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序送走所有宾客后,王太守又热情地留膳二人。乔鸢与宋泽玉自知此回贪了不少太守助力,故而没有推辞。
王府距离宋府不过三条长街的距离,晚膳过后,日头西沉,街道镀上暗黄的金边,逐渐向墨色奔去。
乔鸢一时兴起,说要走路回府。宋泽玉自然奉陪。
街上行人稀少,两人放心地讲着闲话。乔鸢之前被王夫人灌了几杯甜酒,此刻劲头十足,俨然好奇宝宝,指一个铺子提一个问题。
“王阿婆的米糕摊,怎么不在自家门前开呢?”
“支哪里都好。阿婆打小就待孩子们好,你去讨一块米糕,通常也使得。因此,只要味道还在,都是我们先找到她的小摊。”
“喔!”乔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这个呢,书......书院,南风书院,你在这儿念书么?”
宋泽玉看着摇摇晃晃的乔鸢,随手拦了一下,以免她撞上门柱,“我不念书。”
但宋泽玉转眼一想,也不能这么说,否则显得自己很没学识似的,于是又添补道,“不在外头念书。国公......大伯母那边,年幼时,对我看的比较紧,都是从京州派先生过来。”
“所以,你很讨厌京州咯?”乔鸢皱起眉,仿佛努力思考着,“是因为那些教书先生?”
宋泽玉摇头:“都不是。”
晚风稍过,他平空生出点点怅然:有些话,哪怕面对的是醉酒的乔鸢,也不能说。
从前是因为不能让她知晓,现在是因为不想让她知晓。
宋泽玉抬手,想去抚平眼前人眉间的褶皱,可又觉得唐突。
平日里,嘴上揶揄乔鸢,可谓是顺口就来;等机会真到了他跟前,他竟胆怯地不敢逾矩。
......况且,下午在百花园,已经足够越界了。
虽然当时的宋泽玉并无他意,但他在膳间,被王太守打趣了好些会儿。
宋泽玉怕惹恼乔鸢,连忙道出七月接风宴之事,也算变相托出乔鸢身份。王太守在明了这一层后,果然就不再多嘴了。
毕竟,人家可是定了亲的!少年夫妻,提前在一起腻歪会儿,又怎么啦?
好在乔鸢没什么反应,大大方方地与王夫人拼酒,宋泽玉才松一口气。
时至今日,他依旧有些不敢置信:那个曾拒绝办接风宴的乔娘子,已会默许他喊上两句亲昵的“阿鸢”。
“留在岫州吧,阿鸢。”
日思夜想的话,一个没留神,就从宋泽玉口中溜走了。
话音方落,宋泽玉也一个激灵,酒意散了全无。他无措地理着衣袖,刻意别开视线,余光却全停在背光的乔鸢身上。
“好呀。”有个甜糯的声音回答了他。
“什么?”宋泽玉呼吸一滞,快步上前,下意识伸手搀住她柔软的胳膊肘。
乔鸢好似迷迷糊糊的,回首展了笑:“怎么啦?泽玉......”她又一扭身,向路边歪歪斜斜倒去。
“哎!”
宋泽玉当即眉间紧起,探手去捞。
直到抓住乔鸢的那一刻,宋泽玉紧绷的心弦才放松下来,无奈地吁出气音。
不止是怕乔鸢被磕着绊着,更多的,只是一种直觉,他说不清。
好像只有抓住她,抓在掌心,抓住的是实体,才算留住她。
半晌,宋泽玉还是选择把乔鸢虚搂在怀里,慢慢带着她走回去。
他低头瞄到乔鸢半开不合的眼眸,不免失笑道:“那么聪明一娘子,路都不会走。”
乔鸢倚在宋泽玉胸膛前,感受着后背的炙热,一如下午。
只是与在百花园不同的是,宋泽玉当下的心跳,不仅高频振动,还格外有力,好似要穿透乔鸢的蝴蝶骨,与她的心轻轻贴合。
少年的心思,总是这么好猜。
乔鸢低低笑了:“嗯,好公子......”
宋泽玉被乔鸢温声软语唤的难受,此时已是面色通红,好在夜色将沉,旁人看不明晰。
乔鸢听着头顶加重的喘息声,垂下眼睫,故意再往他怀里凑了凑。她折身,双手环上男人粗壮的脖颈,却也只是虚虚搭着。
乔鸢面朝着宋泽玉,放心地合上双眼,一步一步地悠然后退。
宋泽玉感知着乔鸢动作,会意后身形一僵,唇齿开合间,轻轻抖落出那个名字:“阿鸢......”
他不知道这是醉酒之态,还是有意为之,故而半分不敢动,惟恐轻薄了心上人。
“我看不见噢。”乔鸢停下脚步,甜甜一笑,“泽玉,你带我嘛。”
“......”
“嗯。”
宋泽玉踌躇片刻,双手极缓地搭上乔鸢的腰。
尽管宋泽玉放得很轻,乔鸢的呼吸还是静了一瞬。
“走吧。”她如是说。
......
两人的呼吸从一开始的不断交错,在十步外、百步后,逐渐变得一致。
乔鸢领着节奏,宋泽玉专注地跟随,两个人就这么一起,晃晃悠悠地向前。
他向檐下灯笼的烛光迎去,而她以高翘的唇角,回应了静寂夏夜的问候。
当风再次吹起乔鸢的发辫时,她忽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泽玉,我困了。”
“这么走,不舒服。”她又嘟囔起来。
宋泽玉静默一瞬,断定乔鸢肯定是喝蒙了。
唉,下午就没劝住,早知道在乔鸢问他什么身份的时候,就该大大方方说是她的未来夫君。
算了,反正七月也快了。
宋泽玉宽慰好自己,又去哄乔鸢,“那要怎么走舒服?你自己走,好不好?”
乔鸢嘻嘻一笑:“我要睡觉。”
宋泽玉的大脑显然转不过来了,被逗得发懵:“啊?咱们还在东街......”
乔鸢瘪嘴,心间不快:怎么是个木头?他不该是个风流公子吗?给机会了,也不中用呀!
就这还想让自个儿留在岫州?
嫩!
乔鸢无奈止步,睁开双眼。她对准男人胸膛的位置,整个头直接闷闷地扑上去,假装就此睡着。
宋泽玉突然听到怀里传来绵长呼吸,十分震惊于乔鸢的“倒头就睡”。震惊之余,又惊喜于佳人在怀,心底藏匿的隐秘终于按捺不住,“再近一步”的疯狂念头更是肆意生长。
月亮悄悄落下。
惠风和畅,也知心意。
须臾,宋泽玉在万籁俱寂里,郑重地抱起乔鸢。
像捧起一块有价无市的玉。
......
可惜的是,宋泽玉不太会抱人,把乔鸢硌得很不舒服。
她不能抗议,只得偷偷睁开眼,长睫垂落清光。
她默数着回宋府的步子,又听着宋泽玉的慢慢变平稳的心跳,总是一不留神,就混淆二者的数量,然后咬着唇,又重新数过。
是何时开始,她也不想回到京州了呢?
如果日子再慢一点,就好了。
-
宋府门口,郑伯已守候许久。
远远见到乔宋二人之时,郑伯便打着灯笼上前,又示意冬灵去接乔鸢。
宋泽玉往后一缩,摇摇头:“我送她回齐鸣院吧。”
冬灵一愣,下意识去探郑伯面色。只见郑伯神色复杂地望过一眼宋泽玉,默不作声,冬灵这才识大体地先退下。
宋泽玉本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忍开口,仿佛在离间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他当然知道郑伯一片赤诚,可他
就是不舍。
这种时刻,再贪恋一小会儿。
宋泽玉呼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清明,抱紧乔鸢,大步进了宋府。
......
自乔鸢来后,这还是宋泽玉的首次失眠。
他习惯性来到外书房,坐到桌案前的那把木椅上。
这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木椅,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香气,更和贵重沾不上一星半点的关系,除却“寻常”,几乎找不到对它的形容。
宋泽玉艰难地把自己窝在椅子上,努力像小时候那样。他抚摸着右侧把手上的坑坑洼洼,兀地开口了:“阿娘,今天我教了一位娘子‘女刻’。”
他话音绵长,低哑又絮絮,在夜里听来,竟有几分鬼魅味道。
“你留下的东西不多,为此一件。我曾以为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但这是一个能触碰到她的好借口。”
为了能多多握住她的手,他总是阴险得千方百计,只为换取最正大光明的办法。
宋泽玉忍不住回味着,低笑出声后,又自顾自地清一清嗓子。
“阿娘。不要生气。”
“阿鸢是位好娘子。你若能见到她,定会欢喜她,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疼......”
话音越来越低,宋泽玉终于露出悲戚神色,星目发红,干涩又沉重。他抱住自己的双臂,恍若又回到那个如坠冰窖的晴日。
矮小的他刚爬过十几级石阶,站到长青坊的门口,便被一侧的石自成推下去。
“好玩,好玩!哪里来的小乞丐?”
宋泽玉捂紧了布兜中的玉石,咬牙再往上爬。
这一次他留了心,没有再着石自成的道。石自成嗤了他一声,噔噔跑进坊,大声喊着:来乞丐了、来乞丐了!
很快,长青坊的主人——石富海,听见了门口的动静,赶了过来。
他眯着眼打量宋泽玉,眉毛、鼻子,都皱在一起,也舍不得为这个黑泥鳅打开嘴。
宋泽玉不在乎这些。
他仰头,眼神明亮,缓缓打开布兜,露出内里一块无暇的青白玉石。
“大人。这是柔石。”宋泽玉轻声说,双手微微颤抖,两只脚恨不得踩在一起,肉眼可见的局促不安。还不等石富海说话,他又急切地、话语里带着哀求般问,“能值多少钱?”
石富海捏起玉石看了两眼,又随手丢下去:“一文不值的东西,里头还有杂纹。”
宋泽玉完全没料到石富海的反应,更没有料到这位玉商会直接把玉丢下来。
青白色的柔石在急速下坠,小小的宋泽玉瞪圆了眼,却定在原地,还在消化“一文不值”的消息。
这比什么都致命。
等宋泽玉反应过来柔石与其他玉石不同,更加易伤的时候,柔石已经轱辘轱辘地滚到石自成的脚边。
石自成用靴底狠狠地碾上玉石,须臾便诧道:“这硬度,你这小子送来的还真是块玉!”
“杂纹极多,质地浑浊,劣玉。”石富海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前门去个人,给他点碎银打发走,别脏了我们的牌匾。”
宋泽玉哆哆嗦嗦地去捡那块万人嫌的“劣玉”。
原本只有一二条天然纹理的柔石,经此一遭,多了七八道难以修复的伤痕。
而后的事,宋泽玉总说,记不得了。
“她也是商贾之女,但她识玉。她看得出玉的好坏真假,也看得懂人的纠葛贪念。”宋泽玉喃喃自语着,声音愈发低微。
“阿娘。如果咱们找的玉商是她,定不会错认的。你也会好起来,会有好的生活,会有两个好孩子,会和郑伯......”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剩悠长的呼吸声,弥漫在竹叶风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