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程雨难跟着父母去过很多地方,看病。后来也去很多寺庙,医院没有用的时候,人就会去求神拜佛。
父母在佛前许愿,也让程雨难跪下,恭恭敬敬地上三柱香,再磕三个头。程雨难也跟着许愿,他知道父母想要什么,于是也许愿希望自己能变得聪明一点。但他在愿望里夹了自己的私心,他希望变聪明,聪明到有人愿意和他一起玩,和他一样的人就可以。
父母的愿望没有实现,程雨难的也一样。从幼儿园到小学,没有人和他一样,他一直是人群里最孤独的那个。
直到陈遇安出现,菩萨头一次在他生命里显灵。可她太好了,好到程雨难感到幸福的同时惴惴不安,觉得菩萨是不是弄错了,她或许应该出现在更好的人身边。
果不其然,突然有一天,上学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等在家门口,出门的陈遇安却不再让他拿牛奶,她把牛奶袋咬在嘴里,蹲下身系鞋带,从头到尾都不看他一眼,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一天、两天、三天……程雨难明白,陈遇安不会再理他了。
他不敢去问为什么。
上天偶然漏了一点恩惠,降临在他身上,后来发现是被他捡了漏,上天就把恩惠收走了。
陈遇安是菩萨派给别人的使者,而他是冒名顶替的人,他终于被发现了,事实就是这样。
他难过地接受了命运安排,直到一个周末,他被一群小混混堵在巷子里。
因为陈遇安的关系,学校里再没有人敢欺负他,但也许是他的蠢名传播得太广,有时候隔壁职校的人也会认出他,找他的麻烦。
大部分时候是要钱,要不到钱的时候也会打一顿,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也没有人发现,想要让一个人身上不留伤,混混们知道很多种办法。
“喂,白痴。”黄毛少年拍他的脸,一口烟吐在他脸上,“你今天不会又没有带钱吧?你家不是有很多钱嘛,拿出来给哥们儿花花呗。”
程雨难呛得直咳嗽。
他身上有一点钱,但不多,妈妈已经在怀疑他的用钱速度不正常,特意只给他少少的钱,要是再被抢走,妈妈那边就瞒不住了。
“还废什么话,搜他的身!”另一个纹身少年不由分说把他推到地上,他用了很大力气,程雨难后背磕在墙上,闷痛,不剧烈,但痛感持续存在,一如这么多年他在人群中感受到的恶意。
潮湿的小巷,墙角生了青苔。
也许是他太好欺负,小混混们并不着急拿钱,把他当乐子一样逗他,故意拿烟熏他,把烟塞到他嘴里让他抽一口。他看着裤子上的青苔,想衣服弄脏了,该怎么向妈妈交代。
“让开!快让开!刹不住车了!”
清亮的自行车铃伴随着喊叫从巷子另一头传来,一个女生正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冲进来。
程雨难咳出了眼泪,视线模糊,但还是认出了那个骑车的人。
安安。
“都让开!”
巷子的路是一条长下坡,她骑在自行车上一路俯冲,手脚慌乱一样大声喊叫。隔那么远,程雨难却看到了她坚定的眼神,披散的头发被风吹得炸开,像一头奔跑的小狮子。
她冲散了包围住他的混混们,一个急刹车停在他面前。
程雨难整个人呆若木鸡,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人,忘了反应。
“快上来啊!”她向他使眼色,小声催促。
程雨难终于醒悟过来,她是来救他的。
他起身跳坐到她的自行车后座。
“抓稳了。”
几乎在他坐上的同时,陈遇安手松刹车,脚蹬踏板,载着两人的自行车离弦箭一般冲出去,一气呵成。
混混们在后面穷追不舍,破口大骂。程雨难握着自行车后座边缘,任由陈遇安带着他下坡飞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一切都在后退、交错,模糊成背景,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风好大,他变成了一张幡。
他想,他要飘起来了。
要抓住。
手指紧紧握着后座,看着车前的纤瘦背影,任她带他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陈遇安出了巷子后左拐右拐,飞驰到了一条没什么人的河边小路上。
“他们还在后面吗?”她速度很快,没空回头。
“不、不在了。”
程雨难回神,她早就把他们甩得连人影也见不到了。
刹车停下,少女转过身来。
“吓死我了!心跳得好快。”她拍着胸脯,大口喘着气。
剧烈运动让她的脸粉扑扑的,脸上出了层细密的汗,头发也乱糟糟的,还有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
“你做了什么,这些人怎么会找上你的?”
程雨难死死拽着后座,仿佛生怕被摔下来,短短的几分钟,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他看到转头过来的陈遇安,很快又像被烫到一样移开了视线,好像她的脸能烫伤人似的。
他的心也跳得好快。
陈遇安抽了两张纸巾,一张给自己擦汗,一张按在程雨难眼睛上,给他擦眼泪。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光站那儿哭有什么用啊。”一张纸在他的两只眼睛上各自粗鲁地按了按,擦完还把纸巾塞到他手里。
被烟呛出的泪早就干得差不多了,但她看到了,还误以为他是被欺负哭的。
“下次他们再欺负你,你也可以打他们,傻子打人又不犯法。再说了,你这是正当防卫。”
程雨难学不会打人,但听到她这么说,心里觉得很踏实,好像从此有了依仗一样。
“谢谢你。”
陈遇安听到后骄傲地翘起嘴角一笑。
他手心攥着湿掉的纸巾,尝试像以前一样叫她,“安安……”
陈遇安却忽然想起什么,立刻又板起脸,“好了,我走了。”
她抬腿上座,脚一蹬就要走。
手里的纸巾被他揉成乱糟糟的一团,程雨难知道她一走,他们又会回到今天之前的状态。他忽然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气,将手按在了她的车把手上。
“安安,之前……”那股勇气使他敢于直视她的眼睛,迫切地问出那一句:“为什么不理我了?”
“哼!我就不该理你!”
她竖起眉毛,两只本来微微上挑的眼睛瞪得圆溜溜,一想起来就让她生气。
“上次阿婆把蛋糕最大最好的一块切给你了!那本来是我的!你真的很讨厌!”
程雨难一愣,他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但他完全没有在意,似乎也就是从那天起,安安不再和他说话了。
他真笨!竟然没有发现安安不高兴,还傻乎乎地当着她的面全吃完了。
“对不起!”他回过味来,连忙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安安,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阿婆给我的,我都给你。”
“安安,可以原谅我一次吗?”
陈遇安没说接受他的道歉,只是一味对程雨难做出重要指示,“以后,你不准在她面前装乖!”
程雨难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认真乖巧。
陈遇安皱了下眉,又补充一句,“不是装的也不可以。”
那一天,为了躲开可能还在原地蹲守的小混混,他们绕着河边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家甜品店门口。
天气很热,甜品店里有很多买冰淇淋的人,两人本来也只想买冰淇淋,但橱窗里摆着各种甜美诱人的小蛋糕,陈遇安看着看着就被吸引住视线。
程雨难跟着看过去,悄悄问:“安安,你想吃蛋糕吗?”
陈遇安撇撇嘴:“算了,我没带那么多钱。”她平时上补习班,买教辅资料书,开销都不小,手上的零花钱并不多,这家店不便宜,一块蛋糕的价格几乎可以抵得上她一周的零花钱。
“我带了!”程雨难自告奋勇。
“谁要你的钱。”陈遇安拍了一下他的后
脑勺,转头去买冰淇淋。在程雨难面前,她一直以老大自居,老大从来不要小弟的钱。
程雨难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着急,忽然脱口而出:“不是我的钱,是你的钱。”
他成功地让陈遇安感到疑惑,开始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借过他钱。
程雨难又说:“本来是要被抢走的,是安安救了我,就是安安的钱。”这大概是他脑子转得最快的一次。
陈遇安想了下,眨了眨眼,“有道理哦。”随后欣然接受了他这套逻辑,用“自己”的钱,给自己买了小蛋糕。
蛋糕小小的一块,分了好多层,每层都夹着丰厚的奶油和果酱,周身洒满了巧克力碎,上面还点缀着一颗红樱桃。
这是程雨难第一次记住蛋糕的名字,黑森林。
陈遇安坐在他对面,吃了第一口,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他呆呆地看着,觉得陈遇安像只小猫咪。
吃到小蛋糕的“猫咪”心情大好,大发慈悲地挖了一勺递到他嘴边,“给你尝尝。”又警惕地护食,“只准尝一口哦。”
程雨难看着嘴边那把她刚吃过的勺子,小心翼翼地张嘴去接,但他太紧张了,一不小心就把奶油全部蹭到了嘴皮上。
严厉的猫猫不愿意再多分一勺给他,也不允许他浪费,直接上手,用手指刮下来到送他嘴边。这一次,他准确无误地抿走了所有奶油。
酸甜的奶油在口中化开,是从未有过的甜蜜滋味。他舔了舔唇,嘴唇上仿佛还停留着她手指碰过的触感。
“好吃吧?”小“猫咪”叼走唯一的樱桃,眯着眼睛有滋有味地嚼,“好吃到让我可以原谅全世界。”
程雨难直愣愣地问:“也包括我吗?”
陈遇安也一愣,然后她笑出声,握着勺子的手一挥,大赦天下,“原谅,通通原谅!”
吃到喜欢的蛋糕会开心,开心了就会原谅全世界。
程雨难默默将她的喜好记在心里,一直记到了很多年后。
*
“先生,您要的那款黑森林蛋糕今天已经买完了哦,其他的您要不要看看呢?我们家的小蛋糕味道都不错的,提拉米苏喜欢吗?”
店员不遗余力地推销,这样便能光明正大地看对方的脸。这不能怪她,好不容易遇到个赏心悦目的大帅哥,任谁都想要多看两眼,尤其是帅哥长着一双狗狗眼,眼睛还红红的,简直破碎感拉满。
“谢谢,不用了。”帅哥垂了眼,目光暗淡,失落又可怜。
他转身要走,店员看得怜惜心起,“等一下!其实还有最后一份,不过已经被别的客人预订了。或许……我可以试试问那位客人愿不愿意更换。”
帅哥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店员去翻电话,顺便八卦,“可以问一下,为什么一定要黑森林吗?”
“安安只喜欢这个。”帅哥小声咕哝,说完又有点忧郁。
店员心领神会,“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吧。”
帅哥眼睛眼里有了层水汽,不说话。
完了,这下好像真的戳到伤心事了。
店员在电话里一通沟通,添油加醋地描述这边有多需要这个蛋糕去挽回女朋友的感情,对面客人震惊地把预定换成了别的。
女朋友几个字不断传入程雨难耳朵里。
什么是女朋友?安安是女孩子,也是他从小的朋友,安安是他的女朋友吗?
程雨难还陷在女朋友和陈遇安的思考中,店员已经把包好的小蛋糕递到他面前,还贴心地送了小礼物。
提着蛋糕走在回家的路上,程雨难还有点懵懵的,他找了好几家店都没有他想要的,原本以为找不到了,但仿佛神赐,最后一块黑森林蛋糕让他拿到了。
他想起临走前那家店员对他说的话:
“……告诉她你有多喜欢她,多希望她开心。哎呀,女孩子很好哄的。”
真的吗?
他可以告诉安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