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心盘算的周慕南还没来得及拿捏着鼓点,将景年架上高位,就被景年抢过了鼓槌,彻底打乱了节奏。

    想要“拔刀相助”的祝煜有点急眼,却又在电光火石间重重坐回林珺身旁。

    他隐约的意识到昨天抛下景年的过火,却又碍于少年的骄矜没有开口解释。

    此刻站在被景年高高竖起的南墙外,祝煜还没有一头撞碎南墙的打算。

    实在是她的刻意冷落太明显,连流于表面的敷衍和搪塞也没有,让祝煜没办法随意找个理由自己骗自己。

    林珺贴心的递过冰镇后的啤酒,温声软语。

    “怎么了?”

    “哦,没事的。”他的烦恼无人可诉。

    温柔乡拢不住祝煜心底的烦躁,猛猛灌下的啤酒自喉咙一路浇在心头。

    偏偏寒热搏结,扰得他五脏六腑难有片刻安宁。

    人声鼎沸中,景年施施然上台,不见半点怯场的惧意。

    裹着红布的鼓槌沿着鼓边蜻蜓点水般划过,低沉粗粝,景年漫不经心却也胸有成竹。

    谁都知道自己是个张口便鬼神变色的大白嗓,自己也确实没有歌喉一展震惊天下的能耐。

    合欢宗的老祖多的是自娱的手段,却没有取悦别人的习惯。

    但是既然已经明确地放弃祝煜,那么之后必然的拉扯就需要重新择定人选。

    顶着自己最喜欢的脸蛋的俞昀,自然而然成了最优选。

    好啃的肉骨头变了质,那不好啃硬骨头也要下嘴了。

    她预制的剧本中没有关于俞昀的既定剧情,最清醒却也爱慕林珺的他,像是固若金汤的城池堡垒,刀枪不入。

    可她照样能奏响自己的破阵曲。

    原有的鼓声中被景年横冲直撞地闯进去。

    骤然砸下的鼓点,响彻平静的小院,

    一板一眼敲下的律动,不慌不忙的娓娓道来。

    最先发现端倪的是俞昀。

    毕竟早已烂熟于心的旋律,偏偏在景年的敲击中初具雏形。

    落错的音节不算突兀地隐匿在大段的旋律中,敲进俞昀的耳朵,却无异于抚过最熟悉的琴弦,偏偏摸到了意外的凸起。

    像小小的犬牙差互,轻轻咬在指尖,带着刺痛的酥麻感,顷刻间便能传遍全身。

    流畅的音符中,众人满脸惊艳。

    独独俞昀坐在阴影里,满脸阴郁。

    容易复刻的是旋律,但为何景年拿捏住了他曲调中最隐匿晦涩的情意。

    此刻创作者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统统被演奏者摊开曝晒。

    是致密的窗纸被骤然捅破,天光乍泄。

    像是砧板上的鱼,被翻起漂白的鱼肚,开膛破肚。

    剜出热气腾腾的五脏六腑,拽出还鲜活的心跳。

    被人窥见心底最隐秘也最有力的脉动。

    坐在椅子上,俞昀只觉得此刻被架在火上烤的并非是那头几小时前还活蹦乱跳的猪,而是换成了自己。

    手环的心率飙升。

    沉浸在乡村音乐节的工作人员,并没有注意到俞昀的心率已经接近危险的参数。

    偏偏景年在斑驳的光影中,醉眼朦胧,却直直望向一言不发的俞昀。

    眼底是压不住的得意,是摸清他底牌的挑衅。

    合欢宗老祖在滚滚红尘中摸爬滚打,看穿那些自以为掩饰的很好的情愫,实在轻而易举。

    “这,这是俞昀刚刚弹唱的调子。”

    低声的惊呼是投进平静湖水中的石粒,终于漾出圈圈涟漪,最后翻涌成波浪,淹没全场。

    可是就在众人都意识到景年手下的音符,恰是俞昀刚刚的新曲之际。

    景年手下的鼓槌却突然开始转调,节节攀升的旋律自然一股势不可挡的气魄。

    本该缠绵悱恻的、情人耳语般呢喃,却如同滔天的怒吼,正契合众人的狂欢。

    弹幕原本还沉浸在景年竟有如此能力当场复刻俞昀的新曲,此刻却都在光影的律动中刺激尖叫。

    景年,出尽风头。

    密集的鼓点骤雨般敲下,燃起的篝火映得天光大亮。

    揪下胸前的红花,隔着大鼓遥遥一掷。

    如同楼上抛下的绣球,目标明确地选中幸运儿。

    硕大的绸缎花朵,不偏不倚正落在俞昀的怀中。

    身后是寂寂幕布,身前是鼎沸人声。

    长长的红绸连着二人,灯光在幕布山投下景年与俞昀清晰的剪影。

    一声短促而明显的嘘声,点燃了熊熊的八卦之火,爆出巨大的起哄调笑。

    景年抬了抬下巴,示意俞昀过来。

    偏偏俞昀不给面子,不动如山。

    嘘声更甚。

    俞昀正欲扔掉怀中浓烈艳俗的红花,却被景年握住手中的红绸拉紧,稍稍用力一拉,登时一个趔趄。

    丝滑的绸缎此时像是能将俞昀灼伤,几乎是在不假思索间便丢开了手。

    眼神还隔着祝煜,落在了一旁的林珺身上。

    如此不给面子的举动,让在场众人都噤声。

    如此明目张胆的示好,却是碰了一鼻子灰。

    这与在大庭广众下热脸贴不上冷屁股并无二致。

    景年忽然就歪了歪头,清凌凌的眼神浮出轻佻的戏弄,视线的余光轻轻瞟过一旁安静如鸡的祝煜,可视觉的重心始终停留在僵成一块石头的俞昀身上。

    然后俞昀就在巨大的恐慌之中,看着景年的视线轻飘飘的掠过与祝煜同坐的林珺。

    是镜头没有捕捉到的笃定,看穿了他。

    心率,瞬间突破了既定线。

    节目组人为设置的心动线。

    手环释放出的小小电流,顺着手臂一路向上。

    他的心像是被无形捏住,眼前一片黑曚。

    警报声滴滴滴地响起,触发了小院上空的惊喜。

    极具节奏感的背景音乐响起,是在应和“初次动心”的主题。

    更有彩带亮片倾泻而下,落在篝火中,燃起更大的火焰。

    当即便把现场的气氛推向高|潮。

    男女老少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此刻职业差距带来的鸿沟被真心瞬间填平。

    而景年因为醉意涌来,正撑在鼓面上。

    饶有兴致地盯着俞昀皱着眉头抬起手腕。

    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就迷了路。

    科学的数据骗不了人,面前的人是景年,可是自己的心仍然会跳得这样厉害吗?

    景年觑着眼,看向俞昀头顶折线图。

    剧烈的数据变化,折线在他的迷茫中狠狠抬头。

    同样能看到数据的周慕南,忍不住嗤笑出声。

    忍不住腹诽,“难怪祝煜经历那一世,直接被刺激得分化,林珺,这就是你看中的货色,除了我,你谁都靠不住。”

    景年踉跄着醉意横生的步子,在林珺不时扫过来的冷眼中,一截一截耐心地收起红绸,径直在俞昀身前站定。

    “心跳不仅会为爱跳动,厌恶,也同样可以,弟弟,你可千万别想歪了。”

    声线平稳强压着醉意,像是指点迷津的世外高人。

    扒光了衣物的玉体横陈,怎么会有犹抱琵琶半遮面来的勾人。

    明知道俞昀动心,却还是言之凿凿地骗他不过是更为极端的情感作祟。

    无情道,不就是要这样糟践别人的真心吗?

    看着俞昀在盛大的茫然中泥足深陷,景年的心头翻涌着酣畅淋漓的痛快。

    果然本就不够稳定的数据,在景年的话后更加剧烈的震荡。

    那么清醒,那么会算计,那么有把握底气的俞昀,此刻脸上却是浓得化不开的疑惑。

    不同于祝煜的迷糊莽撞,他已经清醒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可是景年为什么会这么说?

    这么说的目的是什么?欲拒还迎吗?

    可他自小到大,唯一的目标只有林珺。

    他不滥情甚至洁身自好,一直都是为了林珺。

    俞昀身上的习惯要比祝煜更根深蒂固。

    蹙着眉头,俞昀脸上的嫌弃不加掩饰。

    “是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轮不到你来动摇我。”

    “动摇谈不上,生意还是可以谈一谈的。”

    景年将红绸抱了满怀,白皙的面颊透出朦胧的醉红。

    “生意?”

    电流的酥麻还在指尖流窜,景年的话却让他云山雾绕。

    “你现在大可以给我甩脸子,然后潇洒的一走了之。这样你才能看清楚你要和我谈什么样的生意。”

    景年的余光瞄着人群中正牵手歌舞的男男女女,语气中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而且我保你,能一本万利。”

    俞昀忽然有种正被景年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失重感,强行压下心里的不适,捏着红绸的另一端,咬着牙不无威胁地开口,“可我,凭什么相信你呢?毕竟我不是祝煜那个蠢货。”

    听出不信任掺杂着轻蔑,景年忍不住低声吐槽,“一样的蠢货,百分之八十的蠢和百分之百的蠢,已经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了。”

    嘈杂喧闹的音乐淹没了她的碎碎念。

    “什么?”俞昀本能地探头,侧耳细听景年的话。

    景年却粲然一笑,露出一排莹白的贝齿。

    “先送你个小小的绿茶体验装。”

    来不及疑惑,景年已经突然凑上前,俞昀不假思索地后撤。

    却不料自己手中的那截红绸已经被她狠狠地扽出,并且景年顺势向后踉跄了两步,最终跌坐在地。

    偏偏落在旁人的视角中,全然是景年在猝然的接近中被俞昀干净利落的推开。

    不留情面的拒绝,写满过激的抗拒。

    欢声雷动的人群没注意到这面的动静,可景年知道,镜头会如实地捕捉这样的画面。

    坐在散乱的红绸中,景年的手堪堪掩上口唇,泫然欲泣的眼望向俞昀。

    “你就这样讨厌我吗?可我刚刚不是故意的,你不要误会我啊!”

    装柔弱,扮可怜。

    这并不可耻,为达目的的手段罢了。

    她信手拈来。

    诚如她所料,弹幕在狂欢中还是精准锁定。

    只是风评似乎有了明显的转变。

    「没必要吧,拉开距离就好,犯不着这么恶劣吧!」

    「景年真的很敬业了,当鲶鱼就是要这样孜孜不倦的搞事才有看头。」

    俞昀也是第一见绿茶手段就这样直截了当地用在了自己身上。

    看着景年坐在地上小词儿一套套的,当真是被气笑了。

    正好贺泊闻同王珏切好了新鲜的蔬果端过来。

    入目便是俞昀居高临下地望着正在地上委屈的景年。

    即便昨天晚上贺泊闻被景年不留情面的炮轰,可是骨子里的教养依旧让他放下了手中的盘子。

    没有道理有人受欺负,自己却旁观的道理。

    哪怕这个人是戳破自己所有光风霁月的景年。

    快步向前,便是两只手伸向景年。

    景年面前有两只手。

    一只手是贺泊闻的。

    另一只手也是贺泊闻的。

    突然被贺泊闻塞了盘子的王珏正自顾不暇地平衡怀中的杯盏,以免前功尽弃。

    全然没注意到贺泊闻已经闪现到了景年的面前。

    还忍不住纳罕,昨天景年在直播里那么损他,他竟然能不计前嫌到如此地步?

    可更让他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

    景年却在看清面孔之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

    不够体面,不够优雅,甚至有些狼狈。

    刚刚弱柳扶风的景年,在举手投足间告诉所有人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不是心有愧疚的难以面对,而是避如蛇蝎的嫌弃。

    只有贺泊闻的手还因为没有回应而尴尬地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