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昭竟然就是当年第一个离开神海星的深月一族族人。
也是唯一一个，成功返回神海星的海族。
虽然在相见的时候她心中便有过这样的猜测，可真正得到证实时，橙乐难免怀疑——这真的是巧合吗？
这样的想法飞速从她脑海中掠过，橙乐迅速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男人身上。
深月一族常年蜗居深海闭门不出，究竟十几年前发生了什么，让眼前这个疲惫的学者决意离开神海星？
又是什么让后来的十几个族人继而消失，甚至只在他们的记忆中留下一个模糊的空缺？
而眼前的涟昭，似乎就是一切的突破口。
里奥将橙乐的疑问通通转述给他。
“我过去的记忆破碎又模糊，这么多年来，我尝试了各种办法，还是没办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事实。”涟昭回想着过去，双眉紧锁，痛苦浮上那张美丽的面孔。
“那其他人呢？他们对当年的事也一点印象都没有吗？”里奥问。
橙乐再度感受到了涟昭传来的痛苦和悔恨，它们似乎让气氛都变得苦涩了许多。
变身后，她似乎更加能够共情这些属于大海的生命，橙乐的耳鳍抖了抖，本能促使着她开口。
一串奇异的音节逸散开，让人的精神不由得舒缓下来，涟昭也因此松了松眉头，他微微偏头，盯着眼前奇异的组合良久。
一个人类，和一个看起来像是海族，但又不是海族的生命。两人肩膀无意相抵，一齐望向他的目光专注又澄澈，甚至比他屋内唯一亮起的那盏灯还要亮。
“你们追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的。”
他自己深陷记忆迷雾这么多年，几乎被磨尽了耐性，全凭一股执念坚持着，理性自然不会让涟昭把希望寄托于外来者身上。
可眼前的橙发少女和金发青年，即便被他反复拒绝，眼神依旧未曾动摇。
尤其那双平静的金色兽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涟昭瞬间就明白了那其中的含义。
她在说：你不是也没放弃吗？
里奥先开口了：“借用我们队长的话，有没有结果也得先尝试后才知道，我们不会轻易放弃的。”
涟昭有些迟疑。
或许眼下，这个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奇异组合，会是整个事件的转机。
而且，他们从神海星外面来，说不定会有他没能掌握的东西……或许值得一试？
抱着这样的想法，涟昭十指交叉着摩挲，他垂下眼睛，盯着地板缝中生长出的青苔，几欲吐出的词句在唇齿间被反复咀嚼：“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些……”
涟昭能够回忆起来的事并不多。
十几年前，他是深月一族中才华横溢、备受瞩目的年轻学者。和其他安于深海的族人不同，他小小年纪就对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包括神海星以外的世界。
但是这样的念头最终只在他心中的角落安静地潜了下去。
而让这个想法再度绽放的，是一次学会沙龙中他偶然得到的资料。
那份资料中描述了一种特别的矿石。它能够储存、甚至一比一重现智慧生命的记忆。
他对这种矿石十分感兴趣。
而将这份资料带入学会的，正是以浮渊汐为首的浅日一族交流团。
听到这，橙乐的耳鳍抖了抖，和里奥四目相接。
又是这个名字。
“她想问，这份资料是浮渊汐亲自交给你的吗？”里奥问。
“不是。”涟昭摇头，“印象里，我们没有在学会之外私下交流过，这份资料当时混在交流团的展示内容里。”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至少，当时的涟昭是这样认为的。
矿石的出现很快夺走了他的全部注意力。而老天仿佛眷顾他一样，他甚至回想不起来他是怎么获得矿石的，便全身心地投入了研究中。
这种奇特的矿石分为母石和子石，子石可以储存使用者的记忆并传输给母石，而使用母石的效果更是超乎了他的预期。
那是一种身临其境、仿佛直接成为另一个人的体验。
“那块矿石里储存的记忆太过美好。”涟昭的声音缥缈了起来，“可是……我的记忆也就是在这开始出现问题的。”
“那时的我总是沉溺于石头中的记忆，等某一天回过神来，我已经被关进了那个狭窄的水箱里。”
“再之后的一切，你们也都清楚吧，族人们将我救了回来，可是，还有许多人，就那样消失了。”
涟昭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问题一定和当时研究的矿石有关系。可等我被带回神海星的时候，资料显示那些矿石全部被销毁了。”
橙乐听涟昭说着，心中疑云越来越重，她在心中用念话问里奥：这听起来，很有可能海族中出了问题。
里奥冲她眨眨眼：涟昭可能也察觉到了。
两人交换了下眼神，里奥放轻了声音：“所以你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是吗？”
“而且，这个人就在神海星。”
随着里奥尾音的落下，涟昭的瞳孔缩了缩，一时间，麻木的痛苦再一次填满了他因为消瘦而微微凹陷的脸颊。
他许久没有吭声，挣扎着闭上了眼睛，说出了自己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没错。”
“……如果没有人插手，事情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模样！虽然我不清楚是谁，可他一定存在。”
“不然，没有内部权限，那些矿石不可能被悄无声息地销毁，连记录都处理得如此干净。”
涟昭艰难地说着，承认背叛者存在的时候，他身上的痛苦比刚才回忆时更加浓烈。
海族是星际中极其特别的存在，他们在生命的根源上相互联结，所有人都是彼此的手足，他们生来便会爱护、保护彼此。
要他们相信族人中间出现了叛徒，怎么可能？
这在海族认知中，是不可能的事。
“我曾经问过一些深月族人，可是他们也不愿意回忆，只会让我好好休息，不要再回顾那段痛苦的回忆……我只能靠自己。”涟昭向后仰倒在座位上，疲惫地望向空中堆叠的无数虚拟屏。
“但是这十几年，我并不是毫无收获。”
涟昭说着，将虚拟屏推向橙乐和里奥二人。
“我可以信任你们吗？外乡人。”
里奥面对质问，只是淡淡笑了笑，看向身旁的女孩：
“你不需要信任我，你愿意信任她么？”
涟昭看向那个明显已经化身为大海一部分的少女，她的眼神似乎带上了一种特别的魔力，只是注视便会让人感受到其中沉淀的平静。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大海告诉他，她是值得相信的。
涟昭轻轻点头。
他点开虚拟屏上的某个按钮，私密模式解除，十几年来他收集的所有线索在这一刻，终于等到了主人之外的访问。
橙乐看着这份极为完整的资料，不由得对涟昭心生敬佩。
他整理出来的时间线、当年的团员交流记录、矿石记录、以及失踪者留下的痕迹，简直像一副即将完成的拼图。
只剩下最后几片最重要的碎片。
“你认为谁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里奥起身，将这些虚拟屏拖到橙乐面前，两人立刻着手看了起来。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一定接触过当年的那批矿石。”
“所以，当年所有有权限接触矿石的人都有嫌疑。”
涟昭：“这就是我所有的发现了，所以你们——”
这一次，橙乐没有让里奥再传递她的念话，那条奇异的尾巴在地面上狠狠一拍，清脆的声响让涟昭愣了下，呆呆地看着橙乐。
她利落地打断了这个总是喜欢一个人反复纠结的学者。
明明线索都摆在他们面前了，还是一遍遍地询问。<
/p>所以橙乐向他伸出了手，尽可能地传达自己的意思。
“无论你确认多少次，我们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我已经接下了这个委托，我一定会完成它。”
或许是她的心声太过强烈，这一次，涟昭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你刚刚说话了？！”
明明橙乐的嘴唇动都没动，可悦耳的声音直接在他心中响起。
橙乐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将声音传递到涟昭的心中，但这次不一样，似乎她和涟昭之间并没有更深的联系，涟昭只能通过最普通的方式回话。
但现在沟通方便了不少。
“所以，涟昭，你愿意让我们在你这里多打扰几天吗？”橙乐指了指那些虚拟屏，“我们需要一点时间。”
涟昭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橙乐和里奥在涟昭的居所住了下来，两人几乎将大部分时间全部投入进了涟昭目前掌握的线索中。
与此同时，橙乐发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在进一步成长。
第一天，她终于找回了原本的发声方式，但念话太过方便，和里奥在看资料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习惯用念话和他交流。
而第二天，困扰橙乐许久的尾巴也能够自由控制变回人腿，恢复人形的她终于不会因为尾巴时不时卷住里奥而困扰了。
反而是里奥，盯着她的小腿，脸上飞速滑过一丝失落，快到橙乐都没看清时，他招牌的笑容便再次挂上。
橙乐将虚拟屏推到一旁，揉了揉眼睛。
这两天，或许是外人的到访唤起了涟昭作为海族的自尊心，原本乱七八糟的房间在二人的帮助下，终于有了点能住人的样子。
她跨过几个箱子，走到里奥身边，声音还带着点奇异的语调：“看来想弄清真相，必须要弄到当年的矿石才行了。”
通过系统自带的探索笔记，橙乐弄清了那种矿石的真面目——映昔石。
映昔石使用频次增加后，会放大使用者的欲望。
这点并没有在涟昭的资料中提及。
橙乐和里奥同步了这个消息后，对方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我知道，这种东西是被星际联邦严格管控的违禁品之一，理论上这些资料严禁外泄。但神海星并不在联邦的管辖范围内。”
橙乐瞪圆了眼睛，她开金手指才能得到的消息，她的队友怎么一副早就清楚的模样。
“而且，至少矿石被销毁这件事，很可能有问题。”
听里奥这么说，橙乐微微歪头：“为什么这么说？”
虚拟屏被推到了橙乐面前，等她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瞳孔骤缩，橙乐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不远处一个人陷入浅眠的涟昭，压低了声音。
橙乐：“你怎么做到的？这，这是神海星的机密网站吧？你黑进去了？”
里奥：“只是做生意的时候，别人附赠的一点小玩具而已。”
说着，他指着屏幕上的记录：“如果那批矿石真的已经销毁，这些时间点为什么还有人反复进入对应仓库？”
“这是深月一族用于存放重要物品的仓库，按照惯例，当年的矿石如果没有被销毁，自然也会被送到这里封存。”
“看这些日期。”
橙乐的视线跟着里奥的手指缓缓移动，看到那些数字的时候，她恍然大悟。
偏偏是涟昭被救回来以后，对应的仓库被反复开启，如果矿石真的被销毁了，为什么还要多次出入？
涟昭都没权限查的东西，竟然被里奥查到了。
她压下心头的疑虑，转向里奥，双目睁圆，直勾勾地看向他。
“所以……映昔石很可能没被销毁？”橙乐缓缓问道。
里奥点头。
“看来，我们得去深月一族的领地一趟了。”
两人望向窗外，深蓝色的海水透出风雨即来前的昏暗，似乎在昭示着，整个大海即将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