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俞昀回答,景年就已经看出他的目的。

    借着亲近自己的由头,逼得林珺不得不回头注意他。

    欲擒故纵的手段,不入流的小把戏。

    此刻竟然有种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荒谬感觉。

    早知道合欢宗收徒,就应该把他收入麾下。

    毕竟会学的人很多,可会用的很少,而俞昀确实不可得的。

    至于剩下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蠢货。

    看不透俞昀的心思,自然也看不懂俞昀的手段。

    竟然还自作聪明的觉得俞昀已经因为移情别恋而提前出局,却又偏偏自作多情的替林珺深深不值。

    比如此刻的祝煜才会因为流于表面的伪装跳了脚,炸了毛。

    只会一点就着的无能狂怒,竟还玩起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烂俗戏码。

    至于林珺更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枉费自己曾亲力亲为地指导,一点精髓没学到不说,竟然还会为俞昀这种伪装的变心而焦虑。

    任由灶上的水花翻滚沸腾。

    袅袅的白色水汽蒸腾着微妙的喧嚣。

    景年忍不住细细打量起了地上的俞昀。

    那张脸,确实好看。

    可是他想和林珺谈情说爱,却一定要拿自己蘸醋下饭,才会觉得有滋有味。

    当真是班门弄斧,还做着乱刀砍死老师傅的梦。

    他才是桌上的菜,竟然也妄想向自己伸筷?

    是不是给俞昀太多好脸色了?

    剧本结束了,交易自然也结束了。

    她不吃回头草,即便是预制的爱情里,她也不需要回头客。

    交易,结束。

    还算愉快的合作过程也不耽误她撕破脸。

    “你能?”景年的反问突兀又清晰。

    “上赶着不是买卖,收起这套上赶着倒贴的做派,留着你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吧!”

    截然相反的两幅嘴脸,景年此刻的尖酸刻薄正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生怕在场的看不明白,又曲解她是为了俞昀曾经的倾心而拈酸吃醋。

    众人俱是一惊。

    景年的话说得尖酸刻薄,粗鄙浅薄。

    却也干脆利落的斩断了俞昀自以为是的掌控。

    景年的语不惊人死不休,让本就出于流量爆炸的直播间更上一层楼。

    有被她的话爽到的,自然也有被她的话气到的,但是更多的是被她的话吓到的。

    光鲜亮丽的女明星,刻薄起来真刻薄,恶毒起来真恶毒。

    莫说是首当其冲被攻讦的俞昀被呛的找不着北,就连上一秒还气势汹汹想要暴揍他一顿的祝煜,此刻的眼神都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怜悯。

    景年的话,实在太过于难听。

    可她说完却只是没事人一样的在锅里搅了搅黑棕色的不明物体。

    不过现在,无人在意。

    忽然客厅中爆炸的惊喜,代表着又一波流量的爆炸。

    地上的纸盒子触发了机关,冲出的气球带着彩带冲上天。

    势同水火的混乱中,营造浪漫氛围的小惊喜简直是添如乱。

    规范的营业微笑挂在脸上,可表情下是龟裂的尴尬与难堪。

    兄弟之间的剑拔弩张被突如其来的惊喜打断。

    还有不识趣的气球挂在两人中间,场面一度变得尴尬且诡异。

    姗姗来迟的乔安与贺泊闻正碰见客厅的盛况。

    弹幕上全是被尬到不知所措的哀嚎,企图用五彩斑斓的字幕,挡住这满屏的难堪。

    导演为控制事态发展,赶忙跳出来。

    宣布各个组合都已经顺利结束了拍摄,正式进入修整阶段。

    而风暴中心的景年巧笑嫣然地离去,这一次的弹幕上除了欢呼雀跃恭送她离开的字眼,再没有一个敢质疑景年怎么好意思抛下众人提前离场的挑剔。

    盖好锅盖,景年直接退场。

    节目组被泼天的流量吓坏了,不仅不敢敦促嘉宾们搞事情,此时恨不得每一位都安分守己,不要节外生枝。

    只是景年当做据点的花房,总会频繁刷新相同的两张脸。

    众说纷纭。

    有人推测是俞昀想要提前结束剧本情侣的关系,要给景年打预防针。

    有人推测是祝煜这一期的收益不佳,想要复刻上次与景年的成功经验。

    可是统统都以景年近乎于无礼的无视而偃旗息鼓。

    忐忑不安地煎熬着,终于相安无事地来到了陪看环节。

    关系早就乱成一锅粥的嘉宾们才终于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毫无疑问,景年和俞昀的剧本因为收看率最高被放在最后当压轴。

    当前几份剧本流水账一样的过去,景年掐着时间打断了流程。

    “稍等一下,我的剧本情侣有点东西落在我这了。”

    鼓鼓囊囊的口袋旁,漂亮的小方巾打成的包袱,保留着合欢宗老祖积年的收纳习惯。

    满头雾水的俞昀自然看不明白景年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连日来的冷待让他以为两个人的交易已经彻底不欢而散。

    可是当扯落松散的活节,赫然入目的竟然是自己那件在拍卖会上被扯烂的衬衫。

    被交还的衬衫,跌落纽扣不知所踪。

    只是出人意料的事情是原本第二枚纽扣的位置,变成了一朵漂亮的编绳花花。

    红色的、张扬的、热烈的花花。

    手上的动作不知怎的一带,衬衫中忽然滴溜溜地跌落什么。

    俞昀本能的伸手握紧,却在摊开手掌的瞬间,僵在原地。

    摄影大哥眼疾手快的推上特写。

    俞昀的掌心赫然是他衬衫上的第二枚纽扣,但是却是精致的网兜编织,上面坠了小小的三角形平安符。

    叠好自己绚烂的小方巾,景年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俞昀晶亮的眼眸望向景年,尽是想问个明白的欲说还休。

    像只被抛弃的狗,被主人在雨夜遗弃,此刻叼着自己的玩具,希望主人能给个说法。

    还是盛望出来打圆场,不谙世事的小圆脸上满是对尴尬氛围破冰的急切。

    “上次你的纽扣摔在地上,有裂了,迟早会碎掉,景年一时半会又找不到材质相近的,干脆就编了一朵小花代替,至于这枚扣子,就用这种编织的网兜和平安符一起,万一以后真碎了,也能取一个岁岁平安的好意头。”

    活泼的少女音像是竹筒里倒豆子,噼里啪啦的一大堆。

    就连林珺此刻也施施然的开口。

    “这是俞昀的小习惯,他不喜欢衬衫上有备用的扣子,每次一买新衣服,他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备用扣子剪掉的。”

    看似埋怨,可是语气里的亲昵熟稔却还是不经意的流露。

    林珺难免有些得意,景年的手段层出不穷又如何,可她毕竟是俞昀的解语花,又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

    景年妄想在这样人人做戏的恋爱综艺里,抢夺属于俞昀对她的感情,简直痴心妄想。

    不经意透露出来的小怪癖,就是她在奚落景年。

    任凭合欢宗老祖花样百出,照旧抵不过一句旧相识。

    景年听了却不以为意。

    毕竟在她眼里,林珺的手段实在是幼稚。

    在这样的节点上,跳出来展示自己与男嘉宾的亲近可真是昏招。

    想要一石二鸟,恶心自己的同时,收揽一波观众对青梅竹马的偏爱。

    却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确如景年想的,弹幕上一溜烟的的跑偏。

    「学到了,我有好几颗大珠子舍不得穿孔,一会儿我就试试这一招。」

    「景年真的好用心啊,要是有人这么对我,我真的会爱上她一辈子。」

    但是景年的冷漠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盛望说再多的话也压不住她的疏离。

    景年的注意力一直在摆弄手里的小方巾,她与俞昀的剧本到此为止。

    数天的接触下来,她敏锐的感知到俞昀懵懂的动心,但是却在思考之后,继续向林珺靠近。

    在俞昀的心里,自己是被冷处理的那一个。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俞昀的手段算不上高明,但她可是合欢宗老祖,且让俞昀看看。

    什么才是一样的手段,但是效果云泥之别。

    毕竟她清楚的知道,感情这东西,是种子。

    当有人试图用冷漠活埋感情的时候,终有一天,这份感情会以极尽丑陋的模样,破土而出。

    俞昀的种子,由他自己亲手活埋。

    她甚至都不需要浇水施肥,只消静静等待,便是放任俞昀的情感在无法宣之于口的等待中疯张。

    盛望的解释仍在继续,像是被写好的程序,还在按部就班的执行。

    “景年熬夜给你补的扣子,还好紧赶慢赶,赶在暴雨停电前把这份惊喜给准备好了。”

    可俞昀的注意力在“暴雨停电前”便被击散。

    脑海中翻滚着的疑惑不解,似乎在此刻都拨云见日。

    敏感的时间节点,让他在一瞬间理智回笼。

    作为剧本情侣,景年给他足够的体贴与温柔。

    但这些优待却被无一例外地被完整收回了,恰好是在自己在暴雨夜接完林珺的消息后。

    像是突然截止的会员体验,猝不及防。

    所以,景年的弹奏才会戛然而止。

    所以,景年的友善才会猝然消失。

    所以,景年连礼物都准备好了,但是却又不肯多说些什么。

    暴雨前夜。

    那时候他还没有暴露自己的心思都是为了取得林珺的注意。

    所以景年是在那个时间节点,决定她要这样冷落自己吗?

    一抹苦笑爬上嘴角。

    林珺知道自己不喜欢备用扣子的无关紧要的怪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自己在林珺心里,始终都是备选。

    在感情中,他被林珺放在备选的位置上很多年。

    他才会近乎于报复性地剪掉所有的备用扣子。

    所以他的每一件衣服都独一无二,他的每一颗扣子都无可替代。

    以期投射出一种纯粹的感情态度。

    而林珺注意到了细枝末节的举止,却没能参破他晦涩难言的感情。

    可是现在,景年归还了那枚已经出现瑕疵的扣子。

    那扣子就握在自己的手心,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似乎又什么都不同了。

    这是属于他的、独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备用扣子。

    掺着金线的红绳柔软地包裹住扣子上深深浅浅的裂痕,坠着小小的平安符,在俞昀的掌心硌出淡淡的红痕。

    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那、这算什么?”

    气息不稳,语调发飘。

    俞昀灼灼的目光中,景年的身形异常清晰。

    像是缠绵病榻的人,在等待一个可以回光返照的奇迹。

    俞昀只觉得自己可能疯了,他期望得到的答案如同潘多拉的墨盒,带着他无休止地坠落下去。

    是怜惜吗?

    是挽留吗?

    是心意吗?

    无论哪一个,他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