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傻子他非要救赎 > 25. 红烧肉
    回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问陈遇安为什么会掉下山崖,彼此心照不宣。只在最后快要到家的时候,杨叔放慢了车速,问陈遇安要不要去医院,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得到否定的答复后,杨叔也不再多问,下车时给程雨难搭了把手,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听见。

    程雨难把怀里的浑身冰凉的人抱得更紧,陈遇安浑身没有一丝热气,和刚从水里捞出来那会儿一样,他听着她的心跳往家里走,不敢回想在水下找不到她、在岸上听不见她呼吸的时候……

    心里全是后怕。

    轮椅丢在了山崖下,陈遇安只能完全依靠他,醒来打了他一巴掌之后,陈遇安就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没有责骂,没有控诉,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她。

    程雨难心里难过,又觉得不安,就像是头顶上悬了一把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他宁愿她对他大发脾气,骂他、打他……把所有痛苦都发泄给他。

    “安安,今天想吃什么?”

    回到家中,已经过了饭点,程雨难将陈遇安放在备用轮椅上,还是如往常一样问她。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挤出笑容,不知道自己一边脸上正印着鲜红的巴掌印,一副可怜又可悲的模样。

    陈遇安看了一眼他的脸,神色无波,眼神麻木。

    “不知道吃什么,没关系的,那我就随便做,安安先去洗澡,洗完我就做好了。”他给自己找台阶下,又若无其事地将陈遇安推进浴室,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程雨难努力维持的平静还是在吃晚饭的时候被打破了。

    陈遇安洗过热水澡,整个人还是恹恹的,头在隐隐作痛,接近一整天没吃东西,依然没什么胃口。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程雨难给她碗里盛了一勺豌豆,放在白米饭上,绿油油的,每一颗都翠嫩饱满,他知道安安喜欢吃这个。

    “你明天就走吧。”

    程雨难错愕地抬头,像是没有听明白,“走去哪儿,安安明天还要和我出门吗?”

    “你走,我不走。”

    陈遇安夹起一颗豌豆,放进嘴里,吃不出味道。

    她知道这应该是好吃的,程雨难的手艺从来没有失常过,尤其是做素菜,失常的只有她自己。她咽下食物,感觉到嘴里有些发苦。

    “去上林寺,去你家,回到你本来的地方。你父母应该出差回来了,他们还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吧?”

    她料定程雨难没有对他们说实话,否则以郦蕙君对他的宝贝程度,怎么可能舍得让他儿子在这里被她磋磨。

    “说了的。”程雨难放下筷子,笃定地说:“他们知道。”

    陈遇安不信。

    却没想到程雨难把自己的手机放在她面前,流畅地打开他和郦蕙君的聊天页面,陈遇安有些惊讶,他日常几乎不用手机,她以为是他不会。

    程雨难往上滑,然后停在页面上。

    一连串的语音播放出来。时间是他从上林寺来到她家之后。

    【妈妈,我离开上林寺了,现在住在安安家。】

    【安安?安安回来了?快给妈妈看看!】

    【嘘!安安在睡觉,我不知道她想不想给你看……你只能看一点点。】

    下面是一张拍糊了的照片,画面中心是那张她让程雨难丢掉的老照片,背景里可以看到模糊的女人躺在沙发上的身影。程雨难不仅没丢掉照片,还拿它和她合影。

    【呀!真的是安安,太好了!妈妈还担心你被人骗了呢。】

    语音变成了文字,随之每条信息的间隔时间都变长了许多,打字的人很慢。

    【妈妈,你声音太大了。我想跟你说的是,安安腿受伤了,我要留在这里照顾她。】

    【哦哦,好的呀。安安愿意让你来照顾吗?】

    【愿意的。】

    【那就好,既然安安愿意,那就是相信你,你要好好照顾她哦。】

    【嗯,我会的。】

    【安安是女孩子,女孩子家的东西不要乱动,也不要随便碰到人家,凡事要先问过安安的意见,安安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知道吗?】

    【好。】

    【乖乖,照顾人很辛苦的,要加油哦!照顾好安安,有不会的随时问妈妈。】

    底下还配了个卡通人物的加油表情包。

    再往下,就是程雨难时不时地问一句,这种菜该放什么调料,那个汤要炖多久之类的话,郦蕙君都一一回复。

    没有一句问程雨难过得好不好的话。如果程雨难是个普通成年人,这或许没什么,可程雨难不是。

    全然的爱和信任。

    陈遇安捏着手机,眼睛有微微的酸涩,页面上那些话每一句她都认识,每一句她都很陌生。原来真有人的妈妈会这样和孩子说话,而这个人,甚至还是个傻子。

    他什么都有。

    可悲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程雨难说:“你看,是妈妈让我照顾好你的。”

    “为什么?”陈遇安不明白,“她就不怕我伤害你吗?”

    “不会。”程雨难笑容灿烂,摇头,“因为妈妈也很喜欢安安,希望安安好。”

    陈遇安故意忽略掉他话里的那个“也”字,只觉得他的笑容很刺眼,像炫耀。

    她冷笑,“那又如何?你告诉她,我今天打了你一巴掌,你看她还让不让你继续照顾我。”

    程雨难被噎了一下,心里很清楚她说的是真的,如果母亲知道他被打了一巴掌,哪怕这个人是安安,她也会来接走他。但他又觉得不该是这样,安安不是故意打他的,她只是……很伤心。

    他知道她心里一定有很难过的事情,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也说不清,只赌气般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用什么都跟他们说。”

    陈遇安把手机还给他,看着他的眼睛。

    “好啊,那我现在跟你说。程雨难,我不要你了,我要你走。”

    那双眼睛立刻升荡起雾气,湿漉漉的,偏偏倔强地睁着眼,不让水汽聚集。他倔强地直视她,向来温和的眉眼罕见地蕴起怒气,质问她:“为什么?”

    陈遇安别过头不看他,淡淡地说:“不为什么,我不需要你了,就这么简单。”

    一直害怕的事情真正发生了,程雨难惴惴的心此刻反而落定下去。他回房间,拿出来两张平整夹好的纸,“合约,我们签了的!你说过,签了合约就不能赶我走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安安,上面写的很清楚,聘用期从……”

    他一字一句读着协议上的文字,像拿着圣旨。

    头越来越痛,陈遇安整个人都很烦躁,她一把夺走他手中的纸,胡乱撕掉,“你难道不知道合约是可以解除的吗?”

    圣旨变成碎纸,撒了一地。

    程雨难跪到地上去捡,将纸片拨拢到自己身边,试图将它们拼好。可还没有拼好,视线就模糊成一片,水珠砸在碎纸片上,越拼越乱。

    “违约金赔给你,合约解除,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最后的倚仗没了,听到她的话,程雨难抬头,眼泪瞬间汹涌滑落,“不要解除合约好不好?”他惶恐地抓住她的手,“安安,我知道你还在生今天的气。今天是我做的不好,你好心带我出去玩,你教我亲吻,我却……我却把你一个人丢下,害你落水,我真是一个很笨的人,我做不好,你应当怪我……”

    “够了!”

    陈遇安不想听。他完全不明白今天的状况,把所有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简直是颠倒黑白。是她想去死,他没有任何错,若非要给他安上一个罪名,那就是救她。

    他越是贬低自己,陈遇安就越是烦躁,头疼得快要炸开。

    “我是怪你!怪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想去死,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陡然间,陈遇安意识到,在程雨难面前,她真的很坦诚,坦诚到伤人。

    “不,不是的……安安只是不小心,是我没有照顾好……都是我的错。”他继续自欺欺人,试图对她挤出一个微笑,却比哭更难看,“安安才不会有那种念头,安安会好好的……”

    陈遇安觉得可笑,承认她不想活了这件事对他来说有这么难吗?

    “安安,你可以怪我,但是不要赶我走,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看着程雨难那张似乎永远都积极向上、天真乐观的人,想起刚

    刚听到的语音,心中难免又生出嫉恨,额角突突直跳,她死死按住,想要按下喷薄欲出的恶劣念头。

    程雨难却还像个温驯的羊羔,不断露出自己洁白的脖颈,将自己献到她面前,“安安,我可以做很多事情,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余光看见餐桌上几乎没动的饭菜,一个恶毒的念头油然而生。

    “真的吗?我不信。”

    她冷冷地看着他,将一只餐盘放到程雨难面前,“除非你把这盘肉吃掉。”

    程雨难错愕,却看见陈遇安目光坚决,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在寺院里这些年,他的习惯早就和真正的和尚一样。他会给陈遇安搭配好荤素,但自己从来不碰荤菜,哪怕只是带一点肉沫的菜,他就整盘都不碰。

    不杀活物,不碰荤腥。这一点,陈遇安是很清楚的。

    “吃掉它,安安就不生气了,对吗?”他怔怔地问。

    “也许吧。”陈遇安按住额角,语气难掩疲惫。

    给他希望,却又不给他保证。

    那是一盘红烧肉,肥瘦相间,此刻已经冷掉了,荤油凝固在盘子边缘。

    程雨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烹饪过的肉已经没有什么腥气,但他还是闻到了不适的气味。他屏住呼吸,将肉放入口中,咀嚼着陌生的口感。然后,吞咽下去。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他松开呼吸,想对陈遇安笑一笑。但就是这一松气,身体立刻作出强烈的排斥反应,吞下去的食物猛地上涌。

    不可以!

    他按住胸口,拼命让自己不呕出来,但肠胃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想要将肉驱逐出去,不容许他抗拒。他冲进卫生间,跪在地上,对着马桶吐了个翻天覆地,胃里的食物吐得干干净净,当然也包括那盘红烧肉。

    等胃里终于消停了些,程雨难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回头,客厅里已经空空如也,陈遇安的卧室门已经关上了。

    *

    不知过了多久,房子里静悄悄,屋外却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雨点重重砸在窗户上,像是要把玻璃砸出洞来。

    陈遇安头痛得厉害,回房间之后就睡下了。

    但这一觉她睡得很不安生,梦里一会儿是母亲陈玉隽骂她和生父一个样,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会儿又出现高云飞破碎的脸,鬼一样地缠着她,问她怎么还不去死。

    忽然一道惊雷炸响,将她从睡梦中彻底惊醒。

    陈遇安觉得自己睡了好长一觉,一看时间,还不到9点,外面却已经是雷声大作。

    她再也睡不着了,每一声雷响,都让她的身体跟着瑟缩一下。自从那件事过后,她就很害怕雷声、重物坠落的声音……害怕一切突然的惊响。

    梦里的画面挥之不去,她的头比之前更疼了,整个人昏昏沉沉,又浑身燥热。她艰难起身,想去客厅拿止痛药,人却没什么力气,她忘了开灯,还没挪到轮椅上就摔下了床。

    身体木头似的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热和渴,头更是像被刀劈过一样疼。

    她想从地上坐起来,猛然间窗外一道雪白的闪电落下,恍惚间,她看到床底下出现一张灰白的破碎的脸,爆裂的眼珠正死死地盯着她。

    一瞬间,陈遇安如坠冰窟,身体僵硬地不能移动,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假的,都是假的……”

    她不怕他!

    不要再来找她了!

    她明明已经给他设了往生灵位,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冰冷腐朽的气息将她包裹,陈遇安浑身颤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忽然间,空气里一缕极淡的檀木香气钻入她的鼻腔。

    对了,程雨难!

    程雨难在的时候,他就不敢出现了!

    她撑起上半身,一边喊程雨难的名字,一边拖着腿拼命往外爬。

    她不敢睁开眼睛,害怕再次看见那张脸,只能循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

    终于,她摸到门把。

    推开门,整个房子只有她寂静的回声。

    陈遇安绝望地发现,程雨难已经被她赶走了。

    是她忘了,傻子也会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