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识琅 > 21. 失礼
    小小的学了一手“女刻”。

    宋泽玉话说的很是轻巧,却将满园声色都夺了去。周遭瞬息寂静,无数道探究目光都朝这边投射过来,乔鸢有些不适地拢一拢耳边碎发。

    一时之间,不知道宋泽玉葫芦里要卖什么药的诸位,谁都不敢先“轻举妄动”,怕被这位小公子当成下一句话的出头鸟。

    好在宋泽玉没有要为难大家的心思,自顾自地说下去,“工匠已有,柔石也在,我们现场一试,不就定真伪了么!哪那么麻烦?”

    “工匠是......?”曲琛在玉石行当也干了几十年了,很快便明白宋泽玉意思。只是“女刻”技艺的独特性就在于小气力的一刀平刻,就算宋泽玉真的师承家母、亲手来刻,到底是个男子,说服力不强。

    况且,宋泽玉的母亲,是何方人也......?

    曲琛一想到镇国公,冷汗直冒,不敢妄议。

    他抬头望去,众人间虽有窃窃低语的,却无一人敢跳出来探究、或质疑宋泽玉的“家母”。

    乔鸢担心地看向宋泽玉,宋泽玉却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习以为常。

    或许对于宋泽玉而言,外世子的身份是一把利刃,镇压旁人的同时,也在刺伤自己。

    “工匠啊,当然是我啊。”宋泽玉轻飘飘道。

    “你是男子!怎刻‘女刻’?”石自成反对。

    “一门技法,怎还区分上男子女子,这般多的造物工匠里,也不乏好娘子对吧?”宋泽玉故意往乔鸢处看去,“京州是不是如此?”

    就算不是如此,当下也得说是,乔鸢笑答:“毕竟是京州嘛。”

    “嗯,毕竟是京州嘛,不比岫州。”宋泽玉抬起下颌,眼角曳出明晃晃笑意,挑衅般看向石自成,“既然石坊主在意,我也有新法子。请乔娘子来刻,总行吧?”

    乔鸢一愣:“啊?”

    这声疑惑是乔鸢真心实意的。她又不会女刻。

    “我教你刻,很简单的。”宋泽玉放轻了声音。

    “啊???”乔鸢的疑惑更甚。

    石自成扫一眼乔鸢,对宋泽玉冷笑道:“宋公子,平日为敬令尊,不好点破你那点学识。女刻与柔石缺一不可,就算你真有办法让乔娘子学会女刻,柔石上哪儿找?你有么?”

    “石自成,镇国公什么时候稀罕你那点敬重?”宋泽玉忽然暗了面色,直言不讳。

    当了许久哑巴的王青实连忙跳出来圆场:“好了,都怎么说话呢这是,都是邻居,都是岫州人!”他不敢打压宋泽玉,只能给石自成使眼色,“好歹让宋公子把话先说完。”

    石自成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只能猛地坐下,不管不顾地一巴掌拍在案上,却什么也没说,阴恻恻地盯着对面。

    待石自成安分后,宋泽玉遥指那“一燕女”,学着对方的冷笑,开腔:“柔石不就在这么。”

    “这是何意?”王青实双瞳睁大,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既是柔石所制的‘一燕女’佩,想来再添几道女刻也不算错处。方才我瞧见这玉佩背面光滑无纹,很适合刻一个‘燕’字。”宋泽玉对着王青实,还是愿意抬出三分笑来,“既是夸赞这飞燕,也是耀我大燕朝举世无双。作为贡品,好极了!”

    王青实眼前一亮。宋泽玉所言,的确是个妙招,还帮他把贺礼词都想好了。

    石自成攥紧拳,连叩桌案两下,大声道:“万万不可!这已是完整的成品,被你刻毁了怎么办?再说了,谁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女刻?!”

    私语又起,众说纷纭。

    石自成的话,前一句是无错的,在成品上二度雕刻,极易落下瑕疵,得不偿失;

    至于后一句嘛——

    这和曲琛面对的处境是一样的。

    你无法证明宋泽玉会女刻,同样的,你也不能证明他不会女刻。

    如果非要探究,就得追问到他的阿娘身上。

    可宋泽玉的阿娘是什么人?

    有人说是镇国公在勾栏里的一夜风流,有人说是路过岫州时的留下的宠爱,有人说是表家的肮脏事,镇国公不过是个帮忙藏羞的......

    街头巷尾里,每个人都至少听过一个版本的故事。可没人知道他的阿娘到底是谁,也没人敢去过问他的阿娘是谁。

    大家只知道,镇国公给这位外世子留了间大别院和无数金银财宝,好吃好喝地圈养在岫州。

    那就行了。这就是结果。

    这个结果保护着宋泽玉,不论在何时何地。

    再僵持下去也是无果,最后是王青实拍的板:“宋公子,这是石坊主的传家宝,若是刻毁了,你打算怎么赔偿?”

    宋泽玉还真没想过这件事,于是偏首,用眼神询问乔鸢的意见。

    乔鸢抿嘴一笑,特意拿绢帕遮唇,凤目狡黠:“赔一个一样的就是了。”

    这话落在众人耳朵里平平无奇,很是寻常,但放在宋泽玉、王青实、曲琛这几个怀疑或知道石自成造假的,可就品出另一层意思了。

    就连石自成自己,也莫名其妙掀翻了桌案,站起身来,呵道:“你们欺人太甚!宋泽玉,我扪心自问,从未坑害过你,你何必如此逼人?”

    酒盏、茶饼、果盘、鲜花瓣,小桌案上的每一件小物都随水渠慢慢飘远,宋泽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跟上。

    “石坊主话说的奇怪。我究竟哪里咄咄逼人?我们难道不是在一同为王大人献贡之事出谋划策吗?”

    “再者,石坊主或许是没坑害到宋府头上,可其他地方呢,既往不咎了?”

    石自成咬牙切齿,但不敢作答,只忽然想到自己那位咽气的死士,掌心首次冒出细汗,看向宋泽玉的眼神变成了警惕。

    “好!你刻吧。”良久,石自成吁出浊气,“我老石家,行得正坐得直,没必要!”

    乔鸢嗤笑,看他那副模样,反倒失了点评的兴致。

    死的也要争活的,同样的戏码多看几遍,就无趣了。

    王青实见石自成松口,便让侍女把“一燕女”送到乔鸢案上,又教府内下人准备好相应的工具,其他人把宴席上的残局都收拾收拾。

    趁小憩,乔鸢往宋泽玉身旁凑去,好奇道:“你要怎么教?这一时半会儿的。”

    因两人桌案早已拼在一起,“一燕女”此时就放置在正中,宋泽玉望着玉佩,抬手去够,随意地翻了个面。

    “一燕女”的背面洁白无暇,纯净清亮。

    “真好的白玉。”乔鸢感慨道,“极少见如此无杂质的。”

    宋泽玉失笑,“说什么呢,这是‘柔石’。你不怕等下石坊主气得跳脚,过来把你吃了。”

    乔鸢哼声:“他敢。”

    “给他送个女刻字,分明待他不薄。”宋泽玉忽然道,“阿鸢,失礼了。”

    乔鸢一声“嗯?”还堵在喉腔,转眼就落入了宽大的怀抱。

    后肩与前胸膛交贴的刹那,乔鸢不由得抖了

    个激灵。灼烧感自腰间攀起,一路滚烫至脸颊,烧得人只会眨眼,脑海里一片白茫茫。

    宋泽玉好死不死地恰时开口:“提笔。”

    男人吐落的气息扫在乔鸢颈窝,一呼一吸间,乔鸢莫名收窄了肩,声罕见地软得发颤:“你......”她求助般仰起头。

    宋泽玉本是为了配合乔鸢的娇小身形,这才半跪在她背后环抱着她,试图亲手指导技法。可纵使再不解,入目一颗熟透的苹果,也顿时明白乔鸢的不自在。

    宋泽玉哑笑一声,撤开几步,换到乔鸢右侧,轻轻握住她的手,去拿桌角的刻玉刀。

    身后的火热感瞬息撤去,乔鸢刚似逃离般松口气,手背又覆上粘腻的触感。两条修长的手臂近乎完全贴在一起,隔着轻薄的衣料摩擦着,再摩擦着。

    绸缎擦磨,细细簌簌。

    宛若宽衣解带时,件件流水般顺滑落地,盖不住的轻响。

    宋泽玉握着她的手,引领着她,往下极轻地刮出一刀。

    很轻,很柔,很往内里。

    乔鸢完全没办法记起自己在做什么。她使不上任何力气。

    事实上也是完全是宋泽玉在动手,乔鸢只能负责看他。

    看他高挺的鼻梁,全神贯注的眼神,薄情一样的淡唇。

    看他微小汗珠从耳畔滑过,坠到喉头,没入衣领。

    乔鸢猛地一眨眼,挺直了腰杆,把视线换到两人“抱在一起”的右手上。

    宋泽玉刮的很慢,想来是极精密的活。

    此前没有特地观察过,原来宋泽玉的五指如此有力,又骨节分明、很是修长,很适合——

    ......长公主,来世我一定不要再为你读风月话本了!

    乔鸢兀地合上双眼,开始默念心经。

    不过多时,宋泽玉便放开了她。

    “一燕女”的背面,仍旧是干净如初。

    乔鸢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胡乱地抓下几缕细发,试图遮住耳根。

    宋泽玉倒是一切如常似的,潇洒站起,长身玉立,刚好挡住乔鸢所为:“太守大人,您看,这‘柔石’如果只用女刻的技艺和力度,是无法刻上任何东西的。”

    有侍女来把“一燕女”递上,众宾客面色各异,视线不断在宋石二人身上游走;也有聪明的,晓得先看王青实眼色。

    “女刻,得配柔石,缺一不可啊,王大人。”宋泽玉笑眯眯地,“这话还是学富五车的石坊主教我的。”

    王青实面色铁青,最终一声长叹。

    宋泽玉会不会女刻,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果这块玉是柔石,那么乔鸢身为女子,就一定能刻动。

    显然,结果并非如此。

    “真是块好玉啊,石自成!”王青实当庭一喝。

    石自成本是怒目圆睁,可他当看见完好无损的“一燕女”时,不由得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要再次确认。

    王青实把玉摔到他的脸上,“上贡一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宋公子啊,烦请过来。”

    “怎么会,怎么可能......”石自成失了往日嚣张的气焰,只顾抱着“一燕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面色渐入死灰。

    宋泽玉走到正亭处,正欲登阶时,好似想起什么。他俯下身,贴近石自成的耳畔。

    “现在知道,你老石是个什么货色了吗?”

    “柔石,是青白色的。当年你们错过一块,这辈子也不会再拥有第二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