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蒙蒙亮,霍离便被屋外的一阵骚动惊醒。
“海棠,屋外有何事?”少女的嗓音还透着几分睡意,眼眶略带浮肿。
海棠匆匆步入,推了推还在赖床的主子:“诶呦我的好夫人呐,快起来梳妆打扮吧,外面来了一群人,说是来看望您的。”
“看望我?”霍离怔了怔,睡意散了几分,坐直身子,“都是何人?”
“宰相之女滕小姐,长公主殿下,荣王妃许氏……”
海棠如数家珍地一一报出了一队非富即贵的皇亲国戚和千金小姐的名讳,霍离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哪儿是什么看望病情,分明是看中她帝师夫人的身份各怀鬼胎。
除了之前在击鞠会上义气相助的滕如霜,其他全是她恨不得敬而远之的对象。
若说长公主项娴是皇帝的手眼,那么荣王妃许氏便是荣王的贤内助,只怕都是想通过她这一关来谈谈谢磪的口风的。
霍离第一次觉得这个帝师夫人的身份如此烫手。
但想归想,那么多人在外候着她总不能甩架子避而不见,是以她还是匆匆起身,换了件芽绿团锦琢花褙子,略施粉黛这才出了门。
尚未迈入前厅,霍离便远远听见厅中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看似在嬉笑逗乐,实则是相互交锋,背地里暗流涌动。
若说霍府宅院藏着不少隐私,院中之人各怀鬼胎,那眼下前厅便是由千千万万个霍府构成的更深的漩涡,所有人都是局中人,她也不例外。
“皇嫂素来喜静,怎的今日也出来走动了?”长公主项娴似笑非笑。
荣王妃许氏捻了捻手中帕子,浅浅一笑:“长公主殿下说笑了,臣妾早就想来拜访霍家妹妹,奈何前段时日身子不好,荣王殿下体恤臣妾便让臣妾好好养着,臣妾这才作罢。前几日听闻霍家妹妹出了事受了惊,这便前来探望。”
长公主项娴嗤了一声。
“倒是长公主殿下来此臣妾有些意外,臣妾先前听闻殿下与霍家妹妹之间似乎有些误会……”许氏话锋一转。
项娴不曾想对方竟哪壶不开提哪壶,一时被架在台上下不来台,她正想着法子辩驳便看见不远处一道芽绿色的清丽身影翩翩而来。
霍离向项娴与许氏微微福身施了一礼:“见过殿下,王妃。”
项娴不知霍离何时立在不远处,也不知她是否听到了自己与许氏的谈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妃多虑了,长公主殿下与臣妇之间的误会早已解开,不过是有些小人妄图挑拨长公主殿下与臣妇的关系罢了,殿下能来臣妇自然也很高兴。”
语毕,许氏愣在原地,就连项娴也怔了怔,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霍离。
奈何少女容貌清丽明媚,盈盈一笑,杏眼清澄得不见半点晦色,若非过往一切历历在目,就连她都快信了霍离的说辞。
只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霍离帮她解了围,令她不至于在荣王妃许氏面前颜面无存。
想到此处,项娴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愧疚。
“殿下,臣妇说得可对?”霍离看向项娴。
项娴这才大梦初醒,回过神来昂起头:“是啊,本宫与谢夫人的误会早就解开了。”
如此一来,反倒是许氏有些下不来台,悻悻地笑了笑。
霍离命人送来上好的茶水,众人几番奉承攀谈之下,终于有人打破了看似宁静的气氛。
“霍家妹妹与谢帝师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奈何谢帝师公务繁忙,想必妹妹定然受了些委屈吧。”许氏一边说一边摆出一副体贴之至为她鸣不平的模样。
这是要开始套她的话了,霍离心若明镜。
她面上故作娇羞:“王妃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夫君能替陛下分忧,臣妇也与有荣焉,又岂会觉得委屈?”
“再者,夫君待臣妇也是极好的,臣妇已是满足了。”
许氏本想霍离会顺着她的话抱怨一番,届时她便可顺水推舟引出今日齐国公府之事,奈何霍离根本不理她。
她抬头看了一眼言笑晏晏的少女,一时竟摸不透她的底细。
她竟不知她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不懂,陪她演戏呢。
但机不可失,王爷命她来探口风,若是她无功而返回去定然也会被训斥一顿,是以她只好硬着头皮挤出一丝笑意。
“妹妹果然体贴可人,妹妹近日受了惊,帝师本也该是陪伴妹妹左右的,只是这齐国公府的事来得突然,妹妹莫要怪帝师。”
一旁站着的海棠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暗自在心中嗤了嗤:这是主君与夫人之间的事,又怎敢劳您惦记?您又凭什么乱嚼舌根。
霍离也眉心微蹙。
未等霍离开口,那一道明黄色身影便站了起来。
“皇嫂,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既然谢夫人都不在意,皇嫂又何必揪着不放呢?”
项娴说话素来咄咄逼人,此时站起身来更是压得许氏不知作何反应。
霍离也有些意外,她先前与长公主之间几乎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方才她不过照顾皇室体面替她解了围她此刻竟为自己说话公然向荣王妃许氏发难。
但她很快敛去了神色,沉下心来,朝着项娴浅浅一笑。
许氏这番可谓是处处碰壁,心中郁结气愤却不好发作,只假笑道:“我这不是担心霍家妹妹,替霍家妹妹委屈嘛!”
项娴性子直,在她眼中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是以她素来厌恶许氏这般惺惺作态之人,此刻毫不掩饰嫌弃地睨了一眼。
“皇嫂若是来寻麻烦,便早日回王府去,少在谢府惺惺作态。”
此言似一道惊雷,炸得在一旁听戏之人个个目瞪口呆,待回过神来便交头接耳不断,投向许氏的目光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一旁立着的海棠差点没笑出声来,好在霍离看了一眼示意她收敛一些。
许氏此刻的表情就十分精彩了,她嫁入荣王府数年,贵为王妃,素来都是别人想着花样捧她,何曾有像此刻这
般被人当面不给一丝面子地数落过?
她的脸色一阵紫一阵青,一双眼直直剜向项娴,梗在喉头的一团气想发作又不敢发作,整个人身子都不舒爽了起来。
不论如何项娴毕竟是长公主,她若是一时逞口舌之快给荣王惹了不必要的麻烦,回府之后定也不会好过。但她又做不到轻而易举揭过……
霍离见二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终于开口:“王妃能来谢府看臣妇,是臣妇的荣幸。殿下是关心则乱,臣妇在这替殿下赔个不是了。”
霍离给了台阶,许氏自然要下,不过这口气她终究是有些咽不下,是以做了没多久便寻了个由头回王府了。
霍离见状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谁知许氏前脚踏出谢府,后脚熟悉的哭腔便飘入了她的耳中。
她心头猛地一紧。
焦玉茹踉踉跄跄地走进来,直直扑入她怀中,眼眶肿得发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离我的阿离啊……娘听说你出了事,担心死娘了……”
众人见焦玉茹来了,便知母女二人有话说,便都不好再坐着,都找了由头离开了。
偌大的大厅之中便只剩下霍离,焦玉茹,海棠和焦玉茹的贴身女使木槿四人。
焦玉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霍离几次几乎喘不上气,木槿亦在旁边哭诉这几日自家夫人是多么心疼大姑娘,大姑娘受苦恨不能以身相替。
霍离从始至终都极为平静。
若非知晓一切,她或许真会被这所谓母女亲情所蒙蔽,所感动,但自从知晓霍严和焦玉茹要置她于死地起,她的内心早已坚若顽石,一心只想让真相大白,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戏还没唱完,她不能这么早撕破脸皮,她越是显得木讷便越能蒙蔽他们的双眼,让他们放松警惕,对她也就越有利。
是以霍离抚了抚焦玉茹的后背,掏心窝似的演了一副母慈子孝的戏码,焦玉茹这才停止哭泣,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嘱咐了良久才离开。
待人彻底走远了,海棠一脸嫌恶地啐了一口唾沫:“背地里恨不得夫人立刻死了,面上却还装作心疼夫人,真是虚伪至极!”
霍离捏着素帕擦了擦方才演戏流出的眼泪,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她来向我示好不过是为了打消我的疑心,让我不要继续查下去。说到底,她和霍严都是心虚之人。”
霍离望着焦玉茹远去的方向,语气又凉了几分:“这样的人,又怎会是我的父亲母亲?”
良久,霍离起身正要往回走,却听见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转身回眸,看清来者的那一瞬身子僵住。
项娴竟没走!
那方才……与海棠之间的对话她莫不是听到了?
项娴此时一人前来,未见贴身丫鬟,注意到霍离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毫不避讳地开口:“方才你与贴身丫鬟之间的话,本宫都听见了。”
“本宫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方才你替本宫解围本宫本想与你当面道谢,偶然间听到了你们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