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风裹着腥气。
“投降,我投降看了。”
乌古斯从战火中站了起来,他身子晃了晃在风中摇曳。
一头乱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满是血污的脸。
环顾四周……
一片惨烈。
乌泱泱的西域兵马,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黑压压的人墙一眼望不到尽头。
刀枪如林,弓弩上弦,盾牌连成铁壁。
而在他们身后,自己的六万族人死伤无数,无不是胆战心惊,惊哭不断往内圈压缩着。
“投降,我们都投降了!”
大月氏兵马纷纷举起双手,恐惧的声音回荡狼藉战场。
“现在投降会不会太迟了?”
人群缓缓分开。
景倾城抱着孩子,从军阵中走了出来。
她骑着一匹白马,白发在风中轻轻扬起。
怀里的宁龙儿被她用披风半遮着,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景倾城居高临下,唇角慢慢挑起。
乌古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整个人趴了下去,额头重重砸在草地里,一下,两下,三下。
“放我一马!放我一马吧!”
“我发誓,大月氏绝对不会再出现在西域!”
“不,应该是不会再出现在中原!”
“我们回极西之地去,再也不踏足中原一步!”
景倾城昂起头,视线微斜。
“若是你大月氏那个督军,没有在草原出现,兴许我会考虑。”
乌古斯僵住了。
他茫然抬头,显然他自己的人先一步,带着三万多兵马去草原与老皇帝汇合的督军,到底在草原上做了什么。
“他……他对镇北军做了什么?”
景倾城冷冷地看着他。
“你的部下,在草原上勾结鞑子乱军,对我孩子他爹设伏。”
“他们拿我母子做人质,把我和孩子绑在囚车上,押了半个草原。”
“他们用弯刀抵在我儿子的手腕上,逼我写信逼宁远就范。”
“他们以为,只要拿着我景倾城和孩子,就能让镇北府低头。”
景倾城美眸无尽恨意,语气很冷。
“宁远差点死在那场乱军围杀里。”
“我的孩子,还没满一岁,被他们吓得整夜整夜地哭。”
乌古斯身子一软,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柱。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蠢货。
愚蠢至极。
“所以,我问你,如果说你,你会怎么做?”景倾城反问。
“你……”强撑着抬起头,“你……你要做什么?”
景倾城抱着孩子,调转马头,朝军阵中后方走去。
“灭族。”
景倾城的声音毫无波动,但字字不寒而栗。
在草原的风,把接下来的一个字,送得很远,很远……
“杀。”
一声令下。
四方的西域兵马嘶吼,研磨了漫长的沉默,齐齐压上。
刀光卷起。
那一日,草原上的惨叫声响了三天三夜,经久不息。
北凉。
秋收结束了。
夕阳沉在天边,把整片田野都染成了暖黄色。
麦穗早就割完了,地里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麦茬。
有百姓推着板车往回走,车里堆满了晒干的粮食,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
几队镇北军的兵卒也在帮忙,扛着粮袋往仓里送。
有人嘴里哼着家乡的曲子。
还有孩子们,一边走一边打闹,笑声在田野上散开,混着晚风和炊烟,像是这片土地上最平常不过的一个秋天。
宁远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
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成暖色,另外半边隐在今晚的夜色之中。
身后这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宁远不会回头也知道是谁。
“夫君。”
沈疏影走到他身边,一袭素裙,柔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背着手,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几缕,搭在雪白的颈间。
“明天,就要出兵幽州了。”
宁远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远处那些收粮的人群上。
“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沈疏影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抬起头看他。
她个子本就娇小,仰起脸时,夕阳正好落进她眼里,亮晶晶的。
“夫君,这些年,我总觉得像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
“怎么说?”
她把头靠在宁远手臂上,樱桃小嘴微微弯起:
“以前在漠河村,家里一颗米都没有,饿得肚子生疼。”
“那些年日子苦得很,可现在想起来,又觉得挺近的。”
“如今咱们家越来越大,生活也越来越好了,可我总觉得,人就是不容易知足。”
“得到的东西越多,反而越不容易满足了。”
宁远低下头看她,伸手把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回不去了,”他说。
“谁能想到,当初不过是为了在乱世里挣口吃的。”
“慢慢的,手里有了兵,打下了北凉,有了家业。”
“如今麾下几十万人,要粮有粮,要人有人,反倒不得不去打这最后一仗。”
“那咱们以后,还有机会回漠河村吗?”沈疏影轻声问。
宁远笑了一下:“你不想住皇宫?”
沈疏影摇摇头。
“看了这么多年生离死别,也见过不少繁华了。”
“现在反倒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需要多大,简简单单就很好。”
宁远沉默,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那个位置,我必须坐上去。”
“为了那些跟着咱们一路走到今天的人,也为了死在这条路上的每一个人。”
“但我答应你,等天下太平了,我会偶尔带你回漠河村,住上几天。”
“过一过咱们自己的日子。”
“好。”
沈疏影抬起头,眉眼弯弯,两个浅浅的酒窝荡在唇边。
“最后一战了,赢了,就是天下太平。”宁远说。
“要是赢不了呢?”她故意问。
“不会。”他笑了笑,“一定会赢。”
远处,有人在喊。
“宁老大!”
“走了走了,就等你一个了!”
宁远牵着沈疏影的手,转身往营地方向走去。
那边,几道人影正站在夕阳里等他。塔娜靠着马背,薛红衣抱着胳膊,白剑南和周穷扯着嗓子喊。
李崇山站在众人身后,扶着胡须,朝他点了点头。
景倾城也到了,抱着龙儿,站在人群边上。
再远一些,是列好了阵的镇北军。
黑甲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暗红,旌旗猎猎。
宁远越走越快。
身后,越来越多的人跟了上来。
他的声音在北凉上空响起。
“出发。”
“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