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瞬间笑成一团,崔弘方的一张脸烫得惊人,用袖子遮住脸,躲到江凌川身后,传来羞涩的声音:“姑姑姑父你们就别笑话我了,时辰不早了,咱们快些回去吧,站在郊外像什么话。”
众人连说是,纷纷上了马车,直到坐回马车上,江凌川这才回味过来,顿时脸色一变。
“姐姐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白?”谢辞春瞥见江凌川的神色,忍不住问道。
“没,没什么,许是风大,这不是要入冬了,天寒,你们俩也要注意保暖才是。”
“嗯嗯!姐姐放心,我们衣裳里都夹有棉花,不会受寒的,姐姐也要注意保暖才是。”
“好。”
江凌川忍不住摸了摸脸颊,确实有些冷,但都不及他心口发寒。
得知崔弘方喜欢谢昭意的那一刻,他竟生出与得知方棋心悦谢昭意时一样的愁思,他说不出那是怎样一种感受,只觉心里堵堵的,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浑身难耐。
车轮滚滚,卷起残叶,不多时,几架马车回到谢府。
热热闹闹一大群人,有说有笑,这时下人来报,江公子已在府上等候多时,江凌川一愣,倒是没想到谢昭意此时会来,想必也是得知崔远今日回京,想要见上一面。
而崔远听得这“江公子”三字,不免有些好奇,“这江公子是何许人也?”
谢玉京大方承认道:“实不相瞒,正是在下未来的女婿。”
崔远右手一顿,手指停在胡须上,他面露疑色,“怎么这般突然?昭意这就要嫁人了?”
紧随其后的崔弘方也是一愣,他先前还为表姐时刻念着自己而窃喜,怎么转眼表姐就要嫁人了?
于是急忙小跑到江凌川身侧,问道:“表姐果真是要同这江公子成亲?”
江凌川自然说是,余光瞥见崔弘方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悄悄勾起一个弧度。
虽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但总觉得心中舒坦了许多。
崔弘方一张脸气得通红,不管自己亲爹怎么叫他,他都不听,率先一步走进大堂,他倒是要瞧一瞧,这位江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夺得表姐的欢心,让她心甘情愿嫁给他。
然后等着他真正见到这位江公子之后才发现,对方确实担得上一声“神圣”,他活了十七年的光景,从未见过这般齐整的男人,光是那身段,就与旁人截然不同,就算是天神下凡,也不过如此。
他愣在原地,驻足不前,搜肠刮肚了好一阵,硬是没能挑出一个贬低对方的词,正巧崔远等人已进了大堂,见着谢昭意,也是一惊,谢辞春直接大叫道:“哎呀姐夫!你这脸可算是痊愈了,如今看来,当真是个美男子,我姐果真眼光不错。”
在场之人都知晓谢辞春是个不折不扣看脸说话的人,因在京城待久了,见过不少俊美的男子,谢辞春的品味也变得格外刁钻,旁人眼中的美男在她眼中根本不值一提,能得到谢辞春的赞赏,需得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谢昭意笑意盈盈,学着江凌川前世的做派起身,大冷天里打开折扇,十分臭美地装模作样替自己扇风,风流十足。
崔远眼前一亮,虚指着谢昭意对崔景云道:“这位便是江公子?”
能再次见到亲舅舅,谢昭意很是激动,大方走上前,道:“在下江凌川,见过崔老爷。”
崔远蹙眉:“你怎知我姓崔?”
谢昭意看了一眼江凌川,自然而然道:“谢大小姐挂念着崔老爷,时常在我耳边念叨,今日一瞧,自然能猜出几分。”
崔远哈哈一笑,转身对崔景云夸赞谢昭意,“姐姐,你这未来的女婿当真是位芝兰玉树的俊俏好儿郎,与昭意站在一起,金童玉女,养眼得很啊!”
崔景云先前被那脸上的伤疤吓到,倒是不曾在意他的容貌,今儿一瞧,着实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不觉脸上多了几分荣光。
众人对谢昭意称赞有加,崔远更是拉着谢昭意坐下,天南地北地聊起来,得知江凌川无父无母也无官职时,众人也都不觉得他配不上谢昭意,反倒对他有些哀怜。
崔弘方站在一旁气得牙痒痒,一个除了样貌什么都不是的男人,如何能配得上自家的表姐,他暗戳戳盯着谢昭意,眼珠一转,决定给这小子一个教训,让其知难而退。
回京后的第二天,崔家父子在京中宅院落定,当天夜里,崔弘方就定下一艘画舫,单独请了谢昭意。
曲梁河畔灯影憧憧,倒映在水面,如同破碎的星子,粼粼泛着微光。
谢昭意换了身月白的长衫,衬得那张脸更显白皙细腻,她走在人群中,频频有女子驻足回望,眼中带有几分羞涩,谢昭意一一颔首,矜持又大方,尾巴却翘上了天。
隔着星河,谢昭意见到崔弘方懒散坐在画舫中,对方见谢昭意来了,挥了挥手,示意船夫靠岸,让谢昭意登船。
谢昭意有些纳闷,在她印象中,这位表弟一到京城就爱黏着她,日头落山后总会拉着她去看花灯,再叽叽喳喳闹腾一路,最后才依依不舍回府,如今不跟在江凌川身边,来找她作甚?
到底也是表姐弟一场,谢昭意不想拂了他的面子,就应了下来,她踏上甲板,在画舫中与崔弘方正对而坐,问道:“不知崔兄找在下有何要事?”
崔弘方倒也不急,命人端上几盘珍馐,俱是醉仙楼最上乘的拿手菜,夸张来说,一盘值千金。
他依次将这珍馐摆在谢昭意面前,正巧都是她爱吃的,谢昭意心生好奇,笑道:“崔兄怎知在下喜欢吃这个?”
崔弘方放盘子的手一顿,脸色有几分古怪,随即嘴角勾起一个笑容,道:“这些都是醉仙楼最昂贵的佳肴,想来江兄只尝过一次,今日我请客,江兄不用客气。”
谢昭意脸色一变,表弟这是嘲讽她吃不起醉仙楼的佳肴呢。
她快速在脑中回想了一遍,确认自己自穿到江凌川身上后是第一次见到表弟,而她昨日所做所言,并没有得罪表弟的地方,那表弟这是什么意思?
谢昭意皮笑肉不笑地接过箸,却没有动手,她将箸平放在桌上,正了正神色,问道:“崔兄有话不妨直说,你我此番乃第二次见面,恕在下愚钝,实在未能想明在下究竟何处得罪了崔兄。”
她一向是这个性子,有什么委屈和不解就直说,不会压在心里让自己活受罪。
见对方是个聪明人,崔弘方也懒得虚与委蛇,他直言道:“昨日就闻江兄无父无母,如今暂居江鹤大人府上,借了他义子的身份,想来江兄出身贫寒,这醉仙楼,若不是靠着我表姐,怕是一辈子也不会有机会去上一次。”
谢昭意不明白,江凌川出身贫寒关崔弘方何事,江凌川又不是入赘他崔家,用得着他崔弘方来多管闲事?
“谢家已知在下的境况和过往,于此并无任何意见,不知崔兄此言,是为何意?”
崔弘方叉腰冷哼,“我也不跟你兜圈
子,说实话,就凭江公子这家世,实在配不上我表姐,想我表姐乃是谢家嫡女,是圣上钦定的状元,如今又在翰林院做事,将来可是前途无量,你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闲汉,如何能配得上我表姐?!”
谢昭意一哂,他江凌川本来就配不上,就算日后做了御史中丞又如何,与她谢昭意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于是她狠狠赞同道:“说的没错,他江凌川凭什么配得上!”
崔弘方点头,随即一愣,两眼微眯,死死盯着她,顺着她的话道:“既然如此,江公子为何对我表姐纠缠不放?”
“自然是……”谢昭意捏了捏手心,有些懊恼一时嘴快,于是赶忙补救,“兴许是在下有值得让昭意瞧上的一点,比如……”
她搜肠刮肚了一番,给了个看似荒唐又很合理的答案,“比如昭意看上了在下这一身皮囊。”
崔弘方咬牙切齿,狠狠剜了他一眼,果真是天赐的好皮囊,任谁见了都欢喜,连谢辞春那丫头都对其赞不绝口。
“长得好看又如何,没有官爵没有资产,就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这话谢昭意就不同意了,依照江凌川的本领,将来可是要成为状元进入御史台的,过硬的本领在那儿,怎么也由不得旁人篡改。
但她也懒得替江凌川辩解,待日后换回了身体,江凌川只要不跟淮王蛇鼠一窝,他怎么做自己也管不着他。
“这点在下无可厚非,只是在下不明白,江某入赘谢家,与崔兄有何干系?”
崔弘方嘴一撅,“怎么没关系,表姐是我的,你占了我的位置,我以后如何能嫁给表姐,与她双宿双飞。”
这下轮到谢昭意大开眼界了,她蹙眉,有些意外崔弘方居然对她有这样的心思,她还以为崔弘方只是单纯喜欢同她这位表姐玩闹而已。
谢昭意张大嘴巴,有些不可置信,“崔兄怕是单相思?我可不曾听闻昭意对你也有这等心思。”
“表姐不需要知晓,而你需知晓,我才是表姐的良配,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与我表姐退婚吧!”
崔弘方气鼓鼓起身,走到船头,这时空中一阵巨响,盛大璀璨的烟花一瞬间炸开,照亮崔弘方半边脸,他指着那烟花,得意洋洋道:“这是京中最昂贵的花火,价值一百两,像你这等人一辈子也买不起,你给不了表姐幸福,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为好。”
那烟花一朵又一朵在谢昭意眼中炸开,她有些意外,没想到崔弘方会为了让江凌川知难而退花掉一百两银子,说出来,多少有些败家子了。
谢昭意非常认同崔弘方的想法,嫁给江凌川,不仅没有幸福,反倒会让她早走几年,但眼下这个情景,就算她不想成亲,也由不得她自己,于是谢昭意只好咬牙切齿回道:“可惜了,昭意既然选择了我,就算我想放弃,昭意也不会放手。”
她左一个“昭意”,右一个“昭意”,喊得那叫一个顺口,崔弘方自小同谢昭意相识,也只能叫一声“表姐”,这般亲密的称呼万万不敢说出口来。
当即,崔弘方额头一跳,俨然将谢昭意的言语当作了挑衅,他余光瞥见湖水上晃动的花灯,一个歹毒的主意涌上心头。
他深深叹气,露出一副十分沮丧的模样,肩膀下垂,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生气的枯叶,摇摇欲坠,然后他道:“也罢,如你所说,我表姐是深深爱着你,我也不再强求,只是有件东西,希望你能替我交给表姐,就当是成全我最后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