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跪在地上,低声啜泣:“奴家自知理亏,那小人坦明身份后,奴家因贪慕钱财,也就做了这苟且之事,谁知他喜新厌旧,占了姐姐家贤婿的名声,又夺了奴家的身子,眼下又抛下奴家,不知要祸害多少无辜女子。”
她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交与江琼月,江琼月接过一看,只见上面蝇头小字写着“此番提笔,实为诀别。你我缘分已尽,莫再强求。金银留汝,尽可另觅良人。勿念。”
正是柳湛的字迹。
此情此景,还有什么是不明晰的?柳湛用她江家的钱养外室,玩腻了又将人抛弃,惹得外室上门讨要说法,要将这龃龉摆到台面上,让众人难堪!
江琼月眼前一黑,昔日柳湛的浓情蜜意全都成了笑谈,她仔细想来,才发觉柳湛行事有诸多不妥之处。
他不事生产,借着念书的由头时常调动库房的银两,她只当是柳湛怕与同窗集会时丢了脸面,却不曾想这银两尽数落入旁人手中。
身着火红石榴裙的女子还跪在地上啜泣,江琼月心烦意乱,道:“你且起身,先在江家等着,待柳湛回府后可当面对质,他若真是这般道貌岸然的小人,江家定不会姑息。你叫什么名字?”
“姐姐唤我秋娘便是。”秋娘道。
随后,江琼月将秋娘请入府,立刻派人去将江鹤、柳湛、江魄三人请回。
江鹤正与友人品酒闲聊,听得这话,就急匆匆与友人道别,赶回府上。
而柳湛尚在国子监,对着崔景云留下的课业相看两生厌,面上愁云惨淡,听家中下人来报,心头一凝,只好向崔景云告假,崔景云沉着脸,回想江凌川所言,心中已有猜测,就准了他归家。
等到集贤门后,他见江魄已候在马车旁,就同江魄上了马车,心绪不宁地回了江府。
此时在江府,因谢昭意已入江氏族谱,虽是义子,也算半个江家人,江琼月也不好将此事瞒下,也瞒不下,遂告知谢昭意。
谢昭意假装面露惊恐,抬袖掩嘴道:“那姐姐可有何打算?”
江琼月深叹一口气,“若此事确实,江家定是留不得那姓柳的,他欺上瞒下,行此勾当,我实难咽下这口气,就是爹也咽不下。”
谢昭意也料想如此,江琼月非是能忍受欺骗之人,柳湛德行有亏,不将他赶出江家,万一其心生报复,将前世之事重演,江家可得又丧一条性命。
几人静坐堂间,不多时,江鹤匆匆回府,衣摆掀起一阵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汗水直流,见江琼月无事,问道:“乖女,可是发生了何事?急匆匆叫你爹回来,一路上可把我吓坏了。”
江琼月安抚:“爹,我没事,只是有一件事,必须得向您禀告,柳湛他……”
话未说完,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江琼月住了声,半晌,柳湛同江魄进了门,穿过垂花门,直奔大堂而来。
柳湛余光中瞥见秋娘竟也在这里,当即眼神一闪,心虚垂下头,无视秋娘,直接拜见江鹤。
秋娘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想着柳湛应当对自己余情未了,二人暗中苟合近一年,卿卿我我似一对野鸳鸯,怎么如今对自己视而不见,真叫人寒了心,当即对柳湛道:“柳郎,你我之间的情义真就到此为止吗?”
柳湛心一下就慌了,暗想自己不过被课业所累,些许日子未去见她,这婆娘竟胆大妄为来江府找他,真是忘了自己下贱的身份!
于是他斥声道:“姑娘莫要信口胡诌,平白污蔑在下清白,在下与你素未蒙面,何曾有的情义!”
秋娘一愣,眼花一闪,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泣道:“柳郎你怎生如此无情,昔日种种都不作数了吗?我日日念你,为你祈福纳衣,明知你是旁人家的女婿,自知不敢央求你日日陪伴身侧,忍着外室的骂名与你交好,你便是这般不近人情?”
谢昭意眉头一跳,当着正主的面说这些,这秋娘也是够蠢的,不过也正因她够蠢,才能有此妙招拆穿柳湛的真面目。
江琼月、江鹤等人俱是一愣,江鹤怒发冲冠,直接一拳打在柳湛脸上,怒声道:“你这小子,竟敢背着我女儿偷腥!还叫人到家里来闹,实在欺人太甚!来人!给我把他捆起来!”
几个家丁上前,麻溜将柳湛绑了,柳湛试图狡辩,被江琼月一巴掌拍在脸上,瞬间脸就红了一片。
柳湛不可置信抬头,哀求道:“夫人!阿月!我没有,你别听她瞎说!定是有人要诬陷我,找了这女人泼我脏水!你不要轻信他人!”
江鹤怒火中烧,一脚踹在他身上,怒喝道:“就你这穷酸样,谁闲着没事儿来诬陷你!自己做的事不敢承认,那圣贤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旁的江魄虽年纪尚小,但心思通明,只这一瞧,便明白发生了何事,他走到江琼月身边,粉嫩的小脸皱成一团,呵斥道:“你不配当我姐夫!姐姐,你休了他吧,他是个坏人!”
眼见这一家老小没一人替自己说话,柳湛心头微寒,在江家这么些年,他始终是外人,不免为自己感到悲凉,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自嘲道:
“是,她是我在外养的情人又如何?江琼月,我早就受够你了,一本正经地像个活仙人,若不是为了江家的钱,我怎可能愿意赘入江家?不仅平日里古板地像个老头,连在床上也是。你们自称我是江家的女婿,可做什么事都防着我,可有将我当作家人来看待?”
江琼月胸膛剧烈起伏,无奈苦笑,“原来你是这般看我?也罢,既然你并不想娶赘入江家,那今日我便休了你,从今往后,你永远不能踏入江家半步,还有那些被偷出去的银两,必须尽数奉还,否则,明日就将你送入大牢!”
“呵,”柳湛跪倒在地,“是我自作孽,不可活,秋娘,你可满意了?”
秋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闻言,颤抖着声音道:“我……我……”
说来也怪,眼见柳湛被江家扫地出门,她应当是高兴才对,却一丝也笑不出来,她走到柳湛身边,火红的石榴裙铺了一地,什么也没说,就这般抱住了他,隐约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意味。
江琼月说到做到,当即命人搬来笔墨,洋洋洒洒写下休夫书。
谢昭意探头一观,见其笔锋凌冽、龙飞凤舞,休夫一论,有理有据、慷慨激昂,便想着待日后换回身子,自己也要这般潇洒一回,将江凌川扫地出门。
江琼月搁笔,休书墨迹尚未干透,便塞入柳湛怀中,将二人直接赶出了江府。
经此一事,江琼月身心疲惫,便回房早些休息,谢昭意担心她会做傻事,但自己的身份颇为尴尬,便嘱托江魄去安慰江琼月,至此,此事才算了结。
待江琼月休夫一事传回谢家时,江凌川正陪着一家老小用晚膳。
在谢家的时日久了,他也能心平气和同谢家人用膳,假扮起谢昭意来也更加得心应手。
谢玉京听闻下人来报,顿时对谢昭意赞不绝口,她果真
有慧眼,一眼便看穿这柳湛虚伪的假面,当即称赞道:“这小子还真有几分能耐,只叫夫人拖住他些时日,便顺势拆穿他的阴谋。”
崔景云点头,显然对谢昭意这一举动十分满意,“我原先还想着,同为男子,江凌川未必是真心实意为琼月丫头着想,没想到他真能将柳湛一事捅破,让琼月丫头看清他的真面目,及时止损,倒是位真性情的好男儿。”
江凌川闻言垂眸,暗道毕竟那身子中的灵魂是谢昭意,必定是帮着女子,见谢玉京与崔景云如此称赞谢昭意,他又补充道:“凌川品行高洁,论事不论人,日后爹娘跟她相处久了,定能有所发现。”
一旁的谢辞春笑道:“他还没进门呢,姐姐就这般护着他,待他进了门,姐姐岂不是要将他宠上天。”
谢辞渊跟着说道:“姐姐可不能见色忘弟妹,若是他欺负我们了,你可得站在我们这边。”
老夫人也跟着一起笑,“我的两位活祖宗诶,谁敢欺负你俩,就你俩这调皮捣蛋的,不去欺负旁人就不错咧!”
“祖母!”
顿时厅内一片欢声笑语,好不热闹,江凌川身处其中,被这气氛感染,难怪谢昭意每日上朝都带着笑,见谁都一团和气,很难不让人心生亲切之感,在这样的家中长大,必定是年少无忧、欢快无虞。
他眼中闪过一抹羡慕,心想着时日再慢些,让他能借着谢昭意的身子偷得一丝家人的温暖,往后离了谢家,他也能靠着这份温暖,抵过那漫长的寒冷。
这时,谢玉京突然开口:“乖女,再过几日你就该回翰林,时日久了,莫让旁人逮到错处,参你一本。圣上既定你为状元,当不负圣恩,为朝廷效力,哪怕只是一名修撰,也马虎不得。”
江凌川虽未去过翰林院,可毕竟是新朝状元,谢昭意之学识他都一应所知,届时只需稍加模仿学习,定能瞒天过海。
只是不知谢昭意平日如何与同僚相处,要让他这有“活阎王”之称的人与同僚和平共处,实在有些为难了。
“女儿定不忘爹的话,在翰林院中必当竭尽全力,为圣上效命。”
“如此便好,”谢玉京一顿,忽而想起一事,又问道:“姓江那小子的脸如今恢复如何?”
“倒是有些许时日未见着了,明日女儿便带上薄礼去一趟江家,顺带见一见琼月姐姐。”
“不必,”崔景云开口,“琼月那丫头如今刚休了柳湛,定是心中不快,见着你与江凌川亲近,更为难受,你且过上几日再去,这时莫凑上前去招惹人家。”
“还是娘想得周到。”
于是几日后的傍晚,江凌川领着云帆,并带上薄礼,坐上马车一路行驶至江府,江琼月已散值,正独坐清雅苑,闻得谢家长女来访,便起身迎接。
一番寒暄后,江琼月笑道:“想必是来见凌川弟的吧?他正在小院里,需我将他请来?”
说此话时,倒是不见其悲伤,想来是已走出那悲伤,江琼月向来便是心志坚定的女子。
江凌川羞涩一笑,“有劳姐姐。”
不一会儿,谢昭意便独自一人行至清雅苑,见江凌川一身霜白颜色静坐石墩,残阳落在他侧脸,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暖玉般的光影,将那周身凌冽的气度削减几分,不似平日那般不近人情。
她勾起一个唇角,难得好心情走上前,当着江琼月的面肉麻道:“今日得见卿卿,甚是心欢,若非得见,怕只能梦中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