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川瞬间不知所措,难为情地低下头,“这……祖母太过心急了。”
“你放心,待成婚后,祖母那边由娘来说,准保祖母不会来打扰你二人。”
江凌川点头,“女儿在此,谢过娘。”
“我也不多叨扰,你早些睡下,明日得早早起来。”崔景云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余温,她回神一顿,突然语重心长道:“乖女,你记住,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谢家的女儿,然后是翰林学士,最后才是旁人的妻子,谢家会是你永远的后盾,若是那江家小子欺负你了,不必忍气吞声,咱们直接休了他。”
江凌川闻言,心头一跳,进入谢家这些时日,从未有此刻这般让人心悸,他一直在窃取谢昭意该有的亲情温暖,心中愧对谢昭意,平日里备受煎熬。
闻此言,那暗中压抑对亲情的渴望再也无法掌控,他起身,紧紧抱住崔景云,泪光一闪,没让崔景云有所察觉,“多谢娘。”
崔景云轻拍他的背脊,细声又安慰了几句,这才离去,背影逐渐消失在江凌川的视野中,后者红着眼吹了灯,他忍不住暗想,待自己换回身体,真能舍得放下这一家人?
躺在床上的人心绪起伏不定,最后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下,等再醒来时,天尚未亮,云帆已经立在廊下,准备替他梳妆打扮。
初冬的清晨,连露珠都带着几分寒意,但谢家和江家都火热着,大红色铺天盖地、喜气洋洋。
谢家正热火朝天,江家亦然。
昏黄烛影中,谢昭意披上火红嫁衣,暗藏金丝的绣线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衬得谢昭意那白皙的脸颊更显温润。
几位侍女将她团团围住,耐心打理着红嫁衣上繁琐的配饰,其中一位侍女手捧铜镜,借着烛光,谢昭意将镜中的身影看了个分明,不由得呼吸一滞,原本按捺住的心绪瞬间翻涌不断。
江凌川前世鲜少穿大红大紫,只一身洁白素衣便也能衬得他似天神下凡,仙气飘飘,随时都能乘风而飞。
今日难得见这副身躯披上大红的衣裳,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吃惯了粗茶淡饭的人骤然尝上山珍海味,心中的惊叹与欢喜全都留于唇齿间,需得细细品味,方能凭着这念想挨过余生数十年。
直到身旁侍女小声提醒了一句,谢昭意这才回神,她不得不承认,江凌川天生一副好皮囊,瞧这几位满脸羞涩不忍直视的侍女便知。
而这天生好皮囊的江凌川如今成了谢家赘婿,谢昭意忍不住掩唇,将悉数小心思藏进如红云般的广袖中。
她细细抚摸过这衣料,心中哀叹不已,前世针锋相对的人,如今竟要成为枕边人,要说心理不膈应那是不可能的,但遇上这等怪力乱神之事,唯有此法方能解决。
好在她一向包容乐观,天大的事在她面前也能镇定自若,不过是成一次亲,在她眼中并非难事,况且成亲后不久便能换回身子,瞬间眉梢的阴霾烟消云散。
总归是利大于弊,谢昭意有信心,仿佛已经看见换回身子后轻松自在的光景。
谢昭意在侍女的陪同下出了门,正巧天边被光砸开一道口子,带着些许寒意的冬日晨光落在她身上,江琼月踏进小院时刚好瞧见这一幕,痴痴呆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
跟在她身后的江魄探出头,笑嘻嘻跑上前,拉住谢昭意的手,毫不吝啬夸赞道:“大兄今日真叫人开了眼,若说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旁人也是信的。”
谢昭意被这小家伙哄得眉眼弯弯,伸手捏了捏他尚且多肉的脸颊,“真是张巧嘴。”
江魄咯咯一笑,牵着谢昭意的手,迎上江琼月,在后者惊艳的目光中,一同来到正厅。
江鹤早已在正厅等候,见谢昭意一身红衣背着晨光而来,不自觉抚摸胡须。
老一辈人总免不了几句操心话,谢昭意虽不是他亲儿子,这段时间的相处也生出几分父子间的情义来,他嘱托道:“进入谢家后,好生待谢小姐,你能得谢小姐青睐,已是三生有幸,切不可辜负了她,谢老爷和谢夫人都是顶好的人,愿意为谢小姐来寻我做这事,想必也是十分器重你,好生待他们,不要失了分寸。”
她爹娘自然都是顶好的,否则也不会招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闲汉入赘给她。
谢昭意自是点头三拜,让江鹤安心,“儿子谨遵义父教诲。”
江鹤满意点头,谢昭意在他面前站定,果真是一表人才、风姿绰绰,他突然生出一种儿大不中留的恍然,明明不过数月的相处,倒真似从小见着他长大,这还是头一次,让他感受到旁人嫁女儿时的心酸。
然而这份心酸终究是昙花一现,他这从天而降的义子终归是属于谢家的,自己不过是个碰巧占了父亲身份的过客人,他将这微不足道的心酸藏进心中,笑着送谢昭意出了朱红大门。
硕大的灯笼悬挂在屋檐下,内里烛火跳动,在清晨的薄雾中烫得惊人。
门外早早停着一顶花轿,做工精细、雕梁画栋,鲜红的绸带在风中轻轻摇晃,几个身着红色短打的家丁规规矩矩立在四周,喜娘见谢昭意来了,眉开眼笑道:“姑爷可准备妥当?咱们启程吧?”
檐下几人面露疑色,彼此面面相觑,要知道,按照京中的习俗,男方入赘,须得徒步走进女方家,无论路程有多远,都得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前往,意在考验男方的意志,毕竟鲜少有男子真心愿意入赘女方,若是半途中跑了,也省得平白凑出一对怨偶,彼此相看两生厌。
谢昭意已经做好徒步回家的打算,不料家中正派了人来接,一时竟摸不清头脑。
那喜娘瞧见谢昭意的神色,立刻走上前解释道:“这天渐渐冷了,新娘子怕姑爷路上冻坏了身子,感染风寒就不吉利了,于是命人抬了这花轿,轿中放了汤婆子,姑爷且抱在怀中暖一暖,要不了多少时日,咱们就能到谢家。”
没想到这新娘子如此心疼新郎官,江鹤一阵唏嘘,对谢昭意道:“你尚未进门,便得谢小姐如此怜惜,凌川,谢小姐待你一片赤诚,千万莫要辜负人家,否则老夫我可就要唯你是问了。”
谢昭意赔笑,连声说是,心中不免有些感动,想来江凌川还算懂事,没让她真的在寒冬里走上长长一程路,如此想着,便对江凌川有些改观,既然对方有心和平共处,自己也不会存心为难他。
于是谢昭意顺利上了花轿,四位家丁手一抬,稳稳当当在锣鼓喧天中走上云华正街,四周围了不少京中百姓,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花轿里看,见一位仙人般的人物身着大红袍,无一不是赞叹有加。
锣鼓声、鞭炮声、脚步声、恭贺声,一一传入谢昭意的耳中,她怀抱汤婆子,静心听着,成婚的激动和喜庆逐渐涌上心头,塞得胸腔满满当当。
真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亲了,前世活了二十四载,从未有人上门提亲,她忙着同江凌川和淮王做斗争,也没那个心思去想此事,可如
今,她居然成亲了。
谢昭意掀开帘子,一股寒意从外扑面而来,但紧随其后的,是路人好奇和喜气的面容,以及鞭炮炸开后纷飞的红纸,如同下了一场红色的小雨,将人群淹没在欢天喜地中。
心口处仿佛被这喜庆种下一颗种子,随着离家越近,那种子逐渐生根发芽,开出一朵殷红的花,盘踞在心间。
直到花轿停下,喜娘讨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那朵花这才消散在心口,无影无踪,但谢昭意却敏锐地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个分明,只好作罢。
喜娘挑开帘子,柔和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投来,照亮来人的面容,谢昭意一惊,在来人眼中见到同样的神情。
来人正是一身嫁衣的江凌川,因着是男方入赘,江凌川做主人家,并未盖上绣花盖头。
发丝高悬,嵌着金玉发冠,大红的缎面上绣着缠枝莲,金丝伴随他的动作流光溢彩,宽大的袖子如同一片火烧云,袖口同样滚了一圈金丝,尽显雍容华贵。
她还是第一次见自己穿嫁衣的模样,那大片的红色与金色将她的贵气无限放大,整个人就像一只红艳的牡丹,用尽天下好颜色,娇艳明媚大气,周身的红将独属于江凌川的冷压下,翻不起一点浪花。
江凌川眼中同样是一惊,自己常穿素色衣裳,何曾穿过这等艳红之色,他知晓自己平日里给人感觉冷冷的,不易亲近,可自从谢昭意进了他的身子,那股冷被散了个一干二净,那脸上是他从未有过的耀眼容颜,就如同炽烈的夏日,让人移不开眼。
喜娘见这对新人你看我我看你,就是谁也不说话,想必是被对方惊得失了言语,背里偷着乐,面上催促着二人快入喜堂。
江凌川如梦初醒,心头似有小鹿乱撞,避开谢昭意的目光,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而那坚硬的石阶,却不知为何变成了软枕,一脚踩上去,如同踩进了棉花,轻飘飘的,整个人仿佛下一刻就要陷进去。
谢昭意一把将他拽紧,低声问道:“你很紧张?”
攀缘而上的手被汤婆子暖了一路,于是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手掌直上心间,江凌川默默看向二人紧握的手,却仿佛被烫了一般,匆忙移开视线,落在前方的火盆上,他提醒道:“小心火盆。”
看样子是打算回避刚才的话了。
谢昭意眉眼弯弯,朝江凌川露出一个大方自信的笑容,是她多心了,不过是做戏,江凌川有什么可紧张的。
却见江凌川脸色泛起潮红,谢昭意微愣,看来他的确是紧张了。
二人携手,稳稳从热浪滚滚的火盆上跨过,衣摆并未沾染上一分,完完整整的,将所有晦气都留在火盆中,噼里啪啦烧了个一干二净。
一声响亮的鞭炮声适时在门口炸开,谢昭意不设防,浑身一颤,下意识往旁边躲,正巧撞入江凌川怀中,顿时满堂华彩,众宾客笑作一团。
谢昭意的脸瞬间红了,一张脸从白玉变成了红玉,江凌川同是脸色绯红。
二人走进喜堂,抬眼望去,堂中俱是熟悉之人,谢家人自不必说,苏兰竹、方棋、唐简言等人自然静候在旁,崔远和崔弘方自然也在场,连朱以宁也来了,正与谢辞渊拉着小手说悄悄话。
谢昭意一一同他们见过,谢玉京与崔景云正坐堂上,笑意深深。
傧相清过嗓子,高声宣唱:“一拜天地!一鞠躬,感谢天,天作合,花好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