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式儿若在魂域中枯等,终究也能等到现世里,她挥罢此剑的那一瞬。
可那样一来,她便要在魂域之中,再一次于静默中无尽地等候了。
一如遇见云星迴之前,那无数个长夜。
这本是式儿最擅长的事情,毕竟那么久的岁月,她都在紫萝藤山谷内捱过了。
可她心中忽然生出了叛逆之心,那声音叫嚣着:
我等够了!
少女不知道的是,这是她心魔的第一次开口。
因为护道人这个新身份,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本源:
她是女夷一生的因杀伐所感而化生的业心!
若说须弥祟是月无渡的难愈之殇,那业心就是女夷的自毁之心。
女夷身为护道人,她虽视守护二字为毕生信仰,却又要因守护而不断行杀戮之事。
如果这信仰是一尊神像,恐怕女夷从未在它面前堂堂正正的站起来过。
她跪着,忏悔着,终生受着名为所信和所求的两处钟鸣的震耳之刑!
她只能一声声无助的告解中,业心渐生。
而如今,式儿正不知不觉地,被业心之力引上了这自损,自伤乃至自戕之路。
少女展现出与以往她沉静温婉模样,截然相反的焦躁。
她在脑海中不断思索着,以求破解之法。
心念电转间,少女忽然想起禺婴城所授幻术。
她因时常陪伴在云星迴左右,五位星主的术法也曾耳闻目见。
如今她囿于魂域中,这无尽的时间长河,或许,也算得上是一种心灵幻术。
式儿心想,既如此,若以幻术让自己相信,时间已尽数流走,便可以更快抵达这一剑的时间终点?
世人本就习惯将记忆连同一段岁月,凝作一处心念,一道身影。
如此一来……只要杀掉那些过往的自己,不就可以穿越时光,直达彼岸了吗?
式儿忽然回神。
杀?还是杀自己?
为何会有这样的自毁的想法?
少女猛地摇头,但很快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不要等待!
不要等待!
只要能离开这里见到他,毁掉本就是余罪的自己又何妨?
若往常,少女心中生出了这般念想,她必要诵清心咒以断妄念。
但如今她却着了魔似的,乖顺地认了着这念头。
于是式儿开始观想,自己至今的生命旅程中,最重要的几个瞬间。
初从紫萝藤树中分化降世时懵懂的自己。
年幼时对一切都好奇的自己。
遇见云星迴师徒后开始期待回应的自己。
与云星迴第一次打招呼的自己。
在蓐收冢向女夷一跪谢恩的自己。
面对云星迴忍下无数个情愫暗生瞬间的自己。
而这些,仿佛都被凝聚成了一颗颗精美的琉璃珠子,再被自己生命红线一连串起。
可如今她要做的就是,借幻术复现出这一颗颗珠子,再把它们一颗颗敲碎。
如此……方可回到当下。
于是,紫眸少女以身为引心为令,借魂域内周天星力展开接天幻境。
首先出现的,便是她幼年时的模样。
式儿看着幼时的自己,见她微笑不语,不紧不慢地看向周围,对这河中小舟似乎兴趣盎然。
随后女童又坐在船尾,以裸足扫起水花,以同样的紫眸,笑意盈盈地看着式儿。
这岁月静好的画面,却让式儿苦笑蹙眉道:“的确……那时的我就是这样。”
紫眸少女深深吸气,像是下定决心后,对幼年的自己说道:“但,到此为止了。”
式儿垂首,攥紧了双手。
她似是因预知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呼气时竟有些止不住地颤抖。
少女并指于空中一抹,以星力化出了了剑虚影。
瞬息间,她握住剑柄,提肘抬手,一手将儿时自己粗暴拽起,拎在半空中,一手以剑猛刺向小时候自己的心口。
式儿整个动作如刺杀般一气呵成,仿佛这不是一场出于无奈的自戕,而是一场蓄意已久的谋杀。
虽然诸番景象皆是心中幻影,这一剑不至于给式儿带来实际的伤害,但她所感却是真实无比。
这毕竟是在杀死自己,是对自己本源的否定!
少女因这无法缓解的痛,单膝跪在女童面前,一手攥住孩子单薄的肩膀。
而那被刺杀的无辜女童,眼中先是惊讶,随后便低头看向胸口的疼痛来源。
式儿不敢看向幼年自己,只哽咽着说道:“对不起……我这就放你走。”
当她把剑从对方身上抽出时,只见那女童因剧痛止不住抽动了一下,但脸上仍只是微微蹙眉。
那孩子像是忽然明白了一切,眼角止不住地流出血泪。
随后,女童在绝望的一笑后,轻轻环上了式儿的脖子,不瞬便化作光粒,弥散飘远于空中。
在女孩消失后,式儿望向空中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内疚,那双紫眸如今泪水满浸而更显莹润,仿佛神秘的稀世水晶一般。
式儿看向手中仍有血痕的剑身,因心神剧恸而将了了剑扔在了一旁。
她忽然像是要寻找什么,起身踉跄着走向船尾,最后因脱力而扶倒在船边。
少女死攥着船板边缘,双瞳颤动间,泪水扑簌簌落下。
她眼看着,泪滴将河中自己的倒影打碎,喃喃自语道:“我能做到……我能做到……”
式儿重重地喘着粗气,凝眉望向魂域尽头那飞速轮转的日月,似乎变大了一些。
也就是说,这心灵幻术的确有效,时间向前进了一大步!
少女回首望向那沾血的凶器了了剑,再次将其握在手中,以剑为杖,撑起神智已然恍惚的自己。
她想,这样下去,还是太慢。
而且这才遇见一次旧时的自己,就让她心神震荡至此。
“不如,一起来吧。”式儿紫眸中红光影动,嘴角上扯出一抹强笑:
“毁掉这艘船,以整个河流为幻术之基,便可以一齐幻化出更多的我了……”
“然后……全部杀掉!”
她先是以剑尖轻触船面,手腕一旋,引剑身自下而上带出一道弧光;随即又沉下手臂,如流水般展开无尽剑势。
几道剑式下,式儿所在的木舟船板,便应声层层开裂,碎作散木,随波散开。
就在这翩舟被毁去之时,少女借剑尖轻点,立于河面之上。
式儿正欲再度施术时,忽觉胸中一灼热气流逆行而上,不瞬便有鲜血猝不及防地自她口中喷出。
少女的判断没错,自她杀了那女童后,许是因神识上的本源冲击,每一次动用星力
都会撕扯到她的神魂根基。
但此刻,她宁伤!宁死!
也不愿再被困住了!
“呼……呼……”
少女借着吐纳稳定心神,睫羽忽闪,但又忽而笑了。
她笑自己声声句句说着守护云星迴,却因害怕等待,不惜以自戕也要逃离。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仿佛这场忽然起意的虐杀,是心中某个意志的狂欢。
式儿一想到接下来要杀掉更多的自己,双手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兴奋颤抖起来。
在这神思混沌的时刻,不知为何,少女忽然想起了月无渡。
她垂眸叹息道:
“月无渡……或许,你的身解原因,根本不是护佑天下,人间大义。”
“你早就受够了这一切……肃清,杀戮,对于你来说,就像是一个反复进行的仪式,但你却永远无法参与其中……”
“你也想试试,那些蝼蚁般的悖道者究竟承受了什么……”
说到这里,式儿轻轻在空中点了一下:
“再加上一个小小执念的推波助澜。你便义无反顾地这样杀了自己,对吗?”
“哈哈……你活的太沉重,毫无意义的死去才是最与你相配的结局!”
言语间,少女的眼白已完全被墨色染透,眸色也自紫转黑。
就在联想到这神君旧事的片刻间,式儿的业心戾气攀至顶峰!
她攥住自己胸口的衣衫,沉声道:“月无渡,或许你也没想到,最了解你的竟是我吧……”
言罢,式儿微颤着抿起嘴唇,扯下发带,任由紫发凌空盛放。
她将紫纱发带覆在双眸之上,穿过那往日被温婉束起的发丝,系在一处。
少女咬破手指,以指为笔血为墨,凭虚空画幻术符阵。
而后她手腕一拧,尽收魂域内的星力于掌中,随之猛一攥拳,绷紧指节,以拳面节节震退血符阵。
那阵每被式儿的拳锋击退一寸,便幻化出一个她旧时的模样。
不知是符阵中流下的血,还是式儿因紧攥手掌而渗出的血,又或是这两者混在了一处,沿着少女的雪白小臂滴到了河面,形成了一条血路。
式儿向后提剑,垂首挑目,以不容质疑的神态望向前方,说道:“无论是守护还是杀戮,他都是我的终点。所以谁也不可以拦在这条能见到他的路上,即使是我自己也不可以!”
她起身飞掠而去,以剑连刺,飞溅而出的血如鱼潮般,在那本是宁静无波的河面激起无限涟漪,血雾则在空中弥漫开来,让她在呼吸间都感受到一股腥气。
虐杀之中,少女因心神崩裂,几近力竭。
在杀到最后一个自己之时,不由得膝盖发软,跪了下来。
她抬脸望去,发现这个自己正是她和云星迴出门前,在屋内脸红的那一幕时的自己。
眼前的自己眸中爱意流转,微笑着向式儿伸出双手,像是要拥抱她的样子。
式儿如回避般猛然低下头,只是用手颤抖着抚摸到她微笑的嘴角,然后用沾血的指尖生生将这笑意粗暴扯去。
随后,她双手扣紧剑柄,猛地向上一刺,以跪姿虔诚地穿破了,最后一个自己的胸膛。
少女扯下发带,仰头看向被刺穿的自己,任由赤血滴落在自己的脸上,声音喑哑地说道:
“守为心魔,杀心证道,斩却过往,方见真业。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