十四岁的独孤兰殊能打退定远侯府,二十四岁反倒不行了。”

    他继续喃喃自语道:“皇帝从波斯带回来了赵元赵初,实在瞒不了的戚姮,借用了侯府的身份洗白……那个哑巴呢?跟我长得这么像,难不成是真正的赵璟之子。”

    夏怀微小心收好了手中的证物,靠着桌边细细捋清思绪。

    皇帝迟迟不立太子,压根是瞧不上赵献之,在等一个足以替代他的储君。自己生的频频夭折,便只能从别处下手。

    赵文则资质平庸,赵献之头脑简单,生出的孩子绝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毕竟,他有更好的。

    “我真正的对手,合该是戚姮……”夏怀微微微仰头,“她天资最盛,又是皇帝亲生的。若不死,将来生出了男孩,只要外表瞧不出端倪,便是板上钉钉的储君。”

    夏怀微对自己有掂量,正面与戚姮对抗,他没有几分胜算。

    仅凭军功就能短时间从白身爬上高位,统领半个军队的指挥官,远不是他这等借家世混上高位的公子哥所能相提并论的。

    他这辈子做出的最好成绩,不过是个二甲进士。在朝堂这种地方,一网下去能捞上来八百个进士,却再难出现第二个戚姮。

    要杀了她,谈何容易。

    每个中原人心里头最无法跨过的大山便是独孤兰殊,眼下已知他还活着,又知戚姮这种暴力怪物是他生的,夏怀微反倒觉得还不如不知道。

    起码在做逼宫的准备时,不会越来越没有底气。

    夏怀微闭眼深吸一口气,将证物放进了怀中。既如此,当下最重要的便是拉拢更多的势力,争取真到了那一天,一击毙命,绝不留给他们逆风翻盘的机会。

    他领着三四个小厮去了宁将军府,宁淮还算客气地迎他进屋,等夏怀微客套后落座,他却道:“柳小公爷深夜造访,想来还是为了之前说过的那事。”

    夏怀微一愣,宁淮继续说:“小公爷不必多费口舌了,宁某虽看不得波斯胡人当道,在朝中大肆兴风作浪,却也不会背叛陛下。江山社稷需要一位明君,被那姓戚的蒙蔽一时并无大碍。若官家真到了昏头的地步,作为臣子自然会拨乱反正,拉回正轨。”

    “……”夏怀微笑道,“宁兄对大燕的忠贞,有目共睹。可我夏瑾也不差,岂是那等犯上作乱之人?”

    “只是从前碍于没有证据,无法直接与宁兄将话挑明。今夜叨扰,自是要把误会解开,宁兄再决定是否应我。”

    宁淮面露疑惑,依旧道:“小公爷有话但说无妨。”

    夏怀微将那个粉色布包展开在宁淮眼前,道:“当今的这位陛下,真的还是被送去波斯的那位质子么?”

    ·

    “世子!你回来啦!”

    呼延绰起了个早,吃饭时才从老管家的口中得知戚姮回府的消息,狼吞虎咽将肚子填饱,跑到她的寝居窗边,伸长脖子往里探:“我可以进来吗?”

    戚姮放下了手中的书,闻声望去:“进来吧。”

    呼延绰先掉头回了趟卧房,找出她几个月前便准备好的盒子,“哒哒哒”地来了。

    艾憬与她对接情报时,没提过一句呼延绰的异常。再看她如今这副桃花满面,春风得意的模样,粉蓝色的衣裙飘飘,简单的发髻挽了几根簪,怎么瞧都是已经彻底适应了中原的生活。

    不惹事不管事,自戚姮与她谈过以后,也不会大半夜去翻戚砚的窗了。每天只顾睡觉吃饭,上街溜达,比着一年前刚来侯府时圆润了一圈。恐怕什么北凉什么心上人,早被她给忘在九霄云外了。

    “这是我捏的你和你姐姐。”呼延绰将盒子推到戚姮面前,“送给你的,是不是很像?”

    两个有着戚姮和赵元神韵的缩小版娃娃头挨着头,靠在一起躺在盒子里。呼延绰将两个小人拿了出来,解释道:“北凉有一种树,专流出类似于胶一般的白色粘稠液体,我们那叫树脂。很多地方的手艺人都靠收集树脂捏出各种物件,凝固以后拿去卖,跟泥人差不多。”

    “我去外头玩时发现了一样的树,所以就带回来了一些,捏出了这两个小人。问了侍女,她说你最好的朋友是你姐姐,我就照着他给的画像捏了你姐姐。”

    小人有鼻子有眼,肤色白皙,还有一头与真实发丝别无二致的长发。总共也就小臂那么大点,呼延绰还给它俩穿了衣裳。

    戚姮新奇地左看看右看看,能看出来左边这个黄头发的眉眼间像自己,只是某种原因,呼延绰并非完全写实,止步于了“相似”。

    “这东西真好看。”戚姮上手摆弄了两下,四肢关节还能小幅度的活动。

    她盯着小人看了一会儿,冷不丁道:“你能做出跟我的容貌、身高、体型全都一模一样的小人么?”

    呼延绰点了点头:“照着你面容的骨相捏出形状很简单,只需要多弄些树脂和工具。但我的画技不太好,给小动物上色不算难事,画人就不太行了。”

    “上色我另有人选。”戚姮抓住了呼延绰的手,无比真诚道,“现在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想要拜托给你,你愿意帮我一把么?”

    —

    赵元掀开车帘,烈阳直射进眼底,刺得她下意识眯起。

    汴京的夏日黏

    腻难耐,翻涌的热浪迎面扑来,吸进嘴里微微泛着恶心。连同四肢都如馏过的馒头般软塌,黏在地上,抬不起劲。

    马车停在了东华门,赵元未传信通知任何人,不知怎地,宫门前连个侍卫都瞧不见。她疑惑地下了车,肩膀忽然传来一股力道,拉着她落入了一个怀抱。

    “元儿。”赵繁英摸了摸她的头脸,又快速低头将赵元扫视一遍,预备好的话卡在嘴边,“你……你没瘦啊?”

    赵元扫了扫鼻尖:“吃得好喝得好,孩子被带走以后睡得还好了,我上哪儿瘦去。”

    赵逾白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下了车,人还没站稳就被薅了过去。

    赵繁英抚了抚他的发顶:“小白倒是瘦了。”

    赵逾白顺势歪头靠在赵繁英肩上,比划道:“大事小事杂事琐事都是我在操心,我不瘦天理难容!”

    “先回去吃饭,用完膳再好好休息。”赵繁英一手拉一个往回走,肉眼可见地心情好,扭头对着赵元道,“我哄了两年,你连我的面都不肯见。小姮儿离开几天你便好了,还是她能治得了你。”

    “她比较诚恳。”赵元哼了声,“你明知道我在气什么,故意插科打诨整日忆往昔,企图跟我打感情牌。却始终不肯承诺下次动荡,让我跟着一起随军。”

    赵繁英叹气:“军队现在是你妹妹说的算,哪怕是我这个皇帝去,还没她的脸管用。即便我在汴京答应了你,只要她不同意,照样有办法将你打包送回来。你知道的,她才不管什么圣旨,什么规定。”

    “我哪做得了你们姐妹俩的主?得罪哪个都是麻烦,干脆挑个损害最小的,起码你留在京中不会真的有危险。”

    赵元环抱着胳膊:“她已经认识到错误了,跟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擅作主张。你呢?”

    赵繁英答得干脆:“那我从今日起也不再干涉你的决定了。”

    赵元没说话,但瞧表情也是将此事翻篇了。

    刚进殿中落座,便有太监报戚姮来到,前脚赵繁英刚允,人还没出去通传,后脚她自个儿就进来了。

    “姐姐!”戚姮搂住赵元的脖子,贴着她的脸蹭了蹭,“我就猜到你该是今日到,好在没有来晚。”

    她自然地挤在了赵元身边,多要了一副碗筷。

    “你压根都不守皇宫的规矩,还装模作样地叫人通传作甚?”赵繁英无奈道,“今后想来直接进来便是,省得麻烦宫人多跑一趟。”

    “这不是显得我很守规矩,结果我还是没那耐心。”戚姮耸肩,“侯府太静了,我一个人吃饭没什么意思,干脆过来热闹热闹。”

    赵元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那谁呢?”

    戚姮声音更小:“闹掰了。”

    “……”

    御花园的西侧有处池子,名华清汤,连通着地下温水,形成了座温泉池。

    戚姮解了衣淌进去,她挥了挥手,四周的宫女齐刷刷全部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