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薄情骨 > 88. 淡极生艳【二】
    后煜一早上都坐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戚姮喊了无数次,他始终无动于衷。

    等她在外吃完早餐,后煜依旧保持着那副姿势。戚姮拿起两个包子,将手伸进被子里晃了晃:“吃不吃?”

    后煜一把抢下包子,拍开了她的手。

    “害什么羞啊?”戚姮笑着揽住了他,“不觉得你昨晚那样特别可爱,特别有父爱么?”

    后煜一下子炸了:“耍我好玩吗!你就那么爱看我出丑?”

    他把被子扔到了戚姮头上,气急败坏地跑出了屋子。

    “……不是你先提的胎动么?”戚姮拿下被子,挠了挠头,“夸他也不行。怎么比之前更爱无理取闹了?”

    戚姮收拾好东西,来到楼下结算房钱,从掌柜口中得知后煜足足喝了三壶桂花酒。

    她“啧啧”了两声,就后煜那点酒量,过生辰那日不过浅尝了两杯,整个人就晕得走不了直线。三壶下肚,不醉就怪了。

    “别生气了。还有几天就能到汴京,多想想定哪天的日子成婚,想那些不高兴的作甚?”戚姮一手掀开车帘,瞧着他将两个包子都吃完了,欣慰地拍了拍他的头,“孩子以后想生都能生。你要是气坏了,让娘子我何处去寻你这么好的官人呐?”

    “……”

    她说话向来没脸没皮,什么羞臊爱说什么。后煜撇过头,不自在地离远了些。

    “德行。”戚姮笑了声,牵起缰绳,驾车出了城门。

    ·

    离开了整整一年,汴京依旧是那个汴京。

    夏怀微揉着太阳穴,望向久违的柳国公府,脑袋里好似还回荡着婴孩的啼哭,缭绕耳畔,不绝如缕。

    乳母说他如今正是认母亲的月份,只要醒了看不见亲娘便会大哭大闹,谁来哄都不管用。如此不巧,夏怀微正好赶上了孩子最难带最闹腾的三个月。每日醒了就闹,闹累了才睡,没过一个时辰又开始闹。

    夏怀微被吵的白天吃不好,晚上睡不好,身心俱疲,肉眼可见地憔悴消瘦起来。不能把这个小崽子扔出去就算了,还要好生的供着哄着。

    “父亲。”夏怀微连行礼的力气都没有了,顶着眼下大大的乌青,被迎上来的小厮搀扶着,亦步亦趋地奔向卧房,“我……我先回房休息片刻。”

    夏之珩歪头望向他身后跟着的三两个乳母,怀中的红绸襁褓鼓鼓囊囊,格外显眼。

    他疑惑地上前两步,掀开了襁褓一角,映入眼帘的便是赵素枝那张白嫩嫩的小脸,可给他吓一跳:“瑾儿!这孩子是……?”

    夏怀微有气无力道:“您孙子,名素枝,随了公主的姓。”

    “…………”

    夏怀微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再睁开眼,这才觉得精力恢复了五成。晃晃脑袋揉揉脖子,心底里是再也不想要儿子了。

    门外女使听见动静,乌泱泱地鱼贯而入,为他沐浴更衣,洗漱净面。

    收拾妥帖后,夏怀微深吸了一口气:“赵文则当真是好日子过惯了,非要体验那民间疾苦。舟车劳顿,风餐露宿,究竟有什么好的?”

    “等官家禅位,侯府失势,北凉那边……就送她去和亲好了。既不用打仗,亦全了她喜欢游山玩水的本性。”

    夏怀微摇着折扇踏进庭院:“北凉美景繁多,对她也不亏。”

    “小公爷。”一小厮匆匆来报,“信王殿下登门拜访,正在前厅候着。”

    夏怀微正愁该找个什么借口将他约出来,闻言眼神都亮了几分,匆匆来到前厅:“我这前脚刚到,殿下后脚便闻到风声而来。可是上朝被参了等我给你出主意?”

    赵初抱着胳膊等了半天,一见他来,懒得客套那么多,只问:“哪里关朝堂的事。是本王听说,你带了个孩子回来?”

    夏怀微噙着笑,端起了下人刚呈上桌的茶盏:“殿下的情报网倒是比我离开前更广了些。”

    赵初瞬间放下了翘起的腿,凑近道:“是我姐姐生的?”

    “不错。”夏怀微道,“前天刚到家,赶了三个月的路,大人孩子都吃不消。原准备休顿些时日再向宫中递话,不曾想殿下今日便来了。”

    赵初四下望了一圈:“那我姐姐呢?她没回来?”

    “比我们晚出发了些日子,应当还要过几天才能抵京。”

    “孩子呢?”赵初继续追问,“现在可在国公府?”

    “当然。”夏怀微吩咐道,“去将小公子抱来与信王殿下瞧瞧。”

    赵素枝刚吃了奶,睡得正安稳。赵初将他抱在怀里,垂首盯了许久,忍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他圆圆的小脸。

    “真小啊……”赵初心里升起了几分新奇,学着从前看来的样子抱着赵素枝晃悠,“我居然有外甥了。”

    等他稀罕够了,赵初脚下一滞,瞄向夏怀微的位置,轻咳了一声:“按道理,我姐姐尚未出嫁,依旧是大燕的公主,她所诞下的子嗣无论男女皆是皇室血脉。你们没有婚契文书,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这孩子自然不属于柳国公府,本王得带回宫。你没意见吧?”

    夏怀微面上一副纠结为难的模样,半晌,叹了口气:“殿下说的是。我不过是侥幸得了公主的青睐,留下了这个孩子。于情于理,他都是皇家的人。”

    赵初满意地点点头,还没开口,就听他继续道:“只是……公主此次产子,始终是背着陛下偷偷行事。若被陛下知道了,会不会对公主不利?对这个孩子不利?”

    “无妨。”赵初摆了摆手,“父皇顶多斥责几句,不会怎么样。”

    夏怀微松了口气:“那好。”

    赵初随口问:“姮姐姐辞官以后也去了波斯,你有没有见到她?她过得怎么样?”

    “侯世子一直与公主待在一处,她们租下了一座宅子,每日清闲自在的很。”

    赵初嘟囔:“她们两个每次出去玩都不带我,最后一次还是八九岁时。这次连孩子都生了,竟也不告诉我。”

    夏怀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男女十岁分院别居,两个小姑娘家的闺房秘事,自是不方便带上男子。”

    “说得也是。”赵初拿到孩子,只道,“此次前来并没有其他的事,本王便先走一步了。”

    “等等!”夏怀微喊住他,道,“殿下来一趟辛苦,衣冠有些乱了。请让侍女为殿下重新整理一番仪容,这样也好进宫面圣。”

    赵初奇怪地蹙了蹙眉:“还是别麻烦了。”

    眼见赵初已经踏出了门,夏怀微紧跟了上去,灵机一动,俯身抓起一把泥砸在赵初头上。

    “夏瑾!”赵初怒不可遏地转过身,“你成心的是不是?”

    “抱歉抱歉,方才手滑了。”夏怀微甚至懒得再找个托词,连忙喊人来,“快!你们几个快带信王殿下去清理。”

    赵初被迫将襁褓交给嬷嬷,怒气冲冲地跟着女使去了浴房。夏怀微在原地侯了一炷香,赵初收拾干净出来,抢走了孩子:“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实在对不住。”夏怀微满含歉意道,“这是我从波斯新学来的拜别礼仪。在客人临走时丢一下泥巴,可以带走客人身上的霉运。刚刚手滑,这才不小心砸到了殿下。”

    “……”赵初哪知道有没有这么个习俗,看着夏怀微诚恳的表情,也只得暗暗吃下这哑巴亏,“那本王便不追究了。”

    “殿下心胸宽广,实乃我辈楷模。”

    夏怀微毕恭毕敬将人送走,拿来侍女递来的帕子擦净手指,问道:“方才为信王沐浴

    时,可否发现他的头发有何异常?”

    “回小公爷,并没有任何异常。”

    夏怀微又问:“他的头发是否掉色?毛巾上有没有沾染什么墨色?或者,洗过之后发丝微微泛金?”

    侍女答道:“没有。信王殿下的头发就是很正常的颜色。”

    “难道我猜错了……?”夏怀微垂眸,“为我更衣的人,真的是戚姮?”

    …

    徐公公进来通传了一声,赵繁英迅速将套着正经文献皮子的话本子塞进奏折里,挑了本折子批阅:“让他进来。”

    赵初得到通传,一路小跑着来到了赵繁英脸前,迅速行了个礼:“爹!姐姐她给您生了个外孙回来!”

    “嗯?”

    派去暗中保护赵元的暗卫早早就将她的各种情况写信寄了回来。赵繁英早有准备,还叹过三日的女大不中留,因此并不算太惊讶。

    他的目光锁定在赵初怀中的红色襁褓,起身忙凑了上去。

    “长得可真像你姐姐小时候……”赵繁英眉心的几丝愁绪在看见他后淡了许多,他将赵素枝抱了过来,问道,“你姐姐呢?还没回来?”

    “我去柳国公府接小外甥时特意问了,说是姐姐出发的晚,还要再等几日才到。”

    赵初本以为会听见他的几声斥责抱怨。女子未婚先孕,生下的孩子足以称得上“奸生子”,哪怕是寻常平头老百姓也难以容忍自家女儿做出这等荒唐事。更别提堂堂一国公主,传出去实打实地会折损皇家颜面。

    赵繁英却是反应平平,连多问一句的意思都不见,专注逗起了孩子。

    赵初奇怪道:“爹,您好像并不惊讶啊?”

    “你爹我见过的大风大浪多着呢,这算什么。”赵繁英坐回椅子上,道,“你姐姐自小主意就多,后宫的礼制规矩限制她许多年,不过是生了个孩子,她自己掂得清。”

    赵初点点头:“是这样……国公府的人说,这孩子名叫赵素枝,不姓夏。姐姐并没有下嫁的意愿。”

    “总不好让柳国公府一家两驸马。”赵繁英说,“等文则回来,我为她另择一处公主府邸。带着孩子好生过悠闲日子就是。”

    赵繁英低头看向他圆溜溜的黑眼睛,“嘬嘬”了两声:“叫爷爷。”

    —

    戚姮将车停在侯府门前,守卫瞧见来人,忙不迭迎了上来:“世子?您终于回来了!”

    “是啊!离开这么久,家里还好么?”戚姮赶了一路的车,终是在天黑前到家了。

    她活动了几下筋骨,忙问:“我爹呢?怎么没出来迎接我,他在不在家?”

    “侯爷去西营练兵了,半个月归家一次。前日刚走,估摸着还要过些日子才回。”守卫答道,“府中一切都好,就是家里头的生意侯爷看不懂,账本全都积压在了您的书房。侯爷说等您回来了自己看。”

    “……刚回来就给我找活干。”戚姮叹气,“劳烦把马车牵进府,剩下的我来安排。”

    后煜迷迷糊糊地被吵醒,拍了拍脑门,顺着车窗看清了侯府大门,迟钝地意识到已经进京了。

    他下了马车,一步一步向北而去。

    戚姮余光扫到他离开的背影,抬脚就追上了他:“灵灵!你去哪?”

    后煜不搭话。

    “你是想回你从前那座小宅子么?”戚姮拽住了他的袖子,“一个人住有什么意思,快跟我回家了。”

    后煜甩了四五次才甩开戚姮的手,冷漠道:“别跟着我。”

    “……”戚姮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喊道,“甘遂。”

    隐在侯府暗处的暗卫上前一步:“世子。”

    戚姮收回目光:“跟着他。回来告诉我他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