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其他人陆续出发,属于景年与贺泊闻的剧本才正式开始。

    两个人仍然被要求除去休息,共处时间不得低于百分之八十。

    当一日三餐都被囿于灶台间,所谓的人间烟火气也就成了难以忍受的油烟。

    特别是当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成了稀缺物资,被迫捆绑在一起的剧本情侣,此刻竟然意外营造出了一种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诡异感。

    当贺泊闻在短短的一早上便洗涮了两遍,占据了大部分时间。

    即便衣着焕然一新,也挡不住他面上的担忧。

    两个人不得不用沉默挤满百分之八十的同处时间,就在花房里围炉煮茶。

    哪怕没有茶叶,白开水也足够。

    只有半拉葵花盘子正在炉火的熏烤中劈啪作响。

    可有的是人坐不住。

    毕竟每一组剧本情侣的预制爱情都不顺利,原本乐子人期待的景年作妖也在漫长的等待中磨了个干净。

    流量低迷,就代表真金白银的投资正在悄无声息的打水漂,在水面上连点涟漪也留不下。

    时间正一点一滴的流逝,钞票也一样。

    所以当大喇叭再次响起,便是隐晦的旁敲侧击。

    【嘉宾们需要为下一顿的食材作出努力。】

    景年摊在柔软的沙发里,任由阳光落在脸上,连眼皮也不抬。

    她看得懂这样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的手段,翻脸的速度简直不要太快。

    所以她不想捧场的态度就明晃晃的挂在脸上。

    还是贺泊闻为她斟了满满的一杯的白开水,态度照旧温和。

    “一会咱们去河里捞点鱼吧。”

    挪了挪身子,景年的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没有拒绝,也没有应承下来。

    “哦。”

    看出景年的态度不冷不热,贺泊闻缓缓问出属于自己的疑惑。

    “我记得你不是不怕水吗?”

    带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隐晦期待,就像小孩子期待的春游。

    “我是不害怕水,但是不代表我喜欢水。”

    鸦羽般的睫毛抬起,杏眸之中是秋日阳光的碎片。

    她的目光瞥过贺泊闻,打量的意味在嘴角勾起的微妙弧度中彻底暴露。

    说的是水,但是又不仅仅是在说水。

    并不友善的目光打量着,如同将贺泊闻翻来覆去的上称称量。

    所以最后的局面就成了,景年抱着肩膀在岸上看着衣着体面的贺泊闻弯起裤脚,举着根削尖了的树枝踩在水里。

    她静静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正将万里晴空轻轻揉皱成流淌的蓝色丝绸,任由秋风将针织衫上的流苏与水面上的涟漪吹着,向同一个方向曼曼摇曳。

    景年就坐在岸边,裹着灿烂的针织衫,任由初秋的阳光落在身上,落在泛着栗色的海藻般的长发,

    岁月静好,暖阳投在身上,镀出一层金色的光芒。

    橘红鹅黄交错的针织衫是秋天打翻的调色盘,艳俗又明媚的亮着。

    白皙的指尖轻轻扒拉着水桶的边缘,修长的脖颈伸了又伸,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在岸上尽收眼底,贺泊闻桶里收获几何,她比当事人还要门清。

    偏偏此时装腔作势,万般好奇不过是给贺泊闻致命一击。

    连带着弹幕上都忍不住怜爱起来,但是有人怜爱,就有人看热闹。

    「我也是缺了德了,忽然好奇景年会怎么落井下石。」

    「不敢想象景年会怎么挖苦讽刺贺导演。」

    「以景年的手段,感觉是能把贺导演这个哑巴给逼成喇叭的程度。」

    却不料景年态度温和,只是目光灼灼的望着贺泊闻。

    “贺导演,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道菜,叫青龙进洞。”

    罕见的没有夹枪带棒,更没有落井下石。

    饶是贺泊闻也愣怔了片刻,方才从善如流道“愿闻其详。”

    也顺着景年的意思,铺好了台阶,搭好了戏台。

    “就是把活泥鳅养在蛋清里,等泥鳅吐干净脏东西之后,冷水锅中放豆腐,锅底加温,泥鳅耐不住热,就会自己钻进豆腐之中,这就叫青龙进洞。”

    听得贺泊闻眉头越皱越紧,这样绝对算不上温和的做法,像是踩着虐杀的底线,用折磨食材来宣泄隐匿的残暴。

    景年本就在风控浪尖上久久不能落地,若是此事被有心之人利用,只怕景年真的会被喷到退圈。

    刚要开口阻止,却见景年的杏眼骨碌碌一转,连带着话锋一转。

    “只可惜,难得一见啊!”

    “……”

    贺泊闻心中一沉,他已经预料到景年要说怎样难听的话了。

    “毕竟咱们现在是特殊时期,就算是鹌鹑蛋,就算是指甲见方的豆腐块,配上贺导演着一上午的战利品,也是浪费啊!”

    看着贺泊闻绷起来的脸,景年只觉得心头一阵阳光明媚,粲然一笑,继续道:“贺导演,别的不说,你一个自然景观纪录片的导演,竟然连这点生存能力都没有吗?收获确实是太少了。”

    看明白景年七拐八绕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狠狠下贺泊闻的面子。

    弹幕上笑成一片,说景年为了拿贺泊闻蘸醋,特意包了“青龙进洞”这么大一盘饺子。

    最温和的贺泊闻却忽然扯出了一个不怎么体面的笑,自暴自弃般的自我调侃道:“忙忙碌碌一上午,倒也不止这点泥鳅。”

    景年嘴里逃逸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却也被勾起了疑惑。

    “哦?那贺导演倒是说说还收获了什么?”

    “还收获了你这一顿冷嘲热讽啊!”

    温润的眉眼攀上一点挑衅,攀上一点嘲弄,全然是与他背道而驰的微妙恼火。

    像是一簇小小的焰火,翁鸣着冲上云霄,而后猝然炸开。

    寂寂长夜忽然拥有了转瞬即逝的亮如白昼。

    说完这句,就连贺泊闻自己愣住了,因为他清楚的意识到了属于自己的变化。

    鲜活,灵动,离经叛道。

    在他愣神的间隙,景年松开了只有两尾泥鳅游弋的水桶。

    溅起的小小水花扑在贺泊闻的衣角,也扑在景年的脚边。

    “那你还真是收获不小啊!”

    景年的冷嘲热讽虽迟但到。

    说罢,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地抬脚就走。

    属于她的敏锐让她头也不回就知道贺泊闻还像个犟种一样定在原地,无声地抗议。

    景年扬了扬手里的葵花盘子,是信号,也是示威。

    “跟上吧,贺导演,这不是你的草原三千顷,也不是你的海底两万里,只有刁钻的百分之八十的同框要求。”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人的地方自然也会有吃的。

    村头的小学门口

    是足有三人抱粗的柳树。

    大家正聚在一起天南地北的聊着。

    刻意回避人群的镜头中,是满目苍翠的柳叶。

    课间操的铃声后,孩子们的笑声潮水般一波一波的涌过来。

    所以景年三下五除二扯开了葵花盘子,披萨似的分成一角一角的。

    算是村头情报处的入场券,顺利的在树下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

    倒是贺泊闻拎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站在一旁提拔得难以融入。

    像个有些社恐的孩子,不想在陌生但又热烈的人际关系中挣扎沉浮,想要揪着景年的衣角催促离开。

    偏偏景年点了点下巴,示意他弯下腰来。

    鬼使神差地按照景年的意思俯身,贺泊闻看到自己的影子恰好将景年整个笼罩,心头上的微妙感觉难以拂去。

    只能以非礼勿视的名头,巧妙地避开目光。

    属于景年的凌冽香气,在初秋的暖阳中柔和了棱角。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贺泊闻的眼中只有自己卫衣上的绳子正垂掉在空中,摇摇晃晃。

    “有人的地方才有机会,你别拖我后腿。”

    景年把声音压得很低,可却没压住语气里的嫌弃。

    贺泊闻有些手足无措的站着,不同于景年的入乡随俗,只能呆呆望着水桶里的两位泥鳅,听着景年银铃般的笑声在清澈的水中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不得不承认,景年很会聊天。

    明明是光鲜亮丽的女明星、女老板,此刻却依旧能与奶奶辈的人唠得热火朝天。

    说起呱呱坠地的婴孩,说起刚刚盛装出嫁的闺女,说起金榜题名的学生。

    带着横冲直撞的生命力,在村头的树下野蛮地盛放着属于她的艳丽。

    所以当他听到景年真的揽到了活的时候,“腾”的一下站起身。

    不知道是体位改变下带了的晕眩,还是景年要去杀猪带来的冲击。

    晃了几下才勉强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拉住景年的胳膊想要阻止她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

    却被景年触电一般果决地甩开,只留自己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中。

    是嫌弃,一秒都不想多碰的嫌弃。

    镜头下的动作被放大。

    连带着人物的情感也被放大。

    比如此时景年抗拒之下的嫌弃。

    比如贺泊闻惊愕之际的难以接受。

    小小摩擦迸射出的火花,让屏幕外的观众精准捕捉。

    镜头恰到好处的推上前,光泽的镜面映出贺泊闻愠怒的面庞。

    细微的电流声在贺泊闻的耳畔炸响,余光中是冰冷的黑色机器。

    贺泊闻的理智瞬间回笼,他远在自我秩序之外的灵魂背离,仿佛在恢弘庞大的镇魂曲中,悄然无息的回到了肉身的禁锢。

    当理智占据上风,利弊便脉络清晰。

    镜头记录言行,景年这样的黑红体质,一举一动都会成为被审视审判的对象。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权衡利弊,给出最合适的方案便是及时止损。

    “景年,不要逞强大包大揽,这不是儿戏,稍有不慎,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眉眼中的认真笃定,正灼灼的落在景年的身上。

    头上是泛黄的柳叶拂过,耳畔是孩童们的朗读声传来,正诡异的融入背景。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