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怨怼的模样,他心中暗笑,却还是好心敛了敛笑意。
“我本是要底下人去找证据,却不曾想对方先行一步销毁了证据,他们还真是一心想置你于死地,又怕惹祸上身。”
这般行径,倒像是霍府能做出来的。霍离皱了皱眉:“眼下没有任何证据,仅凭猜测做不得数。”
谢磪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扳指,眸色微沉:“你可听过一个词,徐徐图之?”
几乎是一瞬,她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徐徐图之……做过亏心事之人总会露出他们的狐狸尾巴,她又何必急于一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等得起。
谢磪见她一点就通,勾了勾唇,声音清冷:“知道那万会镖局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吗?”
“我早就说过,敢动我的人,定要付出代价。”
他的确很早就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此情此景眼下这句话落入她耳中,倒多了几分旁的意味,惹得她心情有些复杂。
“最近若无事,少出门走动。”
霍离闻言抬眸看他。
“前日有线索指出击鞠会上枣红马所中的曼陀罗是荣王府的手笔,对方所图是齐国公府。”谢磪抿了一口茶,眸色沉沉,“就在昨日,齐国公府出了事。”
霍离顿悟。击鞠会是齐国公府主办,若是贵族子弟或官府女眷在击鞠会上出事甚至意外身亡,齐国公府自然难辞其咎,这一招着实阴险。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个年关注定不会太平了。
霍离深吸一口气,抬眸却瞥见他左手缠绕着的白色绷带上渗出了丝丝血迹,心头一紧:“伤口裂了?”
谢磪把手遮了遮,轻飘飘道了一句:“不碍事。”
霍离联想起他沐浴时后背的旧伤,心中一阵抽痛,不顾他阻拦箍住他的手腕把他手拽了过来。
谢磪怔了怔。
“看什么看?不知道伤口裂了要重新上药包扎吗?”霍离一边解开绷带,一边没好气道。
她的语气难得不受控制的有些冲,又带着少女独有的娇嗔,让他微愣之余心尖颤了颤。
与府中大夫和苍明不同,少女的素手很柔,动作也更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伤处,他几乎没察觉到一丝痛觉绷带便被解下,她又用干净的素帕将渗出的血迹擦拭干净,随后在他的伤口上撒上药粉。
她动作熟稔,一来二去,便又重新包扎好了,还用多余的绷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罢了手。
谢磪起先有些嫌弃,毕竟他一个大男人手上有个蝴蝶结不甚好看,不过看久了倒也觉得有些可爱,也就随她去了。
“身上的淤青还疼吗?”他突然开口。
霍离愣了愣,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海棠说的那句“膝盖上的金疮药是主君上的”,神色略显不自然地摇头:“不疼了。”
谢磪点点头,没再多问。
霍离找了个借口逃回了自己寝屋,脸颊上酡红还未完全消散,被海棠瞧了个正着。
她亲眼看见自家姑娘急冲冲出门,又夹着尾巴一身娇态地溜了回来,难免有些好奇。
“夫人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霍离心下慌乱,随手扇了扇风:“没有,就是有些热。”
海棠更纳闷了:“可是眼下正是寒冬,怎么会热?”
霍离被海棠噎了个正着,略显尴尬地咳嗽掩饰。
等到冷静下来,思绪方才逐渐回到正轨。霍离这才意识到,她似乎撞见了谢磪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看向海棠:“海棠,你说一个看上去瘦弱的文臣,却宽背窄腰,身型健硕,这正常吗?”
海棠微微低头思量:“夫人是在说主君吗?”
霍离耳尖又红了一瞬:“与他无关,我就是打个比方,你觉得这正常吗?”
“说不定是经常私下锻炼导致健壮些,或者……那方面异于常人也是有的。”海棠小脸红红。
什么和什么啊……怎么就又扯到那上面去了……霍离感觉自己快被蒸熟了。
“海棠你都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海棠一脸委屈,扭扭捏捏:“夫人,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
霍离顿时无语,都说话本害死人,看来不假。她本想让海棠帮她参谋参谋别的,眼下看来这小丫头被话本荼毒不浅,满心满眼都是那点子事儿,压根指望不上。
她叹了口气,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才将胸口的燥热勉强压下。
不过种种事情联系在一起,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既然谢磪不说,她自然也不会问,毕竟哪个人身上没有点不想为人知的秘密?
她揉了揉太阳穴,将含羞的浊气缓缓吐出,便想起方才谢磪提起的另一件事。
“齐国公府的事可曾听说?”
海棠这下笃定地点点头,神色紧张地小声道:“外面都传开了,说是昨日有人参齐国公与乌厥勾结,卖国求荣,更要命的是在齐国公府找出了齐国公与乌厥大将呼日特来往的密信。”
霍离微微皱眉:“可知密信上写了什么?”
海棠将声音压得更低:“密信上写了去年五月关西一战,齐国公之所以大捷是因为……与乌厥做了一笔交易,说年关后要把关西的一部分土地送与乌厥……”
霍离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不住道:“简直是一派胡言,齐国公妻弟便是死于与乌厥的大战之中,他又怎会与乌厥勾结,卖国求荣?”
“是啊……但虽是怎么说,眼前的证据确实像是真的……”海棠垂眸。
霍离深吸一口气,逐渐冷静下来:“信上字迹只怕有假……”
“那可如何是好?”海棠倒吸一口冷气,“陛下已将齐国公与世子下狱听候发落,其余人也都被囚禁在国公府中,莫不是真的要……”
神经紧绷之间,霍离想到了一个人。
细细深思之下,他先前的行为有些反常。
他几乎不参与世族之间的宴席与活动,那次却主动提出要与她共赴击鞠会。肖炀当时还说,他与齐国公谈事去了。
他在朝中不偏不倚,既不站宰相一党,又不倾斜于荣
王,与大都督连有戈更是无甚交情,突然参加齐国公府举办的击鞠会又与齐国公谈事,难免有些蹊跷。
而且从始至终,他都表现得极为淡定,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霍离发觉她似乎掌握了些许端倪。
若她所虑为真,那么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谢磪是一切的幕后主使,所以他能预测一切。
但他为何要这么做?推翻齐国公府于他而言有何好处?
其二,他早就发现了端倪,眼下不慌不乱是因……
霍离想到什么,瞳孔微缩。
他早就猜透了一切,想要将计就计把背后之人连根拔起!
“夫人?”海棠在她眼前晃了晃。
霍离这才思绪回笼,喝了口茶压压惊。
若说齐国公通敌叛国她是不信的,抛开齐国公妻弟死于乌厥之手这一件事,齐国公为大宣征战二十余载,立下的汗马功劳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皇帝若是不彻查此事辨明忠奸就令忠臣含冤而死,也太令人心寒了。
还有那个少年……霍离回想起那鲜衣怒马少年郎不可一世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唏嘘。
当年的宁国公如此,如今的齐国公亦然。难道所谓京城双杰,都要走向同一个覆灭的结局吗?
“海棠。”霍离缓缓开口。
“在,夫人,怎么了?”海棠应道。
“咱们先前投的生意如何了?”
海棠眸子亮了亮:“夫人眼光毒辣,投的铺子都赚了不少,这几年积少成多赚了不少银子,就算日后买下铺子也能留下一些呢。”
霍离点点头:“我听说你有个老乡在牢狱当差,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夫人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海棠不明所以。
“拿出一些走门路打点打点,让齐国公和世子在狱中不至于过得太难。”
霍离说话云淡风轻,但海棠却听得一愣又是一愣,小嘴微微张大一脸难以置信。
海棠不明白,齐国公府出了此等大事,旁人都敬而远之唯恐这把火烧及自身,她家主子可好,不躲也就算了反而凑到跟前去。
霍离一眼看出她的惊诧,耐心解释道:“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齐国公府未必不能翻身。”
再者,在她心中齐国公的确是英雄,她不愿见英雄枉死。战士抵死拼杀护卫一方,换得他们安稳无虞,她虽为女子却也想尽一点绵薄之力。
这些她都不曾说出口,但其实还有另一个缘故。
霍离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从小给予她恩情她却因年纪尚小不曾记得他面容之人。
这么多年,她只能从赵嬷嬷口中听到有关他的事,说他如何自幼文武双全风姿卓然,如何下了学堂翻墙来给当年年纪尚幼的她送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或许他当时真的认定了,她就会是他今后的妻子。
奈何世事无常,朱门金落,堂前燕散,只剩下满地白骨,深埋黄土。
是以她寻了一处无人之地,立了一处无名碑,纪念那记不清面容的少年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