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薄情骨 > 91. 淡极生艳【五】
    汴京阴雨绵绵,戚姮对这个季节的烦闷丝毫没有减少。她将发丝全部束在冠中,减少与后颈的接触,空气潮湿又闷热,布料紧紧黏在肌肤上,令她忍不住隔一个时辰换一套衣裳。

    戚砚不在家,呼延绰又是个爱睡觉的,赵元忙着准备别的事,就连赵初都常常有公务在身,前几日刚离京。

    她躺在石上流舍凉亭里的摇椅上,荷花在风雨中摇曳,姑且有满池绿叶为伴。而戚姮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空落落的一个人待过了。

    “……姓解的就是个狐狸精。”戚姮搓了搓脸,“不过才分开几天,昨晚就做了一夜春梦。”

    说起那春梦,戚姮还觉得莫名其妙。梦中她在林子中穿梭,一只火红的公狐狸跟在脚边,又是蹭她,又是拿尾巴圈她的脚踝。时不时咬住戚姮的裤筒,牵着往一条小道走,走着走着就被他带进了山洞。

    他这才现出人形,长着跟后煜完全一模一样的脸,说自己是只刚化形的小狐狸,受了伤,灵力不稳。老远就闻见戚姮身上浓浓的仙气,妖只要靠着仙气就能恢复元神,想求她帮个忙。

    戚姮自然是同意了,他就继续以一只狐狸的姿态挂在她的颈间,成了只活的狐皮围脖,跟着戚姮四处游荡。

    忽然有一天,狐狸到了发情期,趁戚姮睡着用捆仙绳绑住,强行交.配了七天。现实中想做后煜不配合的小情趣全都在梦里玩了个遍,等他恢复正常以后,连夜跑了个无影无踪。

    跑了便跑了,戚姮只当被咬了一口。结果三个月后,后煜带着一窝狐狸崽子找了过来,非说是她的种。

    在梦里她没有半分怀疑,当即带着一家老小回了天庭,亲手劈出了一整个洞穴让他们住。后煜很满意,把小狐狸崽子一只一只叼回洞穴里舔毛……

    到这戚姮就醒了,她匪夷所思地坐在榻上,想起去波斯占卜时说她上辈子是什么山神,不禁怀疑难道是孟婆汤喝少了,忆起前世记忆了?

    “那也不对啊?一只公狐狸咋生的一窝崽子?”

    思考到最后,戚姮干脆归为是自己没释放出的性.欲都聚集在梦里了,梦哪有什么逻辑。

    等时辰差不多了,戚姮仰头瞧了眼天色,从摇椅上起身,顺着小门往樊楼走。

    她晃了晃伞面上的水珠,随手交给店小二,踱步去了三楼雅间。

    推开门的瞬间,里面端坐的三人齐刷刷起身,弓身行礼道:“世子。”

    “郑尚书,周将作,华都水。”戚姮伸手,“各位大人不必拘束,请坐。”

    戚姮端起茶杯,不过刚抿了一口,工部尚书郑屹川率先开口道:“不知世子今日召集我们前来,究竟……所谓何事?”

    戚姮放下手,环视在场三人,都是她出征前便与之打过交道的旧相识。

    那年的雨下的异常大,两浙路、淮南路、江南东路洪灾肆虐,海水倒灌,长江决堤,淮河支流漫溢。数十万人因此家破人亡。

    戚姮就是在此事交出了治水方策,和数张针对南方地形节气所设计的桥梁施工草图,与工部尚书、将作监、都水监一同在御书房讨论了三四天。最终由他们传达戚姮的想法,将桥梁落地,筑堤赈灾。

    “……郑尚书既然开口,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戚姮直接道,“敢问出征前,我所呈上的计策与草图,可有不足之处?”

    华秋双拱了拱手,诚恳道:“世子实乃文武双全的奇女子也。单说两浙路,疏塘浦,固圩岸,立斗门以司蓄泄,禁豪强围湖占港。一套下来,太湖积水都往长江与海岸倾泻,支渠能在暴雨中蓄水,分沟渠又隔开了咸淡水,能尽全力保住农田。”

    “虽有些激进,但这些年得了陛下大力支持,朝中官员因此被打击了一大片,地方豪强见此不敢不从。修成以后,实在是比从前要缓解太多。”

    戚姮点了点头,一旁的周问寻也道:“此举推出,间接推动了朝中繁杂冗长,不怀好意的文官集团瓦解。贬的贬,罚的罚。谁敢提一句反对拒绝的话,官家都是要翻脸的。当初秦国公府分散下来的势力,大多已被官家收回,再翻不起风浪了。”

    戚姮当初将方策交上时,赵繁英便说过她暂且不要留名,先由他出面推行,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论功行赏也不迟。

    她现在才明白,赵繁英是在一步步借事打散旧势力。动摇言官根基,朝中恶意最先直冲献策之人来,戚姮那时还在准备随军出征,若公布出去,只怕愤怒与报复来得更猛烈,更难走出汴京了。

    “各位大人都是官家提拔上来的能臣,尤其周大人,寒门状元,才华横溢,一心为君为民。官家在我面前常常是赞不绝口。”

    周问寻连忙道:“世子过奖。”

    “但……今日我有件事想与诸位坦白。恐怕会让你们积攒多年的好名声毁于一旦。”

    戚姮沉了沉声音,严肃道:“当初造桥一事,我藏有私心。那时我说,我的桥比传统桥梁省许多人力物力,其实是假的。任何东西都有成本,桥自然是越贵越安全。”

    “近日,我收到消息。吴郡江南一带黑云盘旋,暴雨连下多日。这样的大雨若再下三天,所造的那些桥必然顶不住,十座里至少要塌五座。届时,我们都要完蛋!”

    三人呆滞了半晌,傻愣愣地看向戚姮,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俱是满脸的惊恐:“什么?!”

    ·

    “周大人慢些走,小心脚下。”戚姮瞧着他身边的侍从将腿软的周问寻搀扶到马车边,撑开伞,道,“并非什么大事,如若想明白了,随时给侯府送信即可。我保证不会有一个人死在这场斗争里。”

    周问寻强扯出一个笑,福了福身:“世子真是……总能做出吓人一跳之事。兹事体大,还请让在下好好考虑一二。最迟不过三日后,一定给世子答复。”

    戚姮颔首:“那我就等着周大人的消息了。”

    周问寻三十有二,生得板板正正,眉清目秀,一身的书卷气。与戚姮面对面相对时,一颦一笑,竟有几分没来由的契合。

    后煜远远盯出了神,菜摊老板娘喊了许多声,他的意识这才猛然回笼。

    戚姮将人全都送走,倏地浑身不自在,似是被一双目光锁定。她抬眼向四周张望,并没有任何异常。

    戚姮拧了拧眉。

    不知如此大张旗鼓约人出来,几个人闻到了消息,周边又藏了多少双眼睛。

    她径直掠过左手边的小巷子,后煜藏在拐角后,听着她的脚步混合着雨声远去。

    一年前,他将戚姮约出来正式谈话的地方也是樊楼,小雨淅淅,戚姮连拒了他三次。

    戚姮总能对着别人谈笑风生,苏涧,左钧,这又不知是哪个。若没有他从中作梗,搅黄了她原定的婚事,她早就是成了家的人了。

    如今,他不过刚退出了戚姮的生活,事情就已迅雷之势回到了正轨。

    “……是我要离开的,我管她做什么。”后煜擦掉眼泪,一口气跑回了家。

    推开大门,熟悉的布置仿若回到了从前。

    后煜曾经提了一嘴戚姮总是不去看他,戚姮便三天两头地歇在碧水云庭。她有时还感慨自己居然过上了要给后院宠爱的日子,幸亏院里就一个人,否则下朝回来还要听左一句控诉、右一句抱怨,烦也烦死了。

    人去楼空,戚姮坐在榻上,安静地听了一刻钟的潇潇雨声。

    三日已过,最后一封信送到了侯府,这雨依旧没停下来过。

    她心里一直在发慌,没把握的事她从来不做,偏偏此事靠的就是一个“赌”字。

    慌了三日,只有坐在这里才能短暂地放松片刻。

    她一低头,摇摇欲坠的金钗掉在了地上。戚姮紧绷的神经一跳,俯下身,拾起那钗子。

    视线落在了床底放置的木箱子上,她愣了愣,蹲了下来。

    “这谁的?”

    戚姮鬼使神差地伸手去够,两个木箱很快被拖了出来。她闹不清这是侯府的东西还是后煜留下的,若是他的,还得差人给后煜送回去。

    否则那个薄脸皮鬼,这辈子都不敢开口要。

    箱子无锁,戚姮顺手打开看:整整齐齐一箱册子摆满了木箱。每个册子都写了一个名字,写有“戚姮”的那本放在正中央,旁边是赵文则,赵献之,赵繁英和夏怀微。

    是后煜的东西。

    “跟阎王点名似的。”戚姮嘟囔一声,好奇地拿起了写有自己名字的册子,翻开第一页——

    【贞和七年十月初五,救我一命。】

    戚姮瞬间明白了。这是后煜写的“人物志”,爱恨情仇,恩怨是非,一笔一笔全都记在了本子上。恐怕底下还满满当当写着更多人的名字,就等着一笔一笔算账。

    “这也太记仇了吧?”戚姮打了个哆嗦,这样的人,受了委屈居然还愿意得体地好聚好散,当真是在与天性做对抗了。

    她继续往后翻。

    【贞和七年十二月,在牢中所见所闻不是临死前的幻想,她又在我快要死掉的时候出现了。秦国公府与国子监祭酒一齐

    对开封府施压,天上地下,只有戚姮能救我出来,身居高位的人,也只有她拥有这份善心。我又欠了她一个恩情。】

    【贞和七年除夕夜,我想在这里安家。如果我会医术就好了,可以留在侯府做工。但我至多只能当个病人,伤养好就要离开了。】

    【贞和八年三月,偷偷撕开了伤口,争取到了多留一个月的机会。】

    【贞和八年五月,黄大夫将我久病不愈的情况告知了戚姮,她拿来了一株人参给我入药。可那些大部分是我自己伤的,白白地给我用,我睡不着。再这么待下去,还要浪费更多的东西,过几天我必须要走了。这是我第三次承了她的恩。】

    戚姮记得这回事,那时黄大夫只说有个病人来时伤的严重,只剩一口气撑着。或许是身体底子太差了,好生养了四五个月,总是差一点,伤口时不时地就会撕裂出血,反复地低热。

    她一听,立马安排人去库房挑了株西北人参。没多久黄大夫就上报有用,病人已经伤好离开了。

    竟是他为了留在侯府采取的极端手段。

    “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这册子里大多都是后煜记录的一些比较关键的要事,翻到十几页,戚姮停了手。

    【贞和十年八月初三,我杀了李拭镜,皇帝以此威胁我为其作假。这个卑鄙阴险的老东西,从前激化我与李拭镜的矛盾,为的就是这一天。可即便不用这些手段,我也是要送戚姮去战场的,既是报恩,她愿意做什么我都要帮。顺便把秦国公府门下一半的势力找出来改成了同意,几个老不死的内斗了一个多月,笑得晚上睡不着。】

    “……”戚姮跟着笑出了声,“原来那个投票也是他帮忙做的假。”

    戚砚投完票回来的当晚,在家薅了一宿头发,非说悬。第二日下朝回来才叫一个得意,戚姮问了一嘴,他说朝上那小子原来是自己人。

    戚姮听得云里雾里,大概猜出了有人帮着作假。出征在即,琐事缠身,她没时间再继续深究,便也没问是哪位臣子。

    又是后煜。

    【贞和十二年四月十六,戚姮反感我。我想过她会无波无澜,没想过她讨厌我该怎么办。跟她待在一起根本忽略不掉那一点对我隐秘的反感。分不清到底是针对我,还是因为不熟导致的警惕。好煎熬。。我后悔靠她这么近了,我受不了直接在反感底下活着。我想离开汴京。我不想再自取其辱了。】

    底下又增添了一行小字:

    【昨晚上喝多了乱说的,她亲我了,没有讨厌我。】

    “…………”

    戚姮颇有些心情复杂地放下了册子。

    她对后煜的初印象的确算不得好,每次见面都在身后跟踪的可疑之人,并不相熟却提出想入侯府培养感情,冒昧又莫名其妙。若非被他带回家中,稍稍窥见了一角他真正的秉性,这个误会还要持续很久。

    不知该说后煜聪明还是傻,哪怕他提过一句从前的事,戚姮多少会因为那些感念接纳他的更早些。但他偏要守口如瓶,迂回曲折地一点点让戚姮滋生情愫。

    大抵称得上是聪明的吧。

    没有借助任何因果所建立的感情,单纯爱上了他这个人,爱的更深刻,连做梦都忘不掉他了。

    戚姮把册子放了回去,心情有些道不明的压抑,她坐在地板缓了片刻,随手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若还是他的,今日就让人一并送去。

    掌心用力抬开盖子的下一刻,她彻底僵在了原地。

    这个箱子里都是些最普通的绣花娃娃,猫狗兔子,成色有些陈旧,看着已经许多年了。在这些娃娃之上,放置的却是一枚面具。

    戚姮的瞳孔随之缓缓放大,死死盯住了它。

    与记忆中完全一模一样的黑色面具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进了视线,过往经手的礼物一件件浮现在眼前。那张已经记不太清的半张脸重新在脑海中闪过,渐渐与被刘海遮挡了面容的后煜重合。

    戚姮只觉耳边“嗡嗡”响个不停,真相嚯地被撕开了个口子,六年前至今的桩桩谜团在刹那间被串联成线,她猛地看向手中金钗——

    看配色,是出征前他最后赠予的那一套赤金头面里的钗子。

    他真的找上门来了……

    “砰”的一声,戚姮站起了身,望着迅速将自己包围起来的官兵,极力克制下去波涛汹涌的情绪。

    “我等奉陛下旨意,请戚世子入宫面圣。”为首之人伸手,还算客气地,“世子,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