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掠过田埂,翻涌着红薯地上酣畅的绿意。

    膨胀的块茎,正在叶子的掩护下,将泥土顶出细密的裂纹。

    每一寸土地都绷着即将丰收的张力。

    当贺泊闻踩在田埂上,还是不可置信。

    他不信本就声名狼藉的女明星,会带着自己来偷红薯。

    随之而来的是煞有介事的反驳,刻意提高的语调,仿佛在力证清白,“挖!挖!挖!”

    即使景年振振有词,“挖!是挖红薯,你说的话怎么那么难听啊!”

    贺泊闻却仍是一副君子端方,不可为五斗米折节的清高模样。

    一动不动的定在田埂上,仿佛只要自己没有踏进那片苍翠中,便是“不问自取便是盗。”

    清风朗月,皎皎不折。

    话不投机半句多。

    “哦,那你这么高尚的话,大家都要饿肚子的,特别是林珺,她又是生理期,又要出外景,连一口饱饭也吃不上,可怜死了~”

    刻意的腔调,像是陷阱之上悬吊的诱饵正散发着让贺泊闻难以拒绝的魔力。

    甚至此刻抬出了林珺,连带着周慕南为了圆谎买的姨妈巾,都成了景年说辞的佐证。

    “可,可......”

    动摇,顷刻之间便如同一把火,烧化了皑皑积雪,烧出了一角春意。

    乘胜追击,是最轻快的活计。

    杏眸里闪过的精光,景年继续循循善诱。

    “再说了,这块地的大爷是个远近闻名的大恶人,你就算挖两个红薯,那也是侠客,是正义,是劫富济贫。”

    振振有词,言之凿凿。

    可贺泊闻到底不是个孩子,尤其是在酒窖中与景年难堪的拉扯后,他对景年的态度始终维持在不冷不热的微妙态度。

    但是这一期却因为要长时间高强度的在一起相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为什么不是你呢?”

    贺泊闻对景年的态度便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锋芒。

    没有什么优雅体面,反而是与他本身全然相悖的凌厉。

    却因为这点小脾气让他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就像漫长冰冷的永夜,有了天光乍亮的破晓。

    被摆在明面上的问题,让景年不得不硬着头皮敷衍。

    “我都臭名远扬了,贺导演光风霁月,小小恶行,无损光辉啊。”

    说完之后,景年忍不住在心里夸夸自己。

    原来不仅拿捏人心一把好手。

    就连道德绑架也是信手拈来。

    所以衣着得体的贺泊闻就这样蹲在了红薯地里,贼兮兮的挖起了红薯

    昂贵的鞋一脚踩进泥巴里,贺泊闻的动作生疏迟缓。

    心理上的抗拒让他行动扭捏,束手束脚。

    余光瞥过,是景年干净清爽地临风而林,仿佛踩在浩瀚的绿海中,俯瞰粼粼波光。

    还顺手揪了路旁的葵花盘子,扫去上面嫩黄色的花蕊。

    像是浪迹江湖的女侠,扫去她宝剑上的风霜。

    景年看出他的洁癖正作祟,试试探探的指尖正在一种极度刁钻的姿势对着纠缠的茎叶发起搔痒般的攻击。

    嘴里咔嚓咔嚓的嗑着新鲜的瓜子,还能一搭没搭的和他唠着。

    “贺导演,这也算是丰富了你的人生经历了吧。”

    话说得冠冕堂皇,贺泊闻一度以为自己已经耳背到恍惚的程度。

    正逆着光扭头望向景年,心里还在感慨她怎么能在撕破脸之后还把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说得大义凛然,却只觉得后颈处一阵冰凉的酥麻。

    景年的发丝都张扬着属于她的不羁,手上的力气也是十足十的用了。

    在短暂的黑矇中,贺泊闻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已经深深插进浸满冰凉露水的泥土之中。

    刚刚的力度之大,绝非是普通玩笑,怕不是有镜头跟拍,自己真的能被景年一葵花盘子干净利落的送走。

    著名导演死于葵花盘子,多么潦草可笑的新闻标题。

    景年嘴里嘟囔着,却是把锅给甩了个干干净净,“你怎么突然回头啊,我还以为你要看……”

    伸手揪了揪自己飘扬的裙角,大张旗鼓地掩饰自己是如何在刁钻的角度遮住裸露的大片肌肤。

    没有错,就是要诬赖光风霁月的贺泊闻,就是要给他扣上一顶莫须有的帽子,就是要他吃下这种事关清白的哑巴亏。

    景年的心里在疯狂吐槽,“就你有洁癖,就你干净?”

    贺泊闻一时间只觉得气血上涌,却分不清是因为景年的奋力一击,还是景年的胡言乱语。

    百口莫辩的无力感涌上来,淹没他的教养。

    却不知道自己的诘问像个恼羞成怒的落败者,叫嚣着发起最后的攻击。

    “你不动手就算了,为什么要站那么远呢?”

    像个开智的孩子,贺泊闻的问题每一句都精准地击毙属于景年的借口托词。

    景年明媚的脸上没有半点心虚、自然也没有半点愧疚的模样,“一看你就没经验吧,一个人干坏事,另一个就得放风啊!”

    说罢,还不忘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着,像个尽职尽责的哨兵。

    合乎情理,但背离常规。

    同流合污却有了轻重之分。

    三言两语,划分了任务,也分担了责任。

    站着说话不腰疼,景年好整以暇地看着光风霁月的贺泊闻在地里手忙脚乱。

    嘴巴也不闲着,同他拉起家常,“贺导演肯定不知道,这地里有个大爷,搭了个棚子,就守在井旁,叫嚣着说要把偷瓜的给扔井里,大爷还养了两只藏獒,长势喜人,听说最爱放狗咬人。”

    刻意的添油加醋,营造紧张气氛,且收效甚丰。

    贺泊闻的手下动作瞬间加快,压不住毫无章法的忙乱。

    果不其然,当狗吠声响起,贺泊闻“腾”的一下子站起来。

    拉着景年就要跑,却只觉得身后的力道之大,让他寸步难行。

    身后的景年用力一扽,还在张皇逃窜的贺泊闻便结结实实地摔在满地藤蔓中,最爱干净的摔进了泥巴地里。

    “哎呦。”

    一声是贺泊闻的。

    一声是老大爷的。

    结结实实的屁股蹲儿,让贺泊闻的体面碎了一地。

    尾椎骨传来的疼痛,像是点燃了他脸颊上被人逮个正着的窘迫。

    而大爷的手就虚空伸出,自然也没能捞起贺泊闻崩裂的体面。

    贺泊闻满脸局促,支吾着在嘴翻炒措辞。

    却不料下一秒,景年扬着手热情地打招呼。

    “大爷,我在这呢!”

    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像朝夕相处的邻里,就是不像守田人和偷瓜贼。

    贺泊闻才怀着羞赧在一头雾水中看清来人。

    原来是个笑得憨厚的老大爷,脚边是只走路还会摔跟头的小奶狗。

    因为跟不太上主人的步子,着急的在身后,“嗷汪唔~嗷汪唔~”正磕磕绊绊地连走带摔地过来。

    刚刚因为惊慌失措而不曾细听的叫声中,每个音调都扬着恃宠生娇的委屈。

    景年歪着头,直视他的眼睛。

    贺泊闻望进那双水盈盈的晶亮杏眸,反复确定自己在景年的眼睛中找不到些许恶作剧落幕的愧疚。

    反而直直撞进她促狭的笑眼中。

    景年伸过来的葵花盘子,或许带着示好的想要拉他一把,贺泊闻没有继续追究。

    却也固执地没有伸手,避过景年迟来的“援手”,自己站起身来。

    昂贵的鞋子早被泥巴糊得不成样子,衣服更是被泥巴裹得不堪入目。

    “闺女,这是刚出锅的小米粥,配红薯顶顶好,你拿着。”

    憨厚了一辈子的庄稼人,开口就是质朴又踏实。

    贺泊闻满头雾水。

    什么时候

    窃取人家劳动成果的小贼,也能得到这样的优待了。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景年已经笑盈盈的接过粥。

    “谢谢大爷。”

    没了争锋相对,没了虚与委蛇,没了逢场作戏。

    景年的脸上是坦坦荡荡的笑意,带着真切热烈的情绪。

    “说啥谢不谢的,那柿子个大新鲜,正是好吃的时候,亏你有心。”

    老大爷心疼年纪同自己孙子一般的年轻人,望向贺泊闻的眼中满是慈爱,“瞧把这小伙子摔得不轻吧!”

    不等贺泊闻回答,景年却笑着接过话头。

    “他身体结实,倍棒,城里人没体会过,所以一时兴起想自己动手挖两个新鲜的。”

    爽朗的笑声在田间荡开,带着不拘小节的豪气。

    若是到此时还没看出两人早有有约定,那贺泊闻当真是可以直接跳井了

    从老大爷和景年的相谈甚欢中,贺泊闻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属于淳朴的以物易物,还附赠了一只小小的土狗。

    贺泊闻的恍然大悟姗姗来迟。

    原来趁着自己缓气的时候,景年消失的片刻,竟是以物换物去了。

    还拎着柿子,跑去地里和早起的老大爷交换物资。

    活泼的小奶狗正在老大爷的脚边欢脱玩耍,正是景年要的最活蹦乱跳的那一只。

    只有自己,被景年吊起来戏耍。

    像个傻子,团团转。

    可真相就在眼前,他却并没有愤怒。

    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着手里那裹着新鲜泥土的半截红薯,从善如流地接过一袋子烤好了的红薯。

    像个不怎么认识亲戚的孩童,缀在景年的身后听她同老大爷热聊。

    直到大爷回家吃饭,他们两个才拎着满满的战利品踩着田埂回到小院。

    所以原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困境迎刃而解。

    林珺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刚刚的指责,仿佛更像是她在无理取闹。

    景年视若无睹,转身在贺泊闻撑开的袋子里扒拉了两下,一眼就锁定了一个。

    明媚的眉眼洋溢着灿烂的笑意,如同万里晴空,浮动绵软的云。

    突如其来的热情,不只让在场嘉宾眉头一跳,连着屏幕前的观众们都惴惴不安。

    此刻挂在景年脸上的笑确实如同酝酿着暴雷,不知道哪一朵云会劈下来。

    只有祝煜,竟然不动声色地挤开身前的周慕南,却不知道踮起的脚尖暴露他的翘首以盼。

    景年的方向清晰,目标明确。

    捧着最大的红薯,径直冲着祝煜的方向过来。

    被回应的欢欣雀跃,正伪装在少年人故作平静的骄矜之下。

    可景年却隔着宽松的针织衫,推开了祝煜。

    奔着他身后的周慕南就去了。

    弹幕上登时一阵嘘声。

    「景年怎么回事啊,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把贺导演置于何地啊?」

    「但凡她选祝煜,选俞昀都不会觉得她疯了,偏偏选了对她态度最差的周慕南。」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有恃无恐,没有人能在景年的BGM里得到独一无二的偏爱。」

    「舔不到嘴里的才最香。」

    全然没有注意到,对于各位嘉宾的双重标准,是针对景年一个人的苛刻要求。

    “喏,特意给你的。”

    周慕南才在景年弯弯的杏眼中,低头看到她所谓给自己挑选的红薯。

    与其说是烤红薯,倒不如说是刚从火堆中扒拉出来的炭火。

    焦皮龟裂,掩着黑亮的硬壳。

    淡淡的焦苦味中,正裹着一团不用掰开也能想象得到的干瘪的质地。

    偏偏景年还扬着头,笑得人畜无害。

    “周影帝的胃不好,吃点焦焦的,养胃。”

    只是眼角眉梢狡黠的笑意,还是出卖她微妙且赤裸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