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泊闻讪讪地收回手。

    别人或许没看见,可他看得清楚。

    清浅的醉意下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嫌弃,所以才会如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

    捡起地上团成一团的红绸,俞昀的脸色并不好看。

    “我拭目以待。”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地说出,满含威胁。

    说罢,便将手中的红绸重重地搁在鼓面上,落下一声沉闷的响。

    高清的镜头,完整的记录。

    俞昀的扬长而去,在热闹的现场不值一提,景年也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身上的灰。

    好似只要她不主动提及,刚刚的尴尬就不曾发生过一样。

    景年知道,俞昀的动摇来源于他迫切的想要压过祝煜。

    毕竟这对双胞胎兄弟似乎把抢东西这项有点无聊的游戏从小玩到大,而其中没有明确归属的,只有林珺。

    所以她会推俞昀一把,让他在原本势均力敌的天平上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毕竟,只有打破持续日久的旧局面,才能重新塑造出一个焕然一新的新局势。

    自由活动日子如期而至。

    没有预制剧本的限制,嘉宾们随意得有些懒散,缓解那些剧情带来的身体上与心理上的“折磨”。

    聚光灯长久的焦点,画面过曝。

    小屋外忽然多了些陌生的面孔,小幅度的争吵并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

    景年依旧妆容精致地出没在日常镜头、在花团似锦的无声热闹中。

    哪怕只是抱着手机咯咯傻笑。

    她明白自己的优势在于鲶鱼身份带来的新鲜感,自然也清楚自己的劣势来源于缺少前期资本的积累。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何况恨比爱长久,没有基本粉丝盘的自己,只能吃一吃黑粉的红利。

    追着她辱骂的黑粉们在直播间也为她贡献了不可小觑的流量。

    「景年这个装货,她以为上班打卡呢?三天了,早六晚十二,以插座为圆心,以数据线为半径,画圆开坐。」

    「唐僧当年要是有景年一半的“腚”力,也不至于在孙悟空的圈里被白骨精薅走。」

    「我在她的直播间跟她刷了两天的小视频了,笑得我下颌关节紊乱了。」

    「没人觉得看别人的手机有一种阴暗感被满足的爽|感吗?」

    「是的,没有人,只有你。」

    吵吵嚷嚷。

    弹幕乱成了一锅粥。

    景年却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白色的吊带短裤外配了件彩虹扎染的开衫。

    坐在花枝烂漫中,寂寂地热烈着。

    直到工作人员忽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闪现在景年的面前。

    伸出小手,瓮声瓮气地开口,“鉴于您这两天过度刷手机,影响到了日常生活的录制,节目组需要没收您的手机一阵子,小惩大诫。”

    景年的性格在圈子里出了名的任性刁蛮,工作人员想着总归还有摄像头照着,万一景年跳起来撕自己,也能凭借这种视频资料认定一个工伤和故意伤害。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只希望各位直播间的家人们手速快点,能在节目组掐断直播之前就录屏下案发过程。

    所以才会壮着胆子鼓足勇气接下这项略显艰巨的任务。

    正等着景年酝酿一场狂风暴雨,然后兜头而下的工作人员却迟迟没能等到想象的疾风骤雨。

    谁知景年在短暂的愣怔后,“那我能不能再发个消息。”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景年按开语音,“这阵子我可能不能一直看手机,上次麻烦你的书单如果做出来,随时给我打电话吧。”

    说完就从善如流地按掉插座电源,拔起了插头,缠好了数据线,乖乖地将手机递出来。

    巨大的疑惑不解让她忍不住喃喃自语,“就这么交出来了吗?”

    景年听到,还以为是工作人员在询问她还有什么要求。

    “手机玩得有点烫了,方便的话记得收起来前帮我散散热。”

    模样认真又严谨,“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充满电,我晚上还想玩一会儿,今天有个大结局还没看完。”

    微微仰头的角度,是眼底讨好意味浓郁的期待。

    果然,真爱才能让人弯下脊梁。

    不仅工作人员,连带着弹幕都是一水儿无语的沉默。

    这有些谄媚的态度和假期央求家长玩手机的小孩子真是异曲同工之妙。

    并不出格的需求,被轻易满足。

    景年也在手机被收走后,强制性的从网络世界剥离出来。

    脱离虚拟世界后,景年便能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没做。

    今晚就是嘉宾陪看,她抛给俞昀的橄榄枝太虚浮缥缈。

    还得做点什么,在俞昀犹豫不决的时候,推他一把。

    是时候做点什么,刺激一下林珺。

    人被激惹后,在匆忙中作出的决策往往漏洞百出。

    只有这样才能让俞昀真正见识到自己口中所谓的生意,是多么的暴利。

    当即便从房间拖出自己根据谢珵推荐的书单借来的大部头。

    颇有情调的泡了壶红茶,便舒服地窝进了花房的沙发里。

    听着清晨的风钻进玻璃花房,撩得茂盛的小盼草响成一片绿色的浪花。

    是钓鱼,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是狩猎,景年在狩猎,守株待兔。

    毕竟祝煜这两天颇得林珺青眼,已经获得为她更换插花的亲昵任务。

    扯着上次喂猫时带倒花瓶的名号,扯着赔礼道歉这样冠冕堂皇的幌子。

    那花朵一定娇嫩,鲜艳,拥有流星一般短暂的美丽,才需要在第二天的清晨准时“续命”。

    所以早上八点,祝煜一定会捧着花瓶准时出现。

    磨磨蹭蹭但精挑细选上一束带着清晨露珠的娇艳花朵,小心翼翼地放在林珺的门口。

    这种笃定不仅来自于她连续两天坐班式直播,还有视频切片作为佐证。

    毕竟祝煜作为顶着漂亮脸蛋的倒霉蛋,很容易出现在搞笑视频里。

    脚滑的祝煜带着“海~公牛”频繁出现,花房门前的小小台阶都快成了他的“必吃榜”。

    以至于倒霉熊停播了,但是倒霉蛋没有的话题下都是他被摔出画面的片段。

    景年在玻璃花房中坐了两天,自然也亲眼见证了两次,而她正淡然地等待着第三次。

    点读笔扫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谢珵独特的声线便娓娓道来,枯燥的段落好似久旱逢甘霖般鲜活起来。

    而祝煜,就在谢珵清亮的声音中如期踏进了花房。

    这是林珺姐姐独独央求自己的事情,他自然一千个一万个上心。

    不过此刻听到谢珵的声音,祝煜却不像前两天那样心怀愧疚。

    相反的,他有种“捉奸在床”的愤怒,却又因为没有名分而不得不忍下这口气的窝囊感。

    强压着心口的怒气,祝煜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突如其来的怨怼,来的并不合时宜。

    或许被刻意回避压制,所以他的感情糊涂至极,就像他的人一样。

    景年的余光早就瞥见祝煜霎时阴沉的脸色,却只当没有看见。

    前两天出于礼貌的简短问候,也在今天被直接省略。

    祝煜安慰自己,既然两个人都在接触剧本外的男女主,那么法不责众,谁也没有错。

    剧本结束了,景年对自己的冷漠被他回以相同的冷落。

    莫名其妙的冷战,在两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横亘。

    捏紧了手里的花瓶,祝煜不想轻而易举地结束自己与景年之间名不正言不顺的僵持。

    傲娇的狗狗会觉得谁先低头,谁就在认错。

    动作并

    不温柔地掐花折草,暗戳戳地发泄怨气,恨不得拆了这座洋溢着谢珵声音的花房。

    景年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却仍然无动于衷。

    手中的点读笔一刻不停,拿捏祝煜实在轻而易举,沉不住气的兔子会自己撞上来。

    而她,只消张开口袋,静静等待即可。

    果不其然,在揪烂第三朵花的时候,祝煜就已经破防了。

    “这是公共区域,你有没有道德啊,大清早的能不能不要外放啊。”

    站在道德层面的指责,似乎全然出于,并不掺杂私心。

    景年却只是勾唇一笑,这世上的大多指摘不外如是。

    祝煜,此刻正是如此。

    即便他自己对着林珺鞍前马后也不觉不妥,偏偏对她接触谢珵分外不满。

    可是最核心的不满上不了台面,无法堂而皇之的宣之于口。

    所以最能上得了台面也最无关精要的借口,便粉墨登场,成了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眼皮都不抬,只是手下的动作片刻不停。

    早就被点读笔扫过的书页被她刻意翻得哗哗作响,然后在密密麻麻的段落中,精准定位。

    淡蓝色的光掠过,谢珵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细微的电流声压不住少年独有的清透。

    握着手里的花,祝煜忽然有些理亏。

    景年这是在暗戳戳的吃醋吗?

    因为自己对于林珺的过分殷勤?

    可他们不是只是剧本情侣,所以可以不负责任地享受短暂的预制爱情?

    祝煜的脑子里忽然就乱哄哄的。

    可景年却在乘胜追击。

    点读笔流畅地扫过,可景年突然就摁灭了开关。

    谢珵的声音突兀地截断,只留下长久的沉默横亘在景年与祝煜之间。

    祝煜在疑惑中抬头,不知道景年是否真的在同自己低头。

    谁料下一秒,景年就歪着头,模样懊恼,噘着嘴抱怨,“怎么早不没电,晚不没电,偏偏这个时候没电了呢?”

    想起自己名列前茅的流量排名,祝煜自然明白这其中少不了景年的功劳。

    如果她此时开口求助,自己也会投桃报李。

    自以为板着表情滴水不漏的祝煜,已经在竖起耳朵细听景年这面的动静了,却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选错了花材。

    一把长势茂盛的小盼草,正在那束娇嫩的花朵中格格不入。

    网上最完美的插花公式,却在祝煜的仓促间带错了数值,自然而然地得到了错误的答案。

    祝煜望着那束花,只觉得说不出的不合时宜。

    恰逢景年的开口打断了他对结果的纠结。

    “所以,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我可以麻烦你点事情吗?”

    刻意放缓的语气写满温柔,景年的示好突如其来。

    生硬得像是疾驰的跑车忽然艰难换上了方方正正的轮胎,正棱角分明地艰难前进。

    祝煜握着满手的花材,忍不住梗着脖子小小拿捏。

    “你有什么事就说,别拐弯抹角的。”

    语气里的傲娇,像是小狗身后的尾巴,正不可避免的摇起来。

    晃了晃手中的点读笔,景年歪着头说出诉求。

    “我今天上午想看会书,但是点读笔没电了,所以可以请你为我读会儿书吗?我还有一天任期的男主角。”

    “如果我有时间的话。”

    说罢,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微微扬起的下巴,暴露他此刻的小小骄矜。

    景年站在原地的沉默,都被弹幕解读为束手无策。

    但她却对着镜头,红唇轻启。

    只有舌尖推出气流,不闻半点声音。

    “三、二、一。”

    像是什么必然的结局正掐着时间,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