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戚姮按住了要去通传的小太监,边喊边跑向花丛后的赵繁英,趁他不注意一个猛扑,跳到了他的背上。
赵繁英足足踉跄了三四步才住脚,手中修剪花枝的竹剪子掉在草丛里。戚姮歪头枕着他的肩膀,歪头问道:“舅舅,一年没见,你想我了没有?”
“……我都快被你吓死了!”赵繁英在衣裳上擦了擦手,揽起了她的膝弯,“你舅舅我都快四十了,哪还像二十出头似的经得起你这么一撞。”
“那才要多背我几年,否则等你到了花甲年岁,背都背不动了。”戚姮说,“我还没有用晚膳!带我去吃饭。”
赵繁英在房里坐惯了,终日得不到活动,手脚不似年轻时有劲。加之戚姮又高又大的一整个,比着寻常男人还要重,赵繁英背起来颇有些吃力。
不过还好,路依旧能走。三十八岁正值壮年,若连侄女都背不动可真是让人笑掉牙。
“不对啊……”赵繁英忽然意识到了今日的她有何不同,扭头道,“你自前线回京以后都对我爱搭不理,怎么今日忽地变了个人。变得跟小时候一样了?你亲爹把你赶出家门跑回来找慰籍了?”
“怎么可能!我爹对我很好,就是想你了。你可是我亲舅舅呢,比亲爹还亲。”
戚姮叹了口气:“之前是我不懂事,在朝中被言官骂了以后,把气都撒在了你身上,没及时理解那日你打我的用意,还以为是你不愿意做我舅舅了。”
她隔空比划道:“那时的我真是问题太大了。要我说,就应该一下把我打清醒!省得我这张嘴还是不会说话,学不会做事。”
赵繁英想了想:“你和解家那位也闹矛盾了?”
“……是啊。”戚姮又蔫了,“我做事欠考虑,路上没顾及他的情绪,和姐姐聊天时说错了话。原本说好回来就成亲,戒指都给出去了。就因为这,他现在理都不理我。”
“说你什么好,刚哄完文则又惹恼一个,若我不是你亲舅舅,早也被你惹毛多少次了。”
赵繁英将她放在了福宁殿,宫人“哗啦啦”地上了菜,她净过手,拿着帕子嘀咕:“都是你们给我惯的!”
“嘿?”赵繁英用帕子砸她,“我看就是你自己无法无天,还赖在我头上。文则也是被我惯着长大的,她就比你稳重。”
“你不懂。她随我爹,做事有分寸,长得也像。”
戚姮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等宫人都退下才道:“我不一样,我随我娘,我娘随姥爷。独孤尧有多纨绔人尽皆知,我好歹不打架斗殴呢。你不也比我娘稳重?她教我写字时装模作样,我一看,她看的是话本子!根本不是名家字帖。”
“……”赵繁英点头,“又不是小孩,看什么话本子。你就是随她不稳重。”
戚姮做了个鬼脸。
“但贺兰白可不是什么有分寸之人,他纯属脑子缺根筋。你娘净看上这种的痴呆傻子。”
戚姮:“我觉得他比我爹聪明。”
赵繁英:“比戚砚傻的干脆也别活了。”
“傻点好啊,我现在已经理解我娘了。”戚姮忿忿道,“解语是聪明,但他什么都知道,故意跟我装糊涂!一路上我给他解释这解释那,敢情好全是在逗我开心。现在想想都尴尬!”
“如今闹了矛盾,我都不知该作何解释,一路上能做的全做了,他就是听不进去。所以我就想,他要是个傻子就好了,我说什么都信。”
赵繁英哼笑了一声:“那小子是你娘认证过的好苗子,心思缜密,心狠手辣。但胜在人品端正,算不得威胁。惦记了你五六年,能把他惹成这样,多半是你待他不诚,三心二意,还让他给听见了。”
戚姮侧目:“这你都知道?你到底暗中盯了他多少年?”
“你娘让我照顾他,我没时间管,偶尔派人去探探情况。”
赵繁英继续道:“你可以与他闹掰,但最好不要被他记恨。目前为止,跟他有仇的人家只有秦国公府还没倒,不是一般的睚眦必报。我留他还有用,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杀他。”
戚姮眯了眯眼,想通当年赵繁英为何会让她专程去断那案子了。
或许……就连后煜会去给赵元做事都在他的安排之下。
那就难怪赵繁英会那么清楚赵初的计划,提前动了换储的心思。
赵元,夏怀微,赵初,如今又多了个赵繁英。饶是戚姮见多识广也忍不住感叹,后煜看着那么文弱一个人竟然能周旋在这么多人之间。
细作套细作,卧底复卧底。
他那一身见人说人话,遇事留三分,让人看不太透的的行事风格多半就是这样学来的。
戚姮摸了摸下巴,实在不敢相信他连“演技不好”都是故意演给自己看的。
“你利用我控制他!”戚姮一拍桌子,“我查出李拭镜之事时还纳闷,给这样左右逢源连朝廷命官都敢杀的人升官,你不怕他做什么坏事吗?原来你从最开始就设计让他爱慕我,套牢他的忠诚,好放心大胆的用!”
赵繁英眼神飘忽,低头吃饭:“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戚姮环抱着胳膊,怒气冲冲地瞪着赵繁英,大有一副不解释清楚就别想好好吃饭的架势。
“……好吧,是我设计的。”赵繁英摊手,“他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你对他有恩,他能记一辈子。那年你十五了,我整日都在想该如何将你送上战场。这样好的机会摆在了我眼前。你去救下他,将来他入仕,必会在大事上送你一程。”
“可我没想到那小子这么适合当官,一点都不贪,与钱打交道的职位太缺这样的人了。便升了官,开了特权。”
戚姮看着他:“你还有别的没坦白吧。”
“没了。”赵繁英正经道,“真的是这样。”
戚姮暂时察觉到别的,只得作罢。
“依我看。那小子只是一时生气,寻常办法没用,你就使点苦肉计,多找他诉苦说情。用不了半年就好了。”
赵繁英歪身,道:“你从小就说要这种长得好人品好的男人,我可是给你留着了。能不能把持得住,看你自己。”
……
后煜的全部家当都在碧水云庭,他目前还不想踏足侯府,只能挑个时机再把东西带出来。
好在赵繁英送他的那座宅子有备用钥匙,一直被他藏在了门口的石砖之下,不至于刚回来就要流落街头。
后煜推开大门,从里头插上门闩,打量了一番曾经的家。
当初被戚姮背着离开了这里,哪想过有朝一日会背着她灰溜溜地回来。
碰了壁,撞了南墙,终于能死心了。
等把家当拿出来,就离开汴京,找个小地方买块地,再也不要被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后煜背靠着门板,心一点静不下来。
波斯预言独孤兰殊会成为中原之主,应验了。预言他的痛与爱皆由戚姮带来,若及时止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也应验了。
年轻气盛时,相信人定胜天。不过是在恐惧命运都是被谱写好的既定之事,现在的爱恨痴怨又算什么。
后煜没来由的脊背发寒,两只眼睛的瞳孔在缓缓缩小:“我是……被写好的某个角色么?”
他搓着眉心缓解了许久,给床换上干净的被褥,擦干净屋子的角角落落,从行囊中拿出了一件干净衣裳,转头去兑温水洗漱。
待后煜收拾妥当,窗外的天也很晚了。他擦着发丝回到了卧房,烛火昏暗,他摸索到榻边,掀开被子——
戚姮正缩在榻上,被子一掀,她呲个牙笑得无害。
后煜面无表情地盯了一瞬,转身就走。
“诶诶?”戚姮连忙抱住了他的腰,拽着一起躺回去,“我来了你不高兴?”
“放手。”
“我想你了,足足半下午没见呢!”戚姮翻身枕着他的肩窝,半点不听后煜的任何反对意见,鼻尖凑近了他的颈间,微微的水汽直往脸上冒,“你能不能别一见面就赶我出去?我只是说了半截话被你听见了,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难道连见你一面都不肯?”
后煜向下扫了一眼:“有什么面是需要挂在我身上见的。”
“我是你未婚妻,又不是朋友,这样不可以么?”
“……”后煜淡淡道,“慎言。你我并无婚约。”
“胡说!官家分明为我写了文书,你就是我家的人。”
“那道圣旨写的可是我现在的名?”后煜反问,“你如何证明那是我?”
戚姮狡黠一笑:“想抓文字漏洞?我告诉你,官家给了我两份圣旨。一是纳侧室,二是立正室。我回来就在第二份写上了你的名了。你真觉得这世间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后煜猛地偏过头,就听戚姮继续道:“你是不是觉得抗旨不尊无论夷三族还是诛九族都与你无关。但要是说,我找到了你妹妹,你还想拖着她一起死吗?”
“……”后煜嘴唇嗫嚅着,“我妹妹?”
戚姮只问:“现在愿意跟我回去成亲了?”</p
>后煜盯着她:“你威胁我?”
“想骂我卑鄙、无耻、下作,还是厚颜无耻?”戚姮的掌心抚了抚他的脸,“你妹妹就在军营,现在是我手底下的兵。我想动她连理由都不用找。你乐意也好不乐意也罢,敢赌么?”
后煜闭了闭眼,貌似在极力忍耐。他翻身压在戚姮之上,吻上了她的唇。
最后一次接吻还是在他出事后苏醒的那夜,戚姮说不出来是怎么了,这一两个月对他格外的发黏,离开久了反而会莫名的心神不宁,钻被窝闻闻味都能安定许多。
戚姮仰头配合这个吻,双手胡乱地顺着衣领向里摸索,抚过他的大片肌肤。略有些湿气的体温透过布料渗进来,蔓延到了牙根,隐隐地发痒。
她极力克制强烈迸发的咀嚼欲望,掌心按住了他的后脑,加深这个吻。蜷起的手指紧握着想把他一口一口吃掉的冲动。
双唇短暂地分开,后煜伸手捏住了她的脸:“你舍不得的究竟是我这个人,还是我对你还有别的用处,你自己心里清楚。这就是你想要的,我配合你了,你满意么?”
戚姮蹙了蹙眉,他继续道:“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你。曾经的我以为至少你会是个良善之人,从今往后我们各不相干,也算得上好聚好散。可如今你的作为又与那些世家子弟何异?我就剩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妹妹了,你还要刻意将她提出来威胁我。”
“强人所难,殃及无辜,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老师为什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股寒意直冲脑门。后煜住了嘴,连余光都在躲着戚姮的视线。
“……”戚姮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的侧脸,一把将后煜掀开,飞速起身下床,光线只照亮了半边背影。
后煜迟疑地抬起头。
她始终没有转身,空气中静地只能听见呼吸声。后煜纠结着将话说重了,伸手想要解释什么,但听她道:“……是我说错话了。抱歉,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后煜望着她消失,缩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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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艾憬止住了徘徊的脚步,上前道,“夏瑾方才去将军府寻了宁淮,宁淮敏锐,我们的人无法贸然靠近,听不见确切的内容。靖王那边并无异常。”
她从怀中拿出一则信封:“朝天仪公主来信:最近吴郡太湖、吴江一带上空被黑云遮蔽,似是暴雨将至。你出征前所上表的水利措施,桥梁建设,工部早在三月前便上报完工。今年江南水网全面施行新桥技术,若真逢大雨洪涝,朝中必有折子递来。后日公主便能抵京,届时再仔细商议此事。”
戚姮边走边大致扫过一眼信件,道:“夏怀微手中有了皇子,迫不及待开始布局了。无非就是琢磨着如何策反宁淮加入他的阵营,不用管。继续派人盯着赵云起,目前还尚未可知这位靖王殿下是人是鬼,瞧瞧夏怀微会不会主动联络他,他有打着什么心思。”
艾憬点头,补充道:“靖王是个瞎子,被认回后,不过是占了王位的名头,连朝堂都从未踏足过。我盯了他大半年,每日的行踪轨迹单一至极。没有真正的权柄,门前十分冷清,不见有人拉拢巴结。”
“瞎子?”戚姮侧目,“真瞎假瞎?”
“真瞎。我见过他将布条摘下的眼睛,眼球已经变形了。派去探查的消息传回来,村民也说他是自小便患有眼疾,废人一个,连农活都做不成。”
戚姮表情微妙,哂笑一声:“姓赵的一个个真有意思,不是哑巴,就是瞎子。倒衬得赵献之个小傻子都格外的天命所归了。”
“那个……”戚姮抬手,艾憬等了半晌,她终于憋出了一句话,“那个小花,她查清楚了么?”
“花照水?”
“对。”戚姮终于想起来她叫什么了,“她在宁淮那里适应的怎么样?”
艾憬轻摸衣领,咳了声:“查清楚了。她的生父乃熹宗皇帝时期二甲第二名进士出身,花相宜。曾任杭州通判,却因此得罪了秦国公府被暗中杀人灭口。正巧,秦国公养在外的那名外室后秋,曾经是花相宜的未婚妻。花照水名花楹,正是解语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戚姮惊讶极了:“解修竹竟还有这本事?夺妻杀人……”
秦国公府鼎盛时位同九五,行事猖狂。如此这般,倒不愧姓解,不辱没差点成为东京第一门阀这个名头。
“至于宁淮,他对花照水算不得信任,但态度有些许欣赏。明面上,花照水是被升迁到了步军司,走的是枢密使的明路,他并没有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