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难归星 > 86. 白虎
    最后这一剑刺穿后,式儿的眼泪终究是如断线珍珠般滚了下来。

    而少女的瞳色也恢复为那澄澈的紫。

    她终于回忆起她业果的身份,也终于明白一直以来,自己那副温顺皮囊下的郁郁寡欢,那自女夷处得来的信任与传承,那颗被云星迴捂到一半便撒手的心,都不是她想要的!

    但她想要的,她又永远得不到!

    若她承袭了护道人之责,她便再无法坦诚的面对自己的心悦之人。

    若她顺从业心,将束缚,天命,将一切挡在自己面前的,通通毁作齑粉,便永远无法践行守护之诺了。

    这时式儿方才回想起,在刚出蓐收冢时,她的杀伐果断,并不是被责任高压下而生出的冷漠。

    而是自那时起,她就被这两个身份的胁迫的无处可去。

    式儿那时仍未察觉,以杀伐业果之心,行守卫护道之举。

    是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她真的很想毁掉一切。

    毁掉守护!毁掉使命!毁掉那由杀戮铺就的光辉之路!

    连同自己,一起毁掉!

    这时她终于明白了女夷那话的后半句。

    “切莫步我的后尘……即便不为护道,仅为守护心爱之人,无情之道也是最长久的那条路。”

    而这无情,于式儿来说绝不仅仅是忍心动性那么简单。

    这是面对本源为业心的自己,能够作为护道人,作为爱着云星迴的人,唯一活下去的方法。

    方才在魂域幻境中,她只是生出了不想等,想见他的情,便做出了如此残忍的事。

    如若真有一天……

    式儿不敢再想。

    现实中,少女如木偶般,僵硬地将剑缓缓落下,在剑锋触到土地的一瞬,她知道,她回来了。

    “式儿!”云星迴上前扶住少女:“你怎么看起来有些虚弱,发生了什么?”

    式儿恍若隔世般看向云星迴,就在她想伸手触碰少年的侧脸时,突然觉得喉间腥甜一阵,下意识抿嘴压住要渗出的血。

    少女忙转过身去,平复呼吸。

    果然,这业心戾气的反噬非同小可。

    “式儿?”云星迴也已察觉了她的异样,刚想伸手确认却被少女一声喝住。

    “不要过来!”

    这是云星迴第一次听到式儿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

    可少年心中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更揪心了。

    “你……很疼吗?”云星迴将悬在半空的手攥成拳头,重重落回身侧:“对不起……我……”

    只是式儿此刻耳边嗡鸣阵阵,已经听不清云星迴说什么了,她强压住剧烈起伏的胸口,说道:

    “公子,我想春杳杳神君数息便会现身了,时序剑法有些消耗,请容我先回到了了剑中。”

    “好……”云星迴虽仍是十分担心少女,但也不想因自己的犹疑,浪费了式儿的一番谋划与好意,错过与春杳杳见面的机会,“你……”

    但式儿并没有回应云星迴,只留下这句便立刻消失了。

    而就在这瞬间,少年的身后便传来一声幽幽质问:

    “为什么要唤醒我?”

    云星迴闻声知是春杳杳来了,想到女夷与他说的诸番过往,心怀感激的转身回应道:“春杳杳神君,我是……”

    可眼前的一幕却使少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来人衣着身形虽与此前梦中无异,但其原本春意盎然的圆眸此刻竟变得猩红狰狞,裙摆上的翠色薄纱上也沾染了斑斑血迹,变得褴褛不堪。

    “神君你……”

    春杳杳没有应答,只踉跄着向前挪步,逼近云星迴。

    在她走近之时,少年忽然发现不止是眼眸衣衫有了变化……

    这女童的手脚腕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勒痕。

    更触目惊心的是,她的指甲竟尽数被拔去,只剩十处赤红血口。

    那伤口处还叠加着许多血痂,似乎是甲片反复生长又被拔去后留下的。

    少年心中震动,星药传讯中所说的春杳杳的消失,竟是在经历如此酷刑?

    “你既已乖乖听了他们的话,又何苦来寻我?”春杳杳所踏足之处,都自泥土中生出了濡湿的黑色触手,她眼神失焦,冷冰冰地说道:“怎么,他们让你来亲自动手吗?”

    “神君,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但若有损于你,我也断不会强行此举的。”云星迴见春杳杳虚弱至此,忙上前搀扶。

    春杳杳一时力尽,倒在了云星迴怀里。接触的一瞬,少年觉得这女童周身如一块将熄的炭火。

    “她怎么这么烫,神君也会发烧吗?”

    云星迴拾起春杳杳的手腕,正欲探她脉搏,却见掌心之上,满是刀划剑刻的痕迹,皮开肉绽,纵横交错。

    少年一时窒息,他明白,这绝非心甘情愿的盟约。

    是强行刻下,又被生生抹去;而抹去之后,再被重新烙印。

    他在这反复的虐待痕迹中依稀分辨出一个字:

    弦。

    “弦?”云星迴垂眸自语道:“梦里春杳杳曾说过,要月无渡躲开谁的阴谋……难道就是刻下此字之人吗……这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年看向怀中那嘴唇干裂,面色灼红的女童,心中本能地一阵刺痛,“可恶!什么见了鬼的阴谋,竟要这般折磨一个孩子!”

    云星迴试图感应了了剑中的式儿,想与她商量,但却得不到回应。

    于是,少年只好在心中不断回溯,关于春杳杳的信息,以求能找到解救这可怜神君的方法。

    他看着女童眉心的一点金色,喃喃道:“恩主曾说,春杳杳神君是金属性道胎。金……火克金!难怪她在这灼热中如此虚弱。那什么克火呢……水,对了我可以用婴城叔叔教给我的漱心诀!”

    少年掐诀起术,引蓝色星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春杳杳的神庭穴。

    但就在接触到她的一

    瞬间,星力却尽数被一层赤色屏障阻隔在外,遂而冲散。

    “对了……春杳杳神君现已身陨,漱心诀乃是当世术法,自然无效了。那该如何呢……”

    少年只觉怀中的女童越来越烫,情急之下他脑海中忽地想起了那月色下的蓝色衣袂,“师长……师长的潮汐玄牝之力,应是水系玄牝!”

    云星迴来不及犹豫,并指点向眉间,只见那星璇轨道上的蓝色光点飞速运转。

    他闭目感知,发现魂域内的黑色灵蛇再现,于自己魂域海眼中心开始起舞弄潮。

    而那潮水,随即便顺着他的四肢百骸逸散开来。

    但与此前不同,这已被驯服的力量,现如今再无反噬,只清爽的涤洗着他内心的焦灼。

    “唔……”云星迴见怀中的春杳杳有了反应,这才注意到,潮汐玄牝之力已顺着自己揽着春杳杳的手,传入她体内。

    随即,这神君身上的炽热,也果真褪去了不少。

    可春杳杳却说:“不……不要抽走这力量……”

    “我没有……我只是想帮你。”云星迴模仿着他梦中月无渡的声音,试图安抚春杳杳。

    云星迴魂域中黑蛇弄潮之势不停,春杳杳身躯也跟着不断喘息起伏。

    少年以为是她回想起受虐时的景象,便安抚道:“神君你莫要害怕,会好起来的……”

    此时玉盘高悬,星药因将星力借出而略显暗淡,因而是夜显得十分安静。

    云星迴看着怀中脆弱不堪的春杳杳,不禁回想起了此前梦中明媚畅然的她。

    “我会以草木之身化作人间的星辰,为你,也为你的后来人照亮前行的路。”

    少年思忖,她本怀有那样美好的愿望,为何竟会落得这般。

    难道这也是因果的一环吗?

    不系舟,春杳杳,月无渡。

    他目前所见的这些道胎神明们,无一得以善终。

    他越想越觉头痛欲裂,耳边尖锐鸣叫渐起,似斧凿锥敲。

    忽而一阵虎啸骤起,于混沌嗡鸣之中唤醒了云星迴。

    少年抬头望去,见那白虎如覆霜雪,道道银色斑纹如闪电般在虎身上裂开。

    它趾垫轻触地面,落地无声,其肩胛骨在皮毛下随踱步缓缓起伏,以绿色竖瞳不怒自威地审视着云星迴。

    白虎回首瞥见适才地面生出的黑色触手,厌恶的一摆长尾,瞬间引动雷霆,将那蠕虫一般的触手劈作焦炭。

    少年看向着神兽,心中暗忖,獬豸,黑蛇,白虎……

    难道这白虎就是春杳杳身上所负玄牝之力的化身?

    獬豸为吞噬化身,入巨婴胆之位。

    黑蛇为潮汐化身,入巨婴右肾之位。

    云星迴喃喃道:“白虎与春杳杳一般同属金,而脏腑之中肺也属金,肺又形如巨树华盖……”

    少年抬眸与白虎对视,“难道这白虎为树形化身,将入巨婴肺之位吗?待我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