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到海城的寄宿高中之后,陈遇安的生活里只剩下了学习。
那所学校野心勃勃地组建了竞赛班,聚集了一批从各处挖来的竞赛苗子,学校迫切地想要拿出成绩,学生就要快马加鞭地学习。
在一批尖子生中,陈遇安依然保持着常年第一的成绩。省赛一等奖、国赛金牌……同学都当她天赋异禀,没人见过她夜里滴在试卷上的鼻血,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在生长。她是如此年轻,年轻到理所当然认为她会永远健康。
陈玉隽是数学老师,她想要一个天才,陈遇安就变成一个天才。
她不断往上走,尽管不愿承认,她还是隐隐意识到自己的上限快要到了。
果然,在最后的国际奥数比赛中,她只拿到了银牌。出结果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天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就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陈遇安觉得自己被打回了原型。
身边人凭着金牌成绩保送顶尖大学,拿到国外名校的奖学金,陈遇安也申请了,但只拿到梦校附带学费清单的offer,那个数字远远超出了陈玉隽的年薪,但陈遇安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她去找了一个人。
她血缘上的父亲,那个在陈玉隽怀孕后抛弃她转头去攀附别的女人的男人。
借助岳家的背景,这个人过得很好,一路官运亨通。并且,也在海城。
陈遇安向他要到了钱,像个胜利者一样告诉陈玉隽自己要去M大上大学了,但陈玉隽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说:“你果然和他一个样。”
那个时候,陈遇安还不懂和他一个样是什么样。后来,她才知道是不择手段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的样。
她想向陈玉隽证明自己,陈玉隽却将之视为背叛。
陈遇安总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厉害,只要她足够优秀,站得足够高,陈玉隽不可能再继续忽视她。
一个人出国、租房、考试、实习、谈恋爱、找工作、申请工签、搬家、分手、换工作、再搬家……陈遇安闯过了人生中一个又一个关卡,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因为她比所有人都走得更远更高。
可人生的关卡无穷无尽,社会阶梯的攀登同样没有尽头。她爬得越高,好像反而离陈玉隽越来越远。
大case结束后的狂欢,她喝了很多酒。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和外婆、妈妈三个人一起在公园划船,她穿着黄色的小裙子,踩着黄色的鸭子船,外婆从她的布包里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放在她和妈妈面前。
她伸手就要去抓,被妈妈揪住手,她责备地看她,“你是土匪吗?”
妈妈抽出湿巾给她擦干净手,她忘了后来有没有吃水果,只记得那张湿巾擦在手心里的触感,干干净净的,很香。
醒来还是深夜,人在纽约的公寓,身边躺着一张中美混血脸的男人,她新交的男朋友,投行交易员,但有家族信托的trustfundbaby。
陈遇安坐在窗前看了很久,纽约最美的是夜色,繁华迷人眼,太阳升起,这座城市魅力便渐渐在日光下消退。
房子上了年头,隔音很差,隔壁领居出门了,床上的男人被吵醒,伸臂抱身边的人,没找到人,下床从身后抱她,“亲爱的,在看什么?”
陈遇安说:“Alex,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
“因为,我要回国了。”
*
最后的太阳落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残阳如血,天边如火烧。
真美。
再见。
程雨难的身影消失之后,陈遇安仰面从山崖倒下去,看见了最美的风景。
下一刻,冰冷的湖水瞬间浸没了她的头顶,被沉重的双腿拖着,她的身体无限往下坠。湖水灌进口鼻,窒息伴随着晕眩袭来,陈遇安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所有无意义的苦痛都将结束,命运终于可以在此了结。
程雨难下山去了,他拿到她的手机,里面有她写下的遗书。这是一场由她策划的意外,即便事后警察找上门来,手机里的信也能证明她的死和程雨难无关。
一切都将结束,她终于可以摆脱这副囚禁她的躯壳,她是自由的。
头顶的光渐渐消失,陈遇安的意识开始模糊,她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和冰冷淹没她的意志。
“安安……囡囡……”
黑暗中,陈遇安听见外婆的声音,熟悉的温柔语调。
外婆来接她了吗?她在这里。
可是好黑,她看不见外婆。
她挣扎起来,想要去找,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可是腿为什么还是动不了?生前是残废,难道死了魂魄都还是残废吗?
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远,她急得快要哭了。
等等她,不要丢下她啊。
“安安……安安……”
陈遇安拼命用力,睁开了眼睛。
“安安,你醒过来了,你没事,太好了……”
模糊的视线里人影晃动,入耳的呼唤变成了程雨难的声音。
陈遇安呛出了水,剧烈咳嗽着,胸口和喉咙火辣辣地疼,同时意识回拢,视野逐渐清晰。
天光暗淡,四野阒静。
没有外婆。
腿不能动。
她还在那副半死不活的躯壳里,她还可悲地活着。
程雨难的声音喋喋不休地传进她的耳朵。
一切都没有结束。
她仿佛能听见命运的嘲笑声,一切精心算计,在命运面前不过雕虫小技。老天要让她死死禁锢在这破碎不堪的命运里,动弹不得。
这就是报应吗?
害死一条人命的报应。
“安安,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程雨难将她扶坐起来,用手拍她的背,给
她顺气。
“啪”一声脆响,陈遇安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这一下陈遇安用了全身力气,程雨难猝不及防,被打得身体都往另一边偏过去。
他像是愣住了,呆呆跪坐坐地上,身上和她一样浑身湿透,漂亮的眼睛通红,沉默地落泪,沉默着忍受一切。
陈遇安爆发过后,浑身脱力,整个人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不受控制地倒下去。
没有跌倒在地,她被圈在一个湿漉漉的怀抱里,无论她如何恶劣对待他,傻子总是会扑过来,记吃不记打。
熟悉的臂膀紧紧箍着她,头顶是闷哑的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
“对不起,安安。是我太笨了,没有看好你,把你一个人留在上面,是我害你掉下去的。对不起……”傻子什么都不知道,把一切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都怪我,你一定吓坏了,对不起,差点害死你……你打我吧,我什么都做不好,只要你没事就好,对不起……”
程雨难语无伦次地不停道歉,陈遇安什么都听不进去,恨老天、恨程雨难,也恨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程雨难总是这样不听话?!
差一点!
差一点,她就要成功了!
为什么要回来,她不是已经让他下山了吗……
为什么老天爷还不肯放过她,究竟要她做到什么地步,才肯放她解脱……
“陈小姐,您人没事就好,小程有什么错回去再说,这次好歹他救了您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寂静的环境里突然出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陈遇安这才发现杨叔也来了。
他在停车场久等不来人,眼看着天渐渐黑了,便给陈遇安打电话,谁曾想铃声从车后座响起来了。陈遇安不是丢三落四的人,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这个水库经常淹死人,他担心程雨难这脑子不好使的小子照顾不好人,便决定下车进来找。
结果一进来就听见了湖里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彼时天光已经黯淡,湖里的人和有执念的水鬼一样,一声声的“安安”听得人心碎。程雨难泡在水里,向四面呼喊,然后又忙扎进湖里搜寻。他应该只会游一口气,这样反复,不出多久,他就会和要找的人一样被淹没在湖水里。
杨叔心里急,但他不会游泳,这荒郊野岭也找不到人影,他只能岸上劝程雨难别慌,不行先上来。
程雨难不上来,他呛了很多口水,还是一个劲往水里去,根本听不见杨叔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杨叔都要以为程雨难要殉情了。
他本来不大满意这个年轻人,因为程雨难反应实在太慢,有时候还听不懂话,除了长一张好脸外看不出有什么能力。他一直觉得程雨难照顾不好陈遇安,他会和陈遇安的许多前任护工一样很快消失掉。
但如今看来,恐怕没有人能做得比他好了,因为没有人会这样去救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