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薄情骨 > 86. 覆水难收【十二】
    戚姮离开了整整一年有余。

    他时常望着镜中自己身着的紫袍发呆,当初后煜同意被走关系塞进太府寺,为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爬上最高的位置,赶在戚姮许配人家之前,配得上她。

    十九岁官拜四品,短短两年走完了别人二十年的人生,后煜很清楚这背后少不了皇帝的助力。

    这条被铺好的路一环扣一环,皇帝为了戚姮能顺利随军出征,谋划那么久,从众多公子哥中精准选中了他。自第一天进大牢开始,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将所有人都卷进来,提着线操纵了一场场大戏。

    戚姮如愿去了前线,一次次传回来战胜捷报,名声大噪。

    后煜也得到了回报,升官发财,地位水涨船高。

    他有时想骂皇帝太贼,转头一想赵繁英做的都是些大好事,又放弃了呼之欲出的脏话。

    后煜并没有闲着,他想要再多做些事来,努力踢掉户部尚书那老头,取而代之。堂堂定远侯府,哪怕是入赘,四品一定是不够看的。

    在其位谋其职,像户部、太府寺这样计算量工作量庞大的部门,出纰漏简直太正常了。地方虚报瞒报,各级官吏欺上瞒下,账与账之间对不上。皇帝心情好便不管,心情不好就要层层遭殃。真在哪天出了问题,太府寺卿首当其冲。

    后煜上位后,重新整顿了一番寺内大小秩序,一改从前散漫无章的氛围。每个重要环节事无巨细地亲自把关,甚至发挥了他那臭脾气优势,跑前跑后,不惜与各部撕破脸,几乎把账目平回了正轨。

    反正他发现赵繁英这人多少有点帮亲不帮理。自个儿帮过他那么大一个忙,真跟谁闹起来了,赵繁英不是大事化了,就是把对面给整了一顿,绝不让后煜吃亏。

    但凡赵繁英没有当皇帝,绝对是个超级大奸臣。

    再遇昔日的前国子监长,如今的尚书省都事孙梁,后煜将手中的文件交给了身侧小吏,一把揽住了他的肩:“孙大人。近来可好?”

    孙梁想跑没成,硬着头皮拱了拱手:“多谢解大人惦记,尚可。”

    “可是我不太好。”后煜伸出了另一只手,左右翻看着,叹气道,“天冷了,我这手时不时就要疼一阵子。总让我想起四年前那个冬天,在大牢被针掀了指甲,落下了病根。”

    “您家二公子说得对,我实在是穷酸啊,都没钱好好治手。”

    “大人说笑了。”孙梁擦了擦额角的汗,“从前与小解大人有诸多误会,下官深感愧疚。若解大人不嫌弃,下官愿备黄金万两,千亩良田,赠与解大人,以表歉意。”

    “但您看……家中亦是实打实损失了一个嫡子,与解大人算是扯平了,还望不要伤了两家和气。”

    赵繁英拿孙家开刀整治言官乱象,将与他来往密切的几家同样狠狠打击了一番。不至于抄家流放,却也被一贬再贬,一落千丈。

    孙家积累的财富都在他们手里,朝廷几乎没动。后煜如今正在给自己攒嫁妆,还要从孙梁手里多讹点钱,肯定不可能一下子把人吓死,笑道:“不伤,不伤,那真是多谢孙大人了。”

    “哪里哪里。”孙梁松了口气,“解大人年少有为,连气量都并非常人可以比拟。”

    后煜顺着他的话自夸了起来:“二公子如我一般大时,连省试都过不去,实在是辱没孙家门楣,活着都是浪费粮食。我也算做了好事一桩。您老还年轻,回家再生个儿子,说不定二十年后就赶上我了呢?”

    他假笑两声,拍了拍孙梁的肩:“今日不巧还有事,改天再聊。”

    孙梁送来的东西当真是不掺半点水分。

    后煜收的心安理得,将装有地契黄金的箱子上了锁,塞进了攒钱的柜子中。

    家里依旧清贫如洗,虽不至于为生计发愁,仍是比从前更省吃俭用了。

    他自己手写的那份嫁妆单子没几个好东西,带出去总显得磕碜。偏偏钱这种东西,除了贪,不可能天上刮下来。他现在都恨不得一个馒头掰两半吃一整天。

    后煜准备等戚姮回来就上门提入赘之事,只要诚意够了,她应当能够体谅。

    他碰了碰唇角,眼睫微颤。

    那个吻,会是她吗?

    —

    呼延达旦死了。

    这位统领北凉二十万铁骑,疯狂席卷周边高丽、波斯、大燕,乃至更西北地区诸多小国大城无数,攻无不克,令天下人惶惶不可终日的呼延达旦,死在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手里。

    昔日独孤兰殊未来得及成长为国之储君,便匆匆地消失在了大众视野。周边各国不过刚松了口气,呼延达旦就在这时靠着极其狠辣的军事手段,残暴地将最近的敌人统统摧毁个遍。

    不到百年,三位天才横空出世,却是天不容三足鼎立。刀光剑影,风云变幻,一切在呼延达旦身死后随风消解。

    眼下是戚姮的时代。

    “当初我就说我家阿姮的脑子专克北凉这些阴险货色,不枉我费尽心思把她送进了军队。要不是朝中那群匹夫万般阻挠,我上来直接让她做个军官,北凉早就被打跑了。”

    赵繁英摊开桌上的纸,快速提笔蘸上墨:“吩咐下去,让京中各大茶楼戏园子将戚姮的事迹撰写成书稿,散播出去,越广越好,夸得越天花乱坠越好。最好说她有天子相帝王相……算了,我亲自写一份。”

    “陛下,天子相万万不可说!”

    徐公公吓得脚步一抖:“近日朝中起了风声,各位大人都不信戚将军年纪轻轻就能击败如此强劲的呼延达旦。更有传言称,此功绩为定远侯张冠李戴,为给戚将军造势铺路刻意的移花接木……”

    “若在此时再传出此等大不敬之言,难免让别有用心之人质疑侯府存了不臣之心,恐对戚将军不利。”

    “哪来那么多规矩。”赵繁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戚砚要真有这能耐早把呼延达旦老巢杀穿了,还能等到今天?等军队回来,那群老不死想自欺欺人都没法子。”

    “正因朝堂上风气如此乌烟瘴气,民望才对她而言极其重要。将来获封侯爵,质疑声起码小一半去。”

    徐公公迟疑道:“可……戚将军用的法子太过偏激了,毕竟是私自带队离军,真计较起来,讨不到好。”

    “仗能打赢不就行了。那些事等人回来了再说,将功补过,随便教训一顿意思一下得了。”赵繁英迅速将书稿写好,递给徐公公,“去,即日起就说书传出去。”

    后煜平日里唯一的乐趣,就是在休沐时前往茶肆,在小二手中放下两块碎银,寻个清静处,听说书人讲述戚姮的传奇战绩。

    两年前,她还是个默默无闻的闺阁小姐,为了掩盖与众不同的容貌,深居简出,以帷帽覆面。会与天下女子一般,安静地来,沉默地嫁人,无声无息地离去。

    只是将一个建功立业的契机递到她眼前,她就能牢牢抓住,一路攀升至今日的地位,扬名四海。

    后煜捧着茶碗,既高兴又后悔。

    高兴他觉得很好的人前途终不可限量,广阔天地,总有她一处立身之地。

    后悔没早点做了侯府的上门女婿,这仗打完,侯府的地位是京中任何一家也比不上了。哪怕要儿子入赘,想要攀亲的也数不胜数。

    他常常在每晚沐浴后掀开刘海,坐在镜前很久很久。

    这般寡淡如水,甚至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容貌,能比得过谁呢?

    小小的四品官员,连侯府的门槛都够不着。不出彩,不出色,不出众。不过是坚持送了些礼物,让她一时得了新鲜。现在的戚姮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人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后煜再没有任何优势了。

    他掐灭了烛火,摇头不再想那些。

    合衣睡下前,床沿落下了一只鸟。后煜睁开眼,直直从榻上坐起。

    他取下了鸟腿上的信笺,扫了一眼,立马披上外衣赶往皇宫。

    赵元坐在寝殿的庭院中,撑着下巴喝茶,待宫女前来通报时,她点了点头。

    后煜来到了面前,礼都还未行完,赵元摆了摆手,直接说正事:“官家下旨,让北伐军队明日便班师回朝。这次她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夏瑾有些坐不住了,方才正旁敲侧击朝我打听她的喜好。估摸着是想要故技重施,投其所好,往侯府安插眼线。”

    “具体是准备吃绝户,还是想了别的招对付侯府,我不太清楚。夏瑾太能搞事了,戚姮单纯,死皮赖脸追她一年半载就能到手的那种。侯爷对人心洞察更是……万一真让夏瑾寻了个演技好的进侯府,我不放心。所以他在找我打听时,我直接按照你的特征描述的。”

    赵元道:“可能过几天他就会找上你,让你想办法接近戚姮。毕竟关乎着名声,将来不太好议亲。我没同你商量,你要是不愿意……”

    “愿意!”后煜急的差点咬到舌头,脱口而出道,“这个我愿意。”

    “……”赵元总觉得他好像很高兴,说不出哪怪怪的。

    后煜心下是控制不住的激动,强忍了下去,尽量平静道:“只要这么简单就行么?”

    赵元摊手:“夏瑾至多只能想到美人计,他那脑子,总觉得全天下女的都会被情爱蒙蔽心智。他若是给你安排了别的任务,到时候再说。”

    后煜拱了拱手:“告辞。”

    —

    夏瑾这狗脑子,有朝一日竟能帮了他的大忙。

    后煜闲下来时想起来就忍不住发笑。他正发愁该如何从一众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过了赵元这边的明路,待戚姮回府,直接上门寻她,哪怕是死缠烂打,都不怕宫里头的两位有意见。

    即便戚姮当真无意,借着“演戏”的由头,将来做个朋友也好。

    待夏怀微真找过来时,后煜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好脾气。他也是直接,上来就把情况一一告知。

    后煜时刻谨记着自己是被迫卷进权谋漩涡的无辜者,讨厌这些麻烦事的形象,自然是表现出了强烈的不乐意。

    “我同意为你做事,什么时候同意出去卖身了?那侯府是何等簪缨世家,戚姮是什么样的人你没听过?万一被发现端倪,谁来救我?谁又能从侯府里把我救出去?”

    夏怀微好说歹说,又是威胁又是利诱,嘴皮子磨掉三层,后煜终于勉为其难地点头应了。毕竟他杀人的把柄还握在夏瑾手里,万一捅到皇帝跟前,孰轻孰重,是该见好就收。

    演得差不多了,夏怀微一时半会绝不会起疑。后煜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嗤笑了声。

    隔天,夏怀微带着人带着东西又来了一趟,安排人重新为后煜换了个许多发型,发现他的脸居然最适合简单戴个冠,什么多余的装饰都不要有。

    后煜上次以全脸示人还是六岁那年,头发猛地被全部拢上去,他极其不适,下意识皱起眉。

    小厮迅速翻出一件浅青一件深墨色的锦袍,动作利索地脱了他的衣裳,身上大片暗沉的旧疤痕猝不及防裸露在空气中,伤口愈合,只剩下了道道崎岖的凸起。

    “你从前是土匪么?被人抓住打了一顿?”夏怀微的表情多少有些嫌弃,“这都怎么搞的……戚姮那种娇贵病的官小姐看了非倒胃口不可。”

    后煜被刺痛了一瞬,额角突突地跳:“不会说话就给我死出去。”

    夏怀微当真闭嘴了,小厮三两下就为后煜套上了两套衣裳,深色更为合适,便留下了那件墨黑色锦袍。

    “改头换面,你倒有点人样了。”夏怀微挥挥手,小厮立马跑去外头,带进来了两位嬷嬷。

    “赵献之两年前忽然多了副耳洞,好奇之下我问了一嘴,他说是戚姮喜欢,临走前为他扎的。”

    他道:“投其所好,不能落。”

    后煜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像个要出嫁的新娘子坐着被打扮,连耳洞也要扎出一对。他捏着两个发胀的耳垂,忍耐度已经达到极限,只能不停安慰自己嫁的是戚姮,这不算什么。

    “那小丫头被定远侯护的太严实,多的查不到,更不太清楚什么喜好。只知道她在府中常常接济贫民,是个同情心过剩的。”

    夏怀微抱着胳膊嗤嗤笑道:“到底是小姑娘,瞎搞这些,喜欢感动感动自己。正适合你这样一看就很悲催的可怜人去感动她。”

    “……”后煜侧目,“你穷过么?”

    夏怀微仿佛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什么?”

    “在码头扛货一天一百文,一副治风寒的药材,也是一百文。活干不了,还要吃药,搭进去两百文,三天六百文。大有得了这些小病舍不得吃药,硬生生拖死的人。”

    后煜说:“侯府看病包饭包住还免费,至今仍没断。救下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对有钱人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却也只有她一人做。”

    夏怀微蹙了蹙眉:“你说得对,她这是在收买民心,提前造了个好口碑……难不成定远侯真有反心?”

    后煜闭上眼,差点背过气去。

    “我就多余跟你掰扯。”

    夏怀微嘀咕着什么“不臣之心”“收买人心”带着人扬长而去,估摸又在思考什么新对策。

    后煜懒得搭理他,对着铜镜左右打量,找出了后秋的首饰盒,拿起她为数不多的几枚耳饰比划。

    他站起身,在镜前细细端详着,并没有觉察出哪里不同。

    戚姮到底是怎样的喜好,他不太懂。赵元说死皮赖脸就能得手。夏怀微说他是从赵初那听来的——至少要貌比潘安。

    或许两个都有。

    他想着要多了解一番,抬脚就去了租书行,要了本有关波斯风土人情的地理志,坐在樊楼大厅最便宜的茶水角落翻看起来。

    要说能扳倒柳国公府的罪证,后煜已经寻到不少了。赵元迟迟没有行动,到底是想陪夏怀微玩什么计谋,他半点不知。偶尔闲下来了他才会猜想一番,大概率想放长线钓大鱼,单单铲除夏家一个还不够,欲把背后势力一网打尽。

    想糊弄夏怀微,便不能再以从前的身份接近戚姮了。若找上门被接纳的一切太过顺利,难免他容易起疑,打草惊蛇。

    后煜叹了口气,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好感,瞬间被打成了陌生人。

    不过好在从前一直戴着面具,赵元说过戚姮记性不好,两年过去,她该忘得差不多了,不怕露馅。

    大不了再熬个两年,什么时候夏怀微被拉下马了,就与她坦白。

    “人生下来有两张脸,两双手,两只腿,神切成两半后,剩下的人生都是在寻找另一半……”

    后煜往后翻了一页,喃喃道:“夫妻若还想做夫妻,死后应当同棺而眠。母子若还想做母子,就请葬在母亲身边。兄妹若还想做兄妹,兄长自当埋在西面,牵着妹妹抵达死者的海岸。姊妹若还想做姊妹,缠绕起彼此的头发,发丝消解那刻,便是往生轮回之时……”

    “波斯竟如此流行神学教会。”后煜读到大半,不禁嘀咕道。

    波斯在他从前的印象中只是个开放富饶的西边大国,几十年前更是个军事强国。读完前头的文字,他在脑子里畅想出了一套珠宝白纱与青绿色波光粼粼的湖水,整个国家骄阳高照奢华艳丽。

    忽然一下讲到世俗,又觉得割裂。

    波斯只变掌权人的氏族,不变国家。将将覆灭的独孤氏先祖是学过中原文化鲜卑族,跑去波斯掌权以后,推行的一系列政策都带有中原的影子。

    虽不至于如这边一般阶级严明,却也要将好好的称呼改成皇帝太子,所住的府邸改成皇宫,推行四书五经等等一系列带有中原的特色的措施。

    这让他无论如何都跟脑子里想象的画面对不上号,最多是汴京街景。

    紧接着又写下至民间上至皇族皆信神教,有一整套完整的神话传说,包括那位名极一时的独孤兰殊,即是神教教主预言中一统中原的天生帝王。

    后煜有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又中原又波斯的风格。

    独孤兰殊最终也没当皇帝,信这些不就是自己骗自己玩么?

    “父亲,您在看什么呢?”

    崔复收回视线,扭头对女儿道:“我好像瞧见了太府寺卿,看着像,却总觉得哪不对劲。不知要不要上去问声招呼。”

    崔妙忽地来了兴趣,追问道:“太府寺卿?可是国公府那位小解大人?”

    “是啊。”崔复惊讶道,“妙儿竟也

    认识?”

    “当然,大哥三天两头就与我讲朝中之事,小解大人的事迹名声可不小呢,又是国公府的公子。前几日中书侍郎家的小姐还与我提起,她家有意与国公府定亲,谈的就是这位二公子。”

    崔妙伸头张望:“他在哪呢?”

    “小姑娘家家的矜持些,让人看了笑话。”崔复虽这么说,依旧伸手悄悄给她指了一道,“角落里墨色衣袍的那位,我看着像。”

    崔妙扶着二楼的栏杆,顺着看向后煜的方位,看清后煜喝茶微微抬起的侧脸,倒抽了一口气,捂着嘴巴瞪大眼睛,伸手疯狂拍向崔复的肩膀:“爹!你真没看错?!”

    “应该是没有……”崔复脑袋一闪,“我想起哪不对了!他从前是挡着眉眼的,今日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把头发梳上去。仔细看,确实能看出来几分秦国公年轻时的风姿。”

    崔妙激动之心溢于言表,原地小幅度地蹦跳:“我也要定他家的亲!”

    “什么?!”崔复大惊失色,“这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爹,你看他长得多俊!”崔妙双手捧住两边脸颊,摇头晃脑,“早说小解大人长得这样好看,我也要您去说亲。”

    崔复扶额。

    这个女儿自小逮着谁家好看的孩子,无论男孩女孩狗还是猫,统统想要带回家收入囊中。前几个月还说要城北巷口里的小秀才,今日又说要眼前这位。

    “你刚刚不是还说中书侍郎家有意与国公府结亲的嘛!爹就是有心也无能为力。”

    “没有,中书侍郎只是想,还没有成!”崔妙抱住了崔复的手臂晃悠,“咱家不比国公府差呀。您都做到左相了,祖父更是宣宗皇帝亲封的陇西郡公。难道连女儿的亲事都求不来吗?”

    “……妙儿啊,你有所不知,爹前些日子才因为一些财政方面的小事被这位太府卿骂过。若不是这个原因,我也不必纠结是否要上前搭个话缓和下关系。”

    崔复擦了擦汗,道:“况且他的性格实在算不上好,做事太认死规矩,你这般娇惯的性子,与他不合适的。”

    “他虽是国公府的公子,可也是没名没分的私生子,至今还未入国公府的族谱。早年间在市井长大,难免不懂礼仪变通。你真嫁了他,既分不到爵位家产,以他的个性,还极容易得罪权贵,将来被连累被牵连都是轻的。好看的男人大把都是,爹再为你物色别人,好不好?”

    “我就要这个!”崔妙摇头不听,“我就要他!就要就要!”

    她在这大有一副撒泼的架势,茶肆人来人往,崔复拿她没辙,又怕被人瞧见说闲话,只得应下:“好好好,爹去替你探探口风。话说在前头,若他真有那心,你以后不许再见异思迁,谁都想往家拐了。”

    “知道了知道了。”崔妙推着他下楼,“爹爹最好了,您快去吧!”

    崔复认命地下了楼,来到了后煜桌前:“府卿?”

    后煜看得太专注,闻声乍然抬起头,就见当朝左相站在了眼前:“崔相?”

    崔妙趴在栏杆边,眼巴巴看着亲爹与见色起意的小郎君寒暄着,她探头探脑,小声对随身的侍女道:“潇潇,你说他会同意吗?”

    “姑娘可是丞相府唯一的小小姐,多少人家想攀亲都攀不到呢。若这位公子不傻,自能掂量出孰轻孰重!”

    “你说得对。”崔妙揪起发尾,继续在原地等着。

    她总觉得过了好久,后煜忽然抬眼向自己这边看来,崔妙看见他的正脸,呆愣了片刻没说话,随即猛地向后退。

    “还好我听我爹的,没有嫁那穷秀才!”

    崔妙抓住潇潇的肩膀疯狂摇晃:“你看见了吗?他比那个秀才好看百倍!”

    后煜收回视线,淡淡地拱了拱手:“多谢崔相抬爱,只是下官已有心上人,如今不在汴京之内,待人归来就要定下婚约。”

    “令爱值得更好的才子佳人,愿小小姐早觅佳婿。下官实在福气浅薄。”

    崔复不知怎的,暗暗松了口气,面上依旧规矩道:“哪里哪里,府卿这话便是折煞我了。小女有意,原想着若是府卿不嫌弃,这桩婚事我自会与国公爷细细商议。既然如此,今日多加叨扰了。”

    后煜点头:“崔相客气。”

    待崔复离去,他揉了揉太阳穴。本来就是图清净才跑来了樊楼,顺便听两刻钟关于戚姮的话本子。谁知能和刚闹过矛盾的长官碰上,聊的还是婚姻大事。休沐日都不能好好过了,要虚伪地应酬这么多!

    地理志看了大半,后煜合上书,这就要溜。

    崔复回到二楼,崔妙立马迎了上去,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他同意了吗?”

    “没有。”崔复耸肩,“人家已经有未婚妻了。”

    “这样啊……”崔妙短暂失落了一瞬,很快又振作了起来,“那好吧!反正我才刚及笄,再寻个五年也不晚,肯定还能找到更好看的。”

    她只当这是段小插曲,提起裙摆,转身向上继续走。

    推开樊楼雅间那扇门,绕过屏风来到梨木雕花窗棂边,放眼能将整个汴京城一览无余。

    夏满芒夏暑相连,后煜抬手,阳光顺着指缝淌到了脸上。

    她走的那年是初冬,芙蓉消瘦,转眼,赶在盛夏之前回来了,新荷香透池塘皱。

    后煜捻着刚从自家院子里折下来的最后一季芍药,班师回朝的军队,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眼前。

    他想象过许多次戚姮的模样,杏眼圆脸,唇红齿白。

    或是一张普普通通小姑娘的面庞,清秀恬静,干净利索。

    真当那一缕金发飘进眼底,后煜的脑子“噔”一下子空白了。

    白马银甲,艳红色的披风飘飘荡荡,她一手握着缰绳,从容自在地缓行而来。

    那半张侧脸沐浴在金光之下,明暗交织,凌厉的轮廓天然驾驭她周身的清峻气质,游刃有余。

    两年前她同样是那浩浩荡荡千军万马之中的一枚白丁,后煜追上了城楼,亲眼看着戚姮随着军队出城,消失在漫天黄沙。

    此时此刻,没有人的马能越过戚姮的去,她鲜衣怒马,风华正茂。九十九破十万,永远刻进史书中最浓墨重彩、不可磨灭的关键一页。

    他终于理解什么叫时代顶端的天才。

    后煜的心脏依旧在为这个人狂跳,无论她的样貌如何,成就怎样。

    他狠狠将芍药扔向戚姮那边,花在空中落了一瓣,转了个圈,轻轻落在了戚姮怀中。

    水珠反的光同样刺进了他眼底。

    后煜眼睁睁看着戚姮拿起了那株花,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冲出了雅间。

    他一口气跑进皇宫,早就等不及的太府寺小吏连忙扶住了气喘吁吁地后煜,急切道:“府卿!您跑哪去了?人都已经在宣政殿到齐了,礼部方才还找我问您的行踪呢。”

    后煜正了正衣冠,从小吏手中拿走芴板,若无其事道:“路上耽搁了会儿。”

    事情不会因戚姮凯旋而归便完美收场,朝中百官最见不得的,便是天之骄子。

    后煜时常会想,她会不会后悔回到了这片土地,听着她一刀一枪保下来的江山百官,在政治场上对她展露明晃晃地恶意。

    肯定有后悔的吧。

    像她这样不求回报地散发善意,这么多年难免会遇到市井无赖,承了侯府的情,放下碗骂娘。

    没区别,无论乞丐还是高官,□□。

    卯正,眼前难辨五指。

    这条权力的通天大道,只适合不问是非对错一条路走到黑的人。

    戚姮模糊的身影混迹官场之中,落在后煜眼里,分外地引人注目,格格不入。

    他抱着一整摞高的文件刻意从这里路过,趁其不备,一头撞上了戚姮的脑袋。

    士为知己者死,一百份恶意中萌芽出的唯一一份善意,就足以使两颗意气相投的心惺惺相惜。

    那是对于同类的本能吸引,人世浮华,两个灵魂发生了碰撞。

    后煜想,哪怕前路是渺茫,艰险,凋敝的,只要戚姮还肯对他伸出手,无怨无悔。

    “……下官姓后,单名一个煜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