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问陈遇安为什么会掉下山崖,彼此心照不宣。只在最后快要到家的时候,杨叔放慢了车速,问陈遇安要不要去医院,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得到否定的答复后,杨叔也不再多问,下车时给程雨难搭了把手,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听见。
程雨难把怀里的浑身冰凉的人抱得更紧,陈遇安浑身没有一丝热气,和刚从水里捞出来那会儿一样,他听着她的心跳往家里走,不敢回想在水下找不到她、在岸上听不见她呼吸的时候……
心里全是后怕。
轮椅丢在了山崖下,陈遇安只能完全依靠他,醒来打了他一巴掌之后,陈遇安就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没有责骂,没有控诉,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她。
程雨难心里难过,又觉得不安,就像是头顶上悬了一把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他宁愿她对他大发脾气,骂他、打他……把所有痛苦都发泄给他。
“安安,今天想吃什么?”
回到家中,已经过了饭点,程雨难将陈遇安放在备用轮椅上,还是如往常一样问她。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挤出笑容,不知道自己一边脸上正印着鲜红的巴掌印,一副可怜又可悲的模样。
陈遇安看了一眼他的脸,神色无波,眼神麻木。
“不知道吃什么,没关系的,那我就随便做,安安先去洗澡,洗完我就做好了。”他给自己找台阶下,又若无其事地将陈遇安推进浴室,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程雨难努力维持的平静还是在吃晚饭的时候被打破了。
陈遇安洗过热水澡,整个人还是恹恹的,头在隐隐作痛,接近一整天没吃东西,依然没什么胃口。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程雨难给她碗里盛了一勺豌豆,放在白米饭上,绿油油的,每一颗都翠嫩饱满,他知道安安喜欢吃这个。
“你明天就走吧。”
程雨难错愕地抬头,像是没有听明白,“走去哪儿,安安明天还要和我出门吗?”
“你走,我不走。”
陈遇安夹起一颗豌豆,放进嘴里,吃不出味道。
她知道这应该是好吃的,程雨难的手艺从来没有失常过,尤其是做素菜,失常的只有她自己。她咽下食物,感觉到嘴里有些发苦。
“去上林寺,去你家,回到你本来的地方。你父母应该出差回来了,他们还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吧?”
她料定程雨难没有对他们说实话,否则以郦蕙君对他的宝贝程度,怎么可能舍得让他儿子在这里被她磋磨。
“说了的。”程雨难放下筷子,笃定地说:“他们知道。”
陈遇安不信。
却没想到程雨难把自己的手机放在她面前,流畅地打开他和郦蕙君的聊天页面,陈遇安有些惊讶,他日常几乎不用手机,她以为是他不会。
程雨难往上滑,然后停在页面上。
一连串的语音播放出来。时间是他从上林寺来到她家之后。
【妈妈,我离开上林寺了,现在住在安安家。】
【安安?安安回来了?快给妈妈看看!】
【嘘!安安在睡觉,我不知道她想不想给你看……你只能看一点点。】
下面是一张拍糊了的照片,画面中心是那张她让程雨难丢掉的老照片,背景里可以看到模糊的女人躺在沙发上的身影。程雨难不仅没丢掉照片,还拿它和她合影。
【呀!真的是安安,太好了!妈妈还担心你被人骗了呢。】
语音变成了文字,随之每条信息的间隔时间都变长了许多,打字的人很慢。
【妈妈,你声音太大了。我想跟你说的是,安安腿受伤了,我要留在这里照顾她。】
【哦哦,好的呀。安安愿意让你来照顾吗?】
【愿意的。】
【那就好,既然安安愿意,那就是相信你,你要好好照顾她哦。】
【嗯,我会的。】
【安安是女孩子,女孩子家的东西不要乱动,也不要随便碰到人家,凡事要先问过安安的意见,安安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知道吗?】
【好。】
【乖乖,照顾人很辛苦的,要加油哦!照顾好安安,有不会的随时问妈妈。】
底下还配了个卡通人物的加油表情包。
再往下,就是程雨难时不时地问一句,这种菜该放什么调料,那个汤要炖多久之类的话,郦蕙君都一一回复。
没有一句问程雨难过得好不好的话。如果程雨难是个普通成年人,这或许没什么,可程雨难不是。
全然的爱和信任。
陈遇安捏着手机,眼睛有微微的酸涩,页面上那些话每一句她都认识,每一句她都很陌生。原来真有人的妈妈会这样和孩子说话,而这个人,甚至还是个傻子。
他什么都有。
可悲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程雨难说:“你看,是妈妈让我照顾好你的。”
“为什么?”陈遇安不明白,“她就不怕我伤害你吗?”
“不会。”程雨难笑容灿烂,摇头,“因为妈妈也很喜欢安安,希望安安好。”
陈遇安故意忽略掉他话里的那个“也”字,只觉得他的笑容很刺眼,像炫耀。
她冷笑,“那又如何?你告诉她,我今天打了你一巴掌,你看她还让不让你继续照顾我。”
程雨难被噎了一下,心里很清楚她说的是真的,如果母亲知道他被打了一巴掌,哪怕这个人是安安,她也会来接走他。但他又觉得不该是这样,安安不是故意打他的,她只是……很伤心。
他知道她心里一定有很难过的事情,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也说不清,只赌气般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用什么都跟他们说。”
陈遇安把手机还给他,看着他的眼睛。
“好啊,那我现在跟你说。程雨难,我不要你了,我要你走。”
那双眼睛立刻升荡起雾气,湿漉漉的,偏偏倔强地睁着眼,不让水汽聚集。他倔强地直视她,向来温和的眉眼罕见地蕴起怒气,质问她:“为什么?”
陈遇安别过头不看他,淡淡地说:“不为什么,我不需要你了,就这么简单。”
一直害怕的事情真正发生了,程雨难惴惴的心此刻反而落定下去。他回房间,拿出来两张平整夹好的纸,“合约,我们签了的!你说过,签了合约就不能赶我走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安安,上面写的很清楚,聘用期从……”
他一字一句读着协议上的文字,像拿着圣旨。
头越来越痛,陈遇安整个人都很烦躁,她一把夺走他手中的纸,胡乱撕掉,“你难道不知道合约是可以解除的吗?”
圣旨变成碎纸,撒了一地。
程雨难跪到地上去捡,将纸片拨拢到自己身边,试图将它们拼好。可还没有拼好,视线就模糊成一片,水珠砸在碎纸片上,越拼越乱。
“违约金赔给你,合约解除,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最后的倚仗没了,听到她的话,程雨难抬头,眼泪瞬间汹涌滑落,“不要解除合约好不好?”他惶恐地抓住她的手,“安安,我知道你还在生今天的气。今天是我做的不好,你好心带我出去玩,你教我亲吻,我却……我却把你一个人丢下,害你落水,我真是一个很笨的人,我做不好,你应当怪我……”
“够了!”
陈遇安不想听。他完全不明白今天的状况,把所有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简直是颠倒黑白。是她想去死,他没有任何错,若非要给他安上一个罪名,那就是救她。
他越是贬低自己,陈遇安就越是烦躁,头疼得快要炸开。
“我是怪你!怪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想去死,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陡然间,陈遇安意识到,在程雨难面前,她真的很坦诚,坦诚到伤人。
“不,不是的……安安只是不小心,是我没有照顾好……都是我的错。”他继续自欺欺人,试图对她挤出一个微笑,却比哭更难看,“安安才不会有那种念头,安安会好好的……”
陈遇安觉得可笑,承认她不想活了这件事对他来说有这么难吗?
“安安,你可以怪我,但是不要赶我走,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看着程雨难那张似乎永远都积极向上、天真乐观的人,想起刚
刚听到的语音,心中难免又生出嫉恨,额角突突直跳,她死死按住,想要按下喷薄欲出的恶劣念头。
程雨难却还像个温驯的羊羔,不断露出自己洁白的脖颈,将自己献到她面前,“安安,我可以做很多事情,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余光看见餐桌上几乎没动的饭菜,一个恶毒的念头油然而生。
“真的吗?我不信。”
她冷冷地看着他,将一只餐盘放到程雨难面前,“除非你把这盘肉吃掉。”
程雨难错愕,却看见陈遇安目光坚决,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在寺院里这些年,他的习惯早就和真正的和尚一样。他会给陈遇安搭配好荤素,但自己从来不碰荤菜,哪怕只是带一点肉沫的菜,他就整盘都不碰。
不杀活物,不碰荤腥。这一点,陈遇安是很清楚的。
“吃掉它,安安就不生气了,对吗?”他怔怔地问。
“也许吧。”陈遇安按住额角,语气难掩疲惫。
给他希望,却又不给他保证。
那是一盘红烧肉,肥瘦相间,此刻已经冷掉了,荤油凝固在盘子边缘。
程雨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烹饪过的肉已经没有什么腥气,但他还是闻到了不适的气味。他屏住呼吸,将肉放入口中,咀嚼着陌生的口感。然后,吞咽下去。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他松开呼吸,想对陈遇安笑一笑。但就是这一松气,身体立刻作出强烈的排斥反应,吞下去的食物猛地上涌。
不可以!
他按住胸口,拼命让自己不呕出来,但肠胃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想要将肉驱逐出去,不容许他抗拒。他冲进卫生间,跪在地上,对着马桶吐了个翻天覆地,胃里的食物吐得干干净净,当然也包括那盘红烧肉。
等胃里终于消停了些,程雨难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回头,客厅里已经空空如也,陈遇安的卧室门已经关上了。
*
不知过了多久,房子里静悄悄,屋外却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雨点重重砸在窗户上,像是要把玻璃砸出洞来。
陈遇安头痛得厉害,回房间之后就睡下了。
但这一觉她睡得很不安生,梦里一会儿是母亲陈玉隽骂她和生父一个样,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会儿又出现高云飞破碎的脸,鬼一样地缠着她,问她怎么还不去死。
忽然一道惊雷炸响,将她从睡梦中彻底惊醒。
陈遇安觉得自己睡了好长一觉,一看时间,还不到9点,外面却已经是雷声大作。
她再也睡不着了,每一声雷响,都让她的身体跟着瑟缩一下。自从那件事过后,她就很害怕雷声、重物坠落的声音……害怕一切突然的惊响。
梦里的画面挥之不去,她的头比之前更疼了,整个人昏昏沉沉,又浑身燥热。她艰难起身,想去客厅拿止痛药,人却没什么力气,她忘了开灯,还没挪到轮椅上就摔下了床。
身体木头似的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热和渴,头更是像被刀劈过一样疼。
她想从地上坐起来,猛然间窗外一道雪白的闪电落下,恍惚间,她看到床底下出现一张灰白的破碎的脸,爆裂的眼珠正死死地盯着她。
一瞬间,陈遇安如坠冰窟,身体僵硬地不能移动,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假的,都是假的……”
她不怕他!
不要再来找她了!
她明明已经给他设了往生灵位,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冰冷腐朽的气息将她包裹,陈遇安浑身颤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忽然间,空气里一缕极淡的檀木香气钻入她的鼻腔。
对了,程雨难!
程雨难在的时候,他就不敢出现了!
她撑起上半身,一边喊程雨难的名字,一边拖着腿拼命往外爬。
她不敢睁开眼睛,害怕再次看见那张脸,只能循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
终于,她摸到门把。
推开门,整个房子只有她寂静的回声。
陈遇安绝望地发现,程雨难已经被她赶走了。
是她忘了,傻子也会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