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两头就发烧,光熬药浪费的时间早都能踏进汴京城门了。”
戚姮蹲在林子里的空地,边扇风熬着药盅,边频频望向马车:“我亲自喂饭都不肯吃,三天只能硬塞进嘴两个馒头,犟得像头驴,不发烧就怪了,没饿死都是奇迹!”
她跟了夏怀微的马车三个月,前头抱着个孩子,一会儿要停下喂奶,一会儿又要换尿布洗屁股,压根也没快哪去。
戚姮就那么远远跟着,时不时跑去探一遍路,确保前方没有危险后再忙不迭地赶回来。
两柱香后,她端着瓷碗钻进了车厢,拿来毛巾擦干净他源源不断溢出的泪珠,嘟哝道:“做什么噩梦了……”
后煜摸着都快要烫熟了,戚姮将汤药一勺一勺喂干净后,沉思半晌,决定还是得让他吃点饭,否则再多的药怕是都没用。
再醒来时,后煜已经换了个地儿躺着。他低头看向身下的床,被褥是只有客栈才喜欢用的款式。
他坐起身,拍了拍沉重的脑袋。戚姮也在这时从外头进来,将食盒放在了桌上。
“还难受么?”戚姮绕到榻边去探他的额头,掌心刚覆上去便被偏头躲开。
自那夜之后,后煜已经三个月没有开口说话了。
他自顾自以为再让戚姮睡最后一次就会被放走,却低估了她的不要脸程度。提上裤子戚姮就不认了,声称自己从来没有那么说过,那只能算后煜自个儿白给的。
他气的够呛,跑不掉死不成,仰面往车板上一躺,无论如何都不理人。既不肯喝水吃饭,又不肯吃药养病,大有一副要直接饿死病死的架势。
回回都要戚姮耐心耗尽了,硬掰开他的嘴往里头灌,吊着一条命活到了现在。
“你还真准备这辈子不搭理我了?”
戚姮压根不吃他那套冷脸拒人千里之外的手段,她长这么大,就没看别人的脸色活过。手伸得更长了些,这才确认他的脑袋已经不烫了。
戚姮挨到他身边,搂住了后煜的脖颈:“今天不吃我做的炒油菜,我给你买好吃的去了。你最爱吃甜的,绝对喜欢蜜炙鹌鹑和糖煎排骨,我还买了樱桃煎。赏个脸尝尝!”
后煜垂着脑袋,仿佛没听见似的。
“还有莲子百合汤呢。”戚姮一个劲地晃他,“我跑了好远买的,你就吃一口好不好?”
见他还是不为所动,戚姮退到一边,捂着肚子道:“我怀了你的孩子,昨夜他给我托梦,说你要是不吃饭,他就死在我肚子里!让你见不到他出生。”
“……”后煜闭上了眼。
戚姮将那碗汤端出来,舀起一勺递到后煜嘴边:“啊——”
他压根不领情。
戚姮把手往旁边歪:“要洒了要洒了!”
后煜缓缓掀起眼皮,意味不明地看向她。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戚姮“咳”了一声,尴尬地收回装模作样的手,将碗勺全放回了桌上,“不吃就不吃。好心让你吃些饭,早说你这样讨厌我,竟连我买的饭都嫌弃!”
她起身跑了出去,大门“咣当”一声合上。
戚姮出了客栈立马掉头,顺着墙爬到了二楼窗户,眯眼从窗缝向里面张望。
后煜在榻上静坐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蓦地下了床,慢慢走向桌边,将盒子里的饭菜都拿了出来。
“哼。”戚姮爬了下去,“你好好吃饭,我也找地方吃饭去。”
订菜时她就发现今晚城中有个小型灯会,既然后煜不愿意看见自己,她也不硬赶着去讨人嫌。
她在街上又吃又喝,光冰酥酪就吃了三碗。临了,戚姮停在小摊边,盯上了挂在木杆上各式各样的面具。
她的眼睫狠狠一颤。
那个在她还是刚及笄的小姑娘时就频繁出现在侯府门口送礼物的穷小子,已经整整三年没听见有关他的任何消息了。
此刻再想起来,戚姮不由得有些酸楚。
当年第一次动心是因为他。第一次在发呆时幻想将来成家立业的对象也是他。甚至为了他摒弃从小立下的择偶原则,头回不问家世,不问能力,不看容貌,两眼一抹黑地等着他滋生出敢上门求亲的勇气。
那时戚姮便悄悄对自己说,只要他敢来,无论是怎样一个人,她都认。
哪怕是个有预谋的坏人,大不了就废了他的手脚,锁在后院不许见人。
可惜与北凉的那场仗来的猝不及防,打散了他们二人刚建立的联系,一朝诀别,天各一方。
三年过去,他应该早就成了家,连孩子都有了罢。
戚姮摇摇头,把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甩出去。
回府之后得赶紧把有关他送的东西处理掉,省得让后煜瞧见了,追问起来糊弄不过去。又要寻死觅活,哄个三年五载哄不好。
戏看完了,点心也吃完了,戚姮拍拍手,这才抬脚往回走。
房里乌漆麻黑,戚姮没有在榻上找着人。想到在波斯的最后一晚后煜被挖出来时是何等模样,她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当即冲出门去。
“小二!”戚姮抓住下楼的店小二,急道,“有没有比我稍微高一点,穿着月白色衣裳,二十出头的男子离开客栈?”
店小二想了想,指向楼上:“五楼倒是有个很像的人,方才我从那路过,让他不要坐在栏杆上,太危险。他没理我,现在应该还在那坐着。”
“多谢!”
戚姮三两步跑去了五楼,刚来到楼梯口,抬眼便见后煜的背影。
他倚靠着身侧的木柱,两只脚都已经伸出了栏杆外,以五楼的高度,但凡一个重心不稳就要摔得粉身碎骨。
戚姮屏住呼吸,悄悄挪到他的身后,迅速揪住后煜的领子拽了回来——
“这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戚姮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气急败坏地箍住了他的肩膀,“就因为那半截话,你非要把自己搞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死样子吗?”
后煜向后踉跄了两步,摇摇晃晃地被戚姮抓着骂:“你现在死了,我的记性顶多记三年。然后呢?你不是恨我么,你的报复心哪里去了?就甘心在地下看到我把你忘记再找别人成婚?”
他看着已经哭过一阵了,打绺的睫毛低垂着。戚姮的怒火瞬间消失殆尽,默了默声,牵起他的手往楼下走:“……好了,我错了。是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放在这,下次应该带你出去一起散散心的。”
后煜被牵到了房中,低垂着脑袋坐回榻边,眼泪无声地掉。
戚姮深吸一口气,语气放轻道:“我不是在怨你,别哭了……你喝酒了?”
她这才闻到从后煜身上飘来的淡淡酒气,他偏过脸,长久不曾开口,一张嘴声音哑得不行:“你放我离开吧,我们不合适。何必绑在一起,这辈子做对怨侣。”
“……”戚姮问道,“这就是你坐在那思考出来的结果?”
后煜抬起眼,他面上的表情极其平静,只有涣散的目光能看出些许醉意。
“刚与你认识那几天,每次见面你都会打我一顿。明明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哪怕是对别人,你也同样很好。我想不通好好的人为什么会在了解我的身世后变了,是嫌我出身不光彩,还是嫌弃我的脸?”
“那天去见曼文后不欢而散,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理你了。因为我发现你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手,我特别害怕这样的你。你已经和出征之前不一样了,沾染了钱权名利的人都会变成一个样。”
“我们不合适,那时候我就想到了。”
“结果你在我眼前晕倒了,我舍不得把你留在冷水里。带回家以后,你亲了我一下,我更难将你放下了。”
后煜抬手拭掉眼泪:“但这就是饮鸩止渴。我尝试过适配你的性子,一次都不成。去波斯的一路你都在骂我,心情不好就不理我,我根本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试过很多办法,只有我生气你才会冷静下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你变了,是你只能对陌生人好,把大爱撒给了别人。一旦谁想要进入到你的视野,立刻会被一套标准筛选。”
“你完全把婚姻当成了筹码,把自己当成侯府的传承人,把丈夫当成拿得出手的门面,把孩子当成完美继承人。”
“你在害怕我这样不完美、拿不出手的男人会留下同样一堆问题的后代,阻挠你光复家族的大业。所以对我极其没有耐心,真真切切的把我当成一个拖油瓶。”
他嘲讽意味十足地笑了声:“可是侯爷真那么在乎侯府未来的话早就去生亲儿子了。你不明白么?是你太焦虑了。没有人指望着你传宗接代,光耀门楣。是你觉得对不起他,萌生的内疚感而已。”
戚姮表情错愕,似是被人头一回戳中最隐秘的心事般,哑口无言。
无数个因担忧侯府将来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夜晚,背后原因是这样的么……?
后煜还在说:“从前我很羡慕你有舅舅,有个好爹。事实证明,这些全都不如亲娘,没有亲娘的小孩过不了正常人的日子。就连你也在焦虑。”
他收回视线,缓缓垂下眼:“曾经我抱有与你琴瑟和鸣白头偕老的想法,是我天真了。思想越不过阶级去,权贵接地气,却始终不是地里长大的。”
“我们不是一个阶级的人,走不了同一条路。”
“看在我跟过你的份上,放我离开吧。我找个地方种一辈子地,死活与你们无干,远比在汴京里开心快乐。”
幼时独孤兰殊对他说要好好读书,科举入仕。后煜的奔头便全是入朝为官,建功立业,坐到碾死国公府都不过是洒洒水的位置。
真做了官,后煜发现自己一点也不适合那里。
虚与委蛇,阿谀奉承在他眼里太恶心了。欺上媚下,见风使舵更是学都学不来。
若不是提前被赵繁英选中为戚姮铺路,以他的性格,多半会籍籍无名地死在党争之中。
他那时晋升的动力完全依靠对戚姮的感情,戚姮成了他新的奔头。
眼下什么都没了,后煜的梦想又变成了回家种地。
好好活着,就是他的新盼头。
“不放。”戚姮斩钉截铁道,“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
“我知道,我有很大的问题。从前收不住脾气,做了很多让你委屈的事儿。但……那是因为从前没人与我说过对错,我以为那是对的。不是故意想那么对你。”
戚姮坐到他的身侧,握住后煜的手,拉到怀中:“你出事的那天,文则把这些摊开了与我讲过。她说我太自我,不懂得体恤身边人,总做出让人寒心的行为。”
“我这几个月同样反思了好久。你说得对,我确实把侯府看得有些太重要了,用那些标准困了我自己十几年,甚至还想套住你。差点连好好的日子都过不下去。”
戚姮歪头凑到他脸前,诚恳道:“我保证,以后我一定改掉那些臭毛病,你跟我回家,咱俩回去就成亲,再也不闹这些了。好吗?”
空气沉静了好半晌,后煜抽回手,钻进了床榻里侧。
他没吭声,只用一堵背影隔绝了戚姮的情绪,拒不接收。
戚姮弓身揉了揉酸痛的眉心。
他这是铁了心不想再有任何瓜葛了。
事情怎么会硬生生发展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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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姮捂着肚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眼瞅着已经后半夜了,她还在因为今晚吃的那三碗冰酥酪胃疼。
小腹隐隐约约有些坠感,与月事来时的痛很是相似。戚姮回想着,自己的月信向来不准,上次还是四个月前,怎么说也到日子了。一摸裤子,指尖果真沾上了丝丝血迹。
她艰难地爬起身,找出事先准备的月事带换上,清洗干净,又瘫回了榻上。
戚姮双眼紧闭,疼得意识都要昏过去了,小腹忽然落下来个大手。
她霎时睁开眼,只见后煜翻过了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肚子。
“这里面是在胎动么?”
戚姮一头雾水:“什么?”
“你不是说怀了我的孩子么?”后煜脸色一本正经,话说的却诡异极了,“我娘怀我妹妹时就总是半夜睡不着,我爹说是肚子里的孩子在闹腾。”
“……居然还没醒酒。”戚姮被逗笑了一声,“对,你儿子在闹我。我好难受啊,肚子好疼。”
后煜神色微变:“你会堕掉他吗?”
戚姮不解:“我为什么要堕掉他?”
“你又不想要我的孩子,难道还会生下来吗?”后煜摇头,“你既然不喜欢他,就不要让他出生,否则他要跟我过一样的日子。”
戚姮眼含心疼地摸了摸后煜的脸:“谁说的?我明明很喜欢这个孩子,绝不会让他过你从前的苦日子。”
“那……你好好养他。”后煜躺了回去,背过身不理了,“不想养了就给我,别把他扔掉。”
戚姮朝他那边挪了挪,戳了戳后煜的肩膀:“你呢?你还是要走吗?你竟忍心让我们的孩子小小年纪没有爹爹。”
后煜闷声道:“稚童并不在乎爹是谁,有娘就够了。”
“可是你儿子在闹我,他说你不当他爹他就死在我肚子里。”戚姮满床打滚,“儿啊,你爹不要我们娘俩了!呜呜……”
后煜果真慌张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戚姮抬腿缠在了他身上,“你都三个月没跟我说过话了,你到底还爱我么?”
“我不知道。”
后煜面露迷茫:“我们不合适,强行在一起,你不自在,我也痛苦。可是…
…我喜欢你好多年了,我不知道除了待在你身边还能去哪。”
戚姮疑惑:“你喜欢我多少年了?我们不是才认识一年多吗?”
“你不记得了?”后煜说,“六年前,在汴京街道上被缰绳拖行了一路的人就是我,是你救了我,把我带回侯府养伤。”
“……”戚姮张了张嘴。
模糊的记忆里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记不太真切。戚姮努力回忆,只能想起那日烈马冲撞行人,她解开缰绳,带着跟乞丐一样的后煜回了侯府。
她没仔细看后煜的脸,即便看了,这么多年也记不得了。类似这样的穷人比比皆是,韭菜一样地往侯府冒,戚姮只顾批钱救人,从来不上心去记谁的容貌。
她不可思议地:“竟然是你……”
“那天解烺带着人闹事,本是想给我个教训,我却打死了孙家的二公子。离开侯府后,官兵把我抓去了大牢。也是你发现他们在对我用私刑,勒令差役放了我。”
后煜伸出食指,在戚姮的脸上轻轻比划:“那时候你带着帷帽,我看不清你的脸。我想了五年你长什么模样,去年,你第一天上朝时我才看清。原来是这样……”
戚姮人都傻了,怔怔地躺在原地:“那也是你?”
她一把抓住后煜的手指伸到眼前。只记得那夜在牢中所见之人,血肉一团模糊,双手血淋淋地看都看不下去。私刑用到那种程度都称得上一句极刑,惨无人道。
戚姮动了恻隐之心,让人以最快的速度放那名囚犯出去。后来他去了哪,戚姮并没有关心。
指间细细小小的疤痕已经不明显了,眯起眼仔细看,这些都是他从前受过刑的痕迹。
“所以你身上的伤痕……都是……”
谁能想到六年前随口救下的小囚犯,会改头换面坐在面前,成了她纠缠至深的未婚夫。
“你果然不屑于记得我这种人。”后煜敛去眸中情绪,“算了。”
“嗯?”戚姮意识到他又要开口说什么“不合适”,连忙抱住了后煜的脖子,直往他身上蹭,“我不管你是谁。你爱我,对吗?只要你还喜欢我,我就不会放手!”
戚姮黏黏糊糊地亲他的脸:“好灵灵,你信我最后一次。我保证绝不在你面前发脾气,绝不大声说话。以后你就是侯府的当家主父,我的资产咱家的生意全都上交。只要你管着财政大权,我就没有多余的钱养别人了。好不好?好不好嘛!”
后煜盯着她那近在咫尺的一张脸,枭艳绝伦,夺魂摄魄。
他时常在三更夜里迷恋地将视线黏在戚姮非人非妖非仙客的脸上,只觉她似一只笑里藏钩的鬼魅。
惯喜欢口蜜腹剑的骗人鬼。
“不。”后煜推开她,“我再也不信你了。”
戚姮猝不及防被推开三尺远,恼怒地把被子裹起来,砸在后煜头上:“你个没良心的负心汉,薄幸郎!我都怀了你的孩子,你居然要狠心把我们两个都给抛弃了!早说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我的孩子,还装模作样地说这些!结果还是要走!”
后煜脑袋晕晕地,被薅着领子拽下了床。戚姮推着他,一直推到门外面:“你走!你再也别见我们娘俩!”
“欸……”
戚姮刚把门推开,两只手忽地捂住了肚子,缓缓蹲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了?”后煜连忙挨到了旁边,看清戚姮面上的痛楚,他不受控制地随之难受不已,一把将戚姮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回榻上。
后煜一手抚着她的肚子,拧眉担忧道:“是不是动着胎气了?”
戚姮险些没绷住笑,演戏演全套,她极快地切换成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你不要我们的孩子,是他不想活了……”
她装模作样“呜呜啊啊”哭了半天,一滴眼泪也挤不出。好在后煜现在脑袋不清醒,不追究细节。
他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双手七上八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我留下,不走了。”后煜拽起被子给她擦眼泪,“你别哭了,我陪着你和孩子长大。”
“真的?”
后煜点头:“这也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像解修竹一样不负责任。”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戚姮拉着他的胳膊上床,“我突然觉得肚子不疼了,肯定是你这句话安慰到小宝宝了。快睡觉,我们也好快点回汴京养胎。”
后煜傻愣愣地爬上来,躺在了戚姮旁边,还伸手将薄被为她盖好:“孕妇很脆弱,你不要着凉了。”
戚姮满口答应:“知道了知道了。”
时隔三个月,戚姮终于不用大半夜去钻他被窝,再大半夜的被撵出去,而是能直接枕着后煜的胳膊睡觉了。
“我为何突然一下子这么黏你?”戚姮喃喃自语,“之前也没觉得爱到非你不可。”
后煜冷不丁接话:“你装来骗我的。”
戚姮直接按住了他的嘴:“我最爱你了,哪里有骗?”
后煜的眼神里是明晃晃地不信。
戚姮忽觉悲哀。
这家伙喝醉了不耍酒疯,却把憋在心里的委屈实话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曾经的他说话滴水不漏,承得住戚姮的情绪,却不肯开口表述真实想法。日日只挂在嘴边两句话,“你喜欢我么”,“你爱我么”。
戚姮一直觉得他很假。
他不肯把最真实的一面展示出来,戚姮便从未完全打消对后煜的最后一丝顾虑。
接着酒意,后煜想控诉实话竟只有那些个迁就、委屈。
和一份积攒了六年,始终没有与她袒露的心意。
说到底,是忽视他太久了。
要么当初与他说清楚,断了他的念想。要么选择接纳他,此后便当成未来官人,好好的经营这段关系。
戚姮偏偏犯浑,嘴上说着喜欢说着爱,做的全都是伤人的事儿。让他惶惶不知所措,只能靠一遍遍地询问安定那颗心。
用人不疑,娶个郎君回家更是不能疑神疑鬼。
她算是长记性了。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后煜以为她睡着了,悄悄掀开戚姮的衣裳,对着她的肚子说话,“我是你爹爹。”
戚姮闭上了偷偷睁开的一只眼。
看着他这般喜欢小孩子,戚姮心中倏地萌生了种负罪感。
她总爱用此为借口扒了后煜的衣裳,他明知道戚姮的打算,却也甘愿为了那微渺的可能性配合她行房。
如今趁他醉酒又故技重施,戚姮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爹爹就你一个亲人了,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喜欢我!一定要我留下来陪你。”后煜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腹,“爹爹会等你出生的。”
戚姮咬了咬唇角。
要不然想办法调养好身子,真的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