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里天气多变,出门的时候还一切正常,回去的时候已经是雷雨交加。
程雨难没有带伞,他小心翼翼地将蛋糕护在怀里,下了车一路奔跑,回来才换过的干净衣服又湿了一身。开门之前,他特意检查了一下,盒子完好无损,一滴雨也没有淋到。
菩萨保佑,但愿这次安安也能原谅他。
打开房门,里面漆黑一片。他知道陈遇安在睡觉,进门便只按了客厅的氛围灯开关,光线昏黄柔和,看不太清。
程雨难习惯性地先往陈遇安的卧室看一眼,却看见房门大开着,轮椅摆在床头,床上没有人。
心陡然一慌,“安安……”
他冲进她的卧室,不在房里。
没有轮椅,她根本无法出门,她会去哪里?
忽然间,目光扫过阳台,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风卷着窗帘,雨水吹进来。
程雨难心头的惶恐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不会的……
他在心里不断否定着可怕的猜想,脚步却迟缓地不能靠近。他开始悔恨为什么要出门,在她状态不好的时候,就应该寸步不离跟在她身边,不管她如何发脾气、惩罚他……他不该又丢下她一个人。
眼泪无知觉落下来,程雨难气息哽咽,呼吸变得格外艰难。忽然,在沙发边上,脚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佛龛下蜷缩着一个人,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只有腿无能为力地留在外面。
他心里太慌,全部心神都被大开的窗户搅乱,根本没有注意到地上,被沙发挡住的地方还藏着一个人。
“安安……”程雨难单膝跪下去,将人从地上捞起。
昏倒的身体绵软又滚烫,无力而顺从地偎进他的怀里。
程雨难紧紧抱着她,泣不成声,只能小声唤她的名字,“安安……”
陈遇安眉眼紧闭,面色痛苦惊惶,像是困在噩梦里。
“安安,醒醒……”
他脱掉自己湿掉的外衣,只留一件没湿的贴身衬衣,让她靠着好受一点。
昏昏沉沉中,陈遇安闻到了熟悉的檀香气息,艰难地将眼睛撑开一条缝,看见程雨难模糊的样子,立刻像溺水之人见到救命稻草一样抱住他。
被恶鬼折磨的酸楚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呜呜哭起来,声音里透着无限委屈。
“呜……你怎么才回来啊?”
她头上已经长出一截短发茬,硬硬的,轻易就能穿透他薄薄的衣衫,她整个脑袋埋在他胸前,便是又痒又烫。两个人在佛龛边上抱头痛哭。
程雨难说不清这种滋味,心里像是胀胀的,又酸又烫。
不需要他用力,陈遇安已经紧紧抱住了他,滚烫的身体贴在他身上。她的睡衣好薄,滑滑的料子,身体曲线完美地贴合在一起,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
安安那样害怕而可怜,程雨难流着泪,身体却可耻地发胀发硬,这让他羞愧万分。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用手从怀中扒出她的额头,摸了摸,烫手。
“安安,你发烧了,我们去医院吧。”
陈遇安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像考拉抱树一样,双手死死箍住程雨难,像是生怕人跑了。
程雨难干脆挽起她的腿,直接将她打横抱起,避开那处的接触。
抱着的手臂被抽走,陈遇安立刻像受到惊吓一样往他怀里缩了缩,她不知什么时候又闭上了眼睛,又或者是根本就没有清醒,眉头紧紧皱着,嘴里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程雨难凑近了耳朵听,她在说,“走开”“不要过来……”
是在说他吗?想起晚饭时候的话,程雨难目光暗下去,抱着她的手臂也变得僵硬。
她烧得迷迷糊糊,埋头不敢看外面,换了姿势依然往程雨难怀里钻,一会儿说,“不要跟着我,走开啊”,一会儿又说,“不要走……”
程雨难意识到了什么,往她身后看过去,客厅里只开了一圈下沉灯带,光线昏暗,能看见鱼缸里三条小鱼偶尔摆动漂亮的尾巴,佛龛里菩萨目光悲悯,垂视世间。
没有任何不寻常。
他注意到陈遇安的位置,从卧室到佛龛很有一段距离,对寻常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没有坐轮椅的陈遇安来说,是很辛苦的一段路。
烧成这样也要爬到佛龛边上,她一定吓坏了。
“别怕,安安……”他把瑟缩着的人整个箍进怀里,温热的掌心在她背后轻抚,“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陈遇安渐渐放松下来,身上热度不减,和程雨难这样紧紧抱着,身上渐渐渗出汗,但丝毫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窗外雨渐渐小了,他蹭着她刺刺的头,轻声问,“安安,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陈遇安摇头。
她脑子不清醒,睡不安稳,整个人混沌,但也不是毫无知觉,知道抱她的、问她的人都是程雨难,也知道那张破碎的脸还在她身后,一转头就能看见。她不想动也不敢动,对她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程雨难怀里。
“不要,不能走……”她的手死死回箍着程雨难的腰,“一动,他就会过来了,不要动……”
“没有别人,这里只有我,安安……”
陈遇安急了,“骗子!他就在后面,他还在看着我!”
背后空无一物,程雨难只看见她发抖起伏的脊背,脆弱伶仃。他想起许多个夜晚听见陈遇安房间里的惊呼,原来不是他的错觉。抱着她的背紧了紧,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整个将她罩在怀里。
他换了个说法,“嗯,我也看见了。”
陈遇安颤抖的声音顿了下,用手抓他的衣服,“你别看,他是来报复我的。”
“可是,他正在和我说话。”程雨难看向背后的暗影,语气温和而笃定,就好像那里真有另外一个人。
陈遇安小声问:“他和你说什么?”
程雨难也压低了声音,低头和她咬耳朵,“他说他要走了,以后都不来了。”
“真的吗?”陈遇安精神一振,但很快又丧气下去,抽泣,“不可能,是我害死了他,他不会放过我的,他要带我一起死……”
“不是的。他说,他要去投胎转世了,这是最后一次来见你。”
“投胎……自杀的人也可以投胎了……”
温热的泪渗进衣衫,程雨难低头,看见她濡湿的睫毛,颤动着,像蝴蝶脆弱的翅膀,她没有办法怀疑程雨难的说法,喃喃自语说:“是因为我给他供了灵位吗?”
“嗯。”心口被闷拳砸过一样的痛,程雨难把怀中人抱
得更紧。
“你以后,也要给我供灵位,就在上林寺。”她神情放松了些,依旧缩在让她觉得安全的怀抱里,她烧糊涂了,说话也颠三倒四,“就用那张照片,在墓碑上,和阿婆一起。”
程雨难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墓地前的合照,她原来早就打算好了,要用来当遗照。
“不,我不帮你。”他第一次拒绝她,语气狠绝,眼泪却簌簌落下,“你别想,我什么都不会帮你。你要是敢走,我什么都不会帮你做的……”
陈遇安有点生气,烦躁地抓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他。
他用脸蹭她的头顶,半是威胁半是求她,“安安,不要再做傻事好不好?不要再想……自尽的人,会困在地狱里,永远困在死去的循环里,哪里也去不了。阿婆肯定已经去了西天极乐世界,你要是……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安安,很想念阿婆不是吗?”
陈遇安再也忍不住,吸着鼻子大哭起来,她趴在他胸口,再不压着声音,哭得好伤心。
程雨难的怀抱紧实温暖,密不透风,包裹着她,掌心轻拍她颤抖的脊背,就这样接纳了她的一腔委屈。
“睡吧。”
*
陈遇安这一觉睡了很久。
整整两天,她都昏睡不醒,程雨难就在边上给她擦汗、换退烧贴,按时给她喂一颗退烧药。她不愿去医院,但程雨难决定如果明天早上她还不醒,无论如何,他也要带她去医院。
“安安张嘴,吃药了。”
睡着的陈遇安比醒着的陈遇安听话,他捏了捏她的下巴,她就乖乖地张开嘴巴。
他单手把人搂起来,陈遇安张嘴,却只张开了一点,他只好摸着她的牙齿撬开,干净修长的指节伸进去,将药片放在她舌根。
放得有些深了,他还没来得及出去给她喂水,她就难受地要推他出去,舌尖抵他的手指,柔软的触感,让他想起山崖上的那个吻。
手指像被火烫到一样抽出来,连忙将水杯递到她嘴边,看她咕噜咕噜喝下去一大口,喝到干燥的唇重新变得湿润。
陈遇安重新睡下去,程雨难却忽然感到口渴,拿起水杯,将她喝剩下的水灌给自己。
目光轻轻一瞥,正好看到她嘴角残留的水渍,程雨难将喝进来的水全部咽下去。
退烧贴到了该换的时候,他撕掉,用自己的额头贴着她额头上,感受她的体温。或许是觉得舒服,陈遇安贴着他的额头蹭了蹭。
此刻的陈遇安是如此乖顺,脸颊和嘴唇都红红的。额头的温度比之前低了,烧似乎退了,程雨难还是贴着她。他用手摸她的脸,陈遇安寻着一切凉意蹭过去,唇便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
程雨难贴着她的鼻尖深吸一口气,轻轻缀她嘴角的水。
安安……
安安……
他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
“我喜欢你。”
不知源起于何时的心动,在时光里静默地埋藏、沉淀、发酵,酿出最隐秘而醇厚的心事。
他轻轻吻她,一下、两下、三下,全然未曾察觉自己已经将秘密脱口而出。
等他吻足了九下,将她唇上的水吻得干干净净,程雨难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睛,却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