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入耳,霍离很快反应过来。
有一点项娴说得不错,她的确没有理由偷听,因为在今日之前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与霍府之间的芥蒂,唯一的解释便是如她所言,误打误撞听到了一切。
但无论如何,霍离看向项娴的眼神里终究是多了几分复杂。
她做事素来小心,在人前隐藏锋芒,也极少显露自己内心的真实情绪,毕竟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眼下项娴却意外知晓,这让她一时不知作何应对。
若是项娴将此事传扬出去被霍府得知,她与霍严焦玉茹之间的脸皮便算彻底撕破了,届时二人定想方设法不惜一切代价取她性命。
这样一来,她便被动了。
“你是在担心本宫会将此事传扬出去吗?”
项娴也想到了这一层,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反而自顾自往霍离身旁一坐,拿了水晶琉璃盏中色泽鲜亮的糖橘剥了起来,而后扔入口中。
事已至此,霍离也不必拐弯抹角,只是静静地看着项娴。
项娴吃完糖橘捻起素帕擦了擦嘴角,抬头迎上霍离的目光,眼底却格外清亮:“你放心,此事本宫就当没听见,绝不会宣扬出去。”
霍离微微一愣。
“母后生前常与本宫和皇弟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今日帮了本宫,本宫岂有忘恩负义的道理?”
“再者,先前是本宫对不起你,你能不计前嫌帮本宫,本宫……”
素日嚣张跋扈的长公主此时竟微微低头,在自己面前扭捏了一番,霍离微微张大了眼睛。
项娴轻咳一声,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本宫很是感动。”
“总之,先前的事本宫和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本宫。”
海棠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长公主上次一见面就让人把自家姑娘推水里,这次不但开口道歉,还有一番想要与自家姑娘冰释前嫌的意味,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霍离也有些意外,但看着项娴一脸紧张生怕自己说个不字的模样终究是没忍住轻笑一声。
她向来都不愿树敌,若能化敌为友自是最好,毕竟谁也不愿树敌无数战战兢兢度日。
是以霍离浅浅一笑:“先前之事,臣妇并未放心上。”
项娴闻言松了口气,小脸顿时灿烂起来,下一秒竟一把抱住霍离手臂,霍离鲜少与人这般亲近身子顿时一僵。
“你真好,本宫以前怎么不觉得你这般好呢?早知道就不欺负你了,本宫错了。”
霍离又无奈又好笑,身体僵着不敢乱动。
项娴却还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先前是本宫被猪油蒙了心,为了谢磪争风吃醋记恨你,但是本宫现在已经想通了,不是你配不上谢磪,是谢磪那个冰块配不上你!”
霍离被项娴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弄得有些懵,她的意思是……她在为她打抱不平?!
“谢磪压根不解风情,和他做夫妻多无趣啊,实在是委屈你了。”
海棠听了这一句没忍住笑出声来。
项娴似得了认同更加得意了:“本宫说对了吧,你贴身丫鬟也这么觉得。”
这毕竟是在谢府,其中难免遍布不少谢磪耳目,霍离生怕这个小祖宗再说下去自己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连忙岔开话题:“今日多谢殿下替我保密。”
项娴摆摆手,旋即一脸期待地眨了眨眼:“小事小事,以后本宫能和你一起玩吗?”
“能……”
项娴这下满意了,拍了拍手,笑得愈发灿烂:“你放心,以后你的事就是本宫的事,有本宫在没人敢欺负你,至于那个冰块你没事少理他,免得和本宫先前一样受气。”
项娴说得大声,霍离心虚地往外望了望,这不看不要紧,一看顿时石化。
那不远处花园小径上立着的着绯红锦鸡官袍的男人,不是谢磪还有谁?
男人的面庞在绯红官袍衬托下显得愈发冷峻,一双桃花眼似含着几分愠色直直盯着她,霍离只觉一阵心虚涌了上来。
直觉告诉霍离,项娴方才的话他定是听见了!
项娴见霍离脸色有些不对,便抬眸顺着霍离的目光望去,红润的小脸也瞬间发白,支支吾吾不出声了。
片刻,男人便大步迈入前厅,来到二人身前。
眼看着气氛愈发尴尬,霍离只好起身笑了笑:“夫君,你回来了。”
谢磪嗯了一声,依旧盯着项娴,项娴甚至觉得对方要把自己盯出个窟窿,坐立难安。
良久,谢磪冷冷开口:“长公主殿下来我谢府有何贵干?”
“本宫……”项娴看了霍离一眼,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本宫听闻阿离出了意外,自然是来探望阿离的。”
听到“阿离”二字,谢磪的眸色瞬间又冷了几分,他气极反笑:“殿下与夫人之间何时这般亲密了?”
“若是谢某没记错,上次殿下可是害得夫人病了好一阵,殿下来此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没安好心。
项娴被谢磪如此直白的话语气得小脸一阵红一阵青,指尖的素帕生生被蹂.躏出不容忽视的褶皱,再开口时声音也变了调:“谢磪,你别欺人太甚!”
谢磪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淡淡道:“这不是殿下的拿手好戏吗?”
“你……你……”项娴一时气狠了,压根说不出话来。
眼看二人气氛越来越僵,霍离只好好言相劝,她捏住谢磪绯红官袍的一角撒娇似的摇了摇,柔声道:“夫君,我与殿下之间的龃龉已然解开,夫君就不要揪着不放了,好不好?”
项娴连忙附和:“就是就是。”
谢磪本见了霍离撒娇柔顺的模样心头软了几分,但听到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一口恶气便又升起梗在喉头。
她说他揪着不放,合着在她眼里是他无理取闹了?他分明是担心她,她便这般糟蹋他的关心,还是为了一个曾经害过她的外人?
谢磪越想越气,薄唇抿成一条线,眸色也沉若深潭。
项娴看出谢磪的脸色越发不对劲,猜到他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于是和霍离小声说了一句便拔腿开溜,很快便跑没影了。
前厅中便只剩下霍离,谢磪与海棠三人。
霍离也察觉到谢磪的反常,她既无奈又委屈,她方才分明是在放低姿态哄他,怎的他不仅没解气反而气得更狠了呢?放在平时,他也不是
这样记仇的人呐。
霍离正盘算着怎样哄他,他却长腿一迈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一向是府中重地,除了谢磪本人,若非他应允,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霍离一眼便知此人是哄不好了,不仅哄不好,连哄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想着这尊佛怎么这么难伺候,前两天还待她那般好,今日说翻脸就翻脸,当真是喜怒无常…
既如此,她也懒得自找没趣,正准备转身回房,却撞见了侍卫苍明。
苍明一身劲服,气色已是十分红润,想来身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
“苍侍卫,那日多谢你护我周全。”霍离道。
苍明笑了笑:“苍明不敢,保护夫人是苍明的职责所在。”
“伤可痊愈了?”
“一些皮外伤罢了已然好了,多谢夫人关心。”苍明道,“夫人,主君命我明日起教夫人一些剑法防身用。”
“剑法?”霍离怔了怔,她从未想过练武。
霍严虽为骠骑将军,她也算是将门之女,但自幼便不是霍府重点培养的对象。此前十九年她考虑的只有温饱,只有生存,从未有机会习武,就连那点机关之术也是她自己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
但眼下她所处的形势不同了,单纯的机关之术不足以防身,谢磪所想的确周到。
是以霍离微微颔首,浅笑:“那便有劳苍侍卫了。”
苍明:“既如此,今日便开始吧,还请夫人换上主君准备的衣服。”
霍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芽绿团锦琢花褙子,面料虽是极好,但过于修身难免施展不开,便起身回屋换上了谢磪准备好的衣服。
霍离换上衣服,就连海棠也看傻了眼。
自家姑娘一身石榴红翻领绣金劲装,墨发挽了个干净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一改平日的清丽秀美,显得英姿飒爽,倒真有几分习武之人的意味。
霍离迈出屋子,苍明也愣了愣,但很快移开目光。
习武之初最重要的便是打好基础,虽然最终教授的是剑法,但基础是不能含糊的。
霍离每日都要蹲半柱香的马步,起先很是艰难,霍离常常大汗淋漓浑身酸软,但坚持了几日便有所好转。
第七日,霍离便能不费力地蹲完半柱香,苍明也赞叹其毅力。
训练完毕,苍明却迟迟不走,霍离有些困惑地望着他:“苍侍卫,今日还要练别的吗?”
“不是训练的事。”苍明贼兮兮地笑了笑。
“那是什么?”霍离更困惑了。
苍明走得近了些:“夫人,不然您去哄哄主君?主君虽嘴上不说,心里却惦记着您呢。”
霍离愣住,一脸难以置信。
苍明见霍离不开窍,只好压低音量继续道:“您可以做些羹汤点心,去一趟书房。”
“没有他的允许,闲杂人等不是不能随意进出书房吗?”
苍明被霍离噎得没话说,心里暗念夫人不争气,但面上还是陪着笑耐心解释:“可是夫人您不是闲杂人等,您是主君最亲的人呐,您去了主君不但不会生气,心里反而熨帖得紧。”
“不然您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