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乐带着里奥，不费吹灰之力便抵达了那股生命气息所在的位置附近。
这座位于海底平原的城镇显然沉睡许久，寥无人烟。石砖的缝隙中爬满青苔，灰蒙蒙的窗户像是垂暮老人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两个闯入过去的旅客。
橙乐最终在一间带着小院子的二层建筑前停下，庭院中的水生植物因为常年无人打理，生长得格外茂盛，从门缝中探出些许深绿。
推开庭院大门，两人绕过其中堆叠的储物箱，叩响紧闭的屋门。
许久无人应答。
终于，在橙乐锲而不舍、渐渐变得有节奏的敲门声中，门内传来了一个低哑的声音。
“……东西放门口就可以了，不用再来劝我了，我是不会回去的。”
那明明是个年轻的声线，却难掩其中深藏的疲惫和痛苦。
“不管是谁，是公主许诺我可以在这修养的，如果再来打扰我——”
他们也不是有意想要打扰他。
橙乐下意识地开口，空灵缥缈的声音如歌般传入门内，屋内那人撵他们走的话像是卡壳了一样，随后一阵乒铃乓啷的杂乱声响，门被猛地拉开。
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他们四目相对。
哪怕没有亲眼见过，但橙乐无比确定，这间屋子的主人一定就是传闻中的深月一族。
即便瘦骨嶙峋，他的浅灰色的皮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银色的长发和月白的虹膜让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轮融于雾中的月亮。
颓废并没有让这份美丽蒙尘，反而让它多了一分别样的魅力。
而现在，那股颓败的气息却因为橙乐的出现而淡了不少。
他眼下浅蓝色的面纹随着表情一起跃动，这个男性深月族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颤抖着手指向橙乐。
“这不可能……”
“你、你是什么？”
水幕后的少女有着更加接近海洋的原始形态，他能感应到她和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联系，但她却是与众不同的。
那双金色、类似捕食者的眼睛看向他时，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安抚人心的魔力。
橙乐张了张嘴唇，有些无奈地看向身侧的里奥。
里奥从善如流地担当了她的翻译官，说明来意：“我的队长说她能感受到这里有一个需要帮助的海族，所以我们便赶来看看。”
男人看向里奥时，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他微微蹙起眉：“队长？”
里奥没有遮掩身份，大大方方地介绍了二人的来历：“没错，我们是来神海星参加甄选的候选人。”
男人面上滑过一丝茫然：“甄选？”
里奥了然：“方便请我们进去说话吗？”
男人黯淡的眼睛阴郁地停在里奥脸上，时不时看向橙乐，他沉思片刻：“她可以，你不行。”
“可是，没有我，你怎么和队长交流呢？”说着，里奥递了个眼神给橙乐。
橙乐意会，又吐出一串吟唱般的话语，这奇异的语言再一次勾起了男人的好奇心，他看向橙乐的眼神中多了一分连自己都不清楚的求知欲。
男人向前一步：“……你能听明白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瞥向她与众不同的耳鳍和尾巴：“刚刚说的，你能再重复一遍吗？”
里奥不着痕迹地往前一步，笑眯眯地看着他。
纠结片刻后，男人身侧垂着的双拳握紧，他的目光紧紧黏在橙乐身上，久违的求知欲促使着他极为艰难地吐出几个音节：“好吧，你们都进来吧。”
这扇封闭了十几年的大门，终于再一次向外人敞开。
这是间许久未曾打理的房子，各种古旧的研究资料和尚未开封的营养液随意堆叠着。昏暗的空间内，只有终端的虚拟光屏在空中亮着。
男人名叫涟昭。
几人简单交换过身份后，橙乐也弄清了这里的大致情况。涟昭是深月一族的学者，这座荒废的海底城镇正是他十多年来独自生活的地方。
而最近在神海星沸沸扬扬的甄选以及外界的情况，他一概不知。
橙乐和里奥了解情况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面对这个独自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的深月族人，一个猜测渐渐在橙乐心中浮现。
比起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似乎对橙乐本人更加感兴趣。
他迫不及待地请求橙乐再一次发声，却被她一个手势制止。
这一次，即便没有里奥的及时翻译，涟昭也读懂了那双金色眼睛中的关切。
“她能感受到你的生命状态。”里奥转述起她的念话，“你的状态很糟很糟，你多久没有休息了？”
将自己封闭后，曾经有无数人来到这，想要打探那些被时间掩埋的过去，各种各样的借口、理由，涟昭都曾听过。
那些人问的永远是过去、记忆、真相。像橙乐这样，在询问任何事情之前，先真心关心他的感受和状态的人，涟昭已经太久没有遇见过了。
涟昭浅色的瞳孔一缩，他垂下眼皮，可那道有魔力的视线依旧停在他身上，仿佛一只温热的手掌，让他的心底某个地方一酸。
“我没事。”他掩去自己的异样，抬眼，就对上橙乐那双盛满不认同的金色瞳孔，涟昭愣了下，淡淡别开目光，“你们来，一定是为了打听点别的事吧。”
橙乐轻轻点头。
“我们确实有些事想问，但是她觉得，你现在这样并不适合谈那些东西。”
涟昭摇头，他的声音冷下去：“不、我不需要。你们到底想问些什么，直说吧。”
橙乐的眉头挑起，她看了看堆在一旁的营养液，紧接着那条极其特别的尾巴便探了过去，灵活地卷起一瓶，送到了涟昭面前。
“我——”涟昭看着她微微透明的尾鳍，最后还是接过了那瓶营养液，在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下无奈地打开瓶盖，灌了下去。
虽然肉眼不可见，但橙乐能明显感觉到眼前这团灰灰的生命似乎亮了一些，她缓了表情，听见涟昭问道：“你为什么能感知到我的生命？”
碍于里奥隔在两人中间，涟昭没办法靠近，他那双曾经总是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一次次落在这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生命身上。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再会对其他的东西感兴趣了。
“她可以感知海流带中的生命、情绪以及一些信息，她说这很难形容，但是她可
以感受到。”
“你可以感受到这些？”涟昭放轻了声音，随后陷入了沉思，盯着半空中的某处，带着希冀的眼神再次看向橙乐。
“那记忆呢？记忆、你可以感知到吗？”他迫不及待地开口。
橙乐不确定地摇摇头。
“她也不确定，但是她可以尝试一下。”里奥的目光在房间内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你专注记忆、精神领域的研究？”
涟昭看着两人，轻轻叹出一口气：“我只是想找回我的记忆。”
接着，他的眼神有所软化，带着一点期待。
橙乐在这样的目光中，对他伸出了手。
十分钟后，那股颓败的气息再次回到了涟昭的身上，结果不出所料。
毕竟橙乐不是万能的神，读取记忆这种太过超模的行为，她当然没办法做到。
只不过，这次尝试，她并没有空手而归。
橙乐让里奥转达了她的感受。
虽然没办法清晰地读取记忆，可是橙乐在其中感受到了一段十分诡异的情绪。
如果用乐曲来比喻，就好像某个小节被突然放大了几十倍一样，狂乱又刺耳。
或许这与涟昭失去的记忆有所关联。
“……我早就料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了解情况后，涟昭有些苦涩地扯动嘴角，“谢谢你。”
再一次体会到无力和失望，涟昭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失了力气，他逃避似地想要重新一头扎回自己那些快堆到天花板的资料里。
这时，里奥说话了。
“我们可以帮你。至少，我们可以帮你查下去。”
涟昭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异族的厌恶：“你可以直接问你想问的，人类，不需要这样惺惺作态。”
话题再一次落回那个让涟昭浑身长满尖刺的事情上，他的眉眼紧紧皱起。他正一脸阴郁地准备发作，可对上橙乐那双眼睛，再看见二人并排相坐的姿态，涟昭心里那些火好像又灭了几分。
“算了，你们问吧，我能回答的那些，我都会告诉你们。”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橙乐不打算再掩饰自己的目的，两人坦诚地向涟昭道明来意。
“其实我们来神海星后就一直在追查当年的失踪案，而且这件事，浅日公主知情。”
得知真相，涟昭的表情在听到浅日公主的名字后，又出现了一瞬的愣神。
紧接着，里奥又将神海星这场甄选的真实目的缓缓道来。
涟昭听着，嘴角轻轻扬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笑，他一边听一边轻轻摇头。
“那件事在我们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我们知道失踪案，但关于失踪者本人和那段经历的具体记忆都被抹掉了一样。要不是母群的异常，我们甚至这辈子都不会想起我们曾经有过那些兄弟姐妹。”
“记忆的缺失让我们始终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不然，她又怎么会想出这样的办法呢？”
涟昭苦笑着摇头：“如果我能回想起来，说不定我们的仇恨最终会有一个安放的地方。”
他看向二人，最终叹气。
“其实，我就是当年那个第一个走出神海星的深月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