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最后一件玉器,你合该拿出来,让我开开眼了?”
王青实愿意这般说,已然是很给石自成面子了。他虽贪慕虚荣,但绝非傻子一个。
王青实作为一城太守,懂人心,懂官场,不太懂玉。他清楚自己识玉的斤两,可没想到石自成今个儿带来的两件玉器,是他都能一眼看穿的下等货。
因此,比起计较器物真假,王青实更多的是心寒:他一心一意想帮扶城内商贾,结果对方不仅没领情,还想让他掉脑袋,居然引荐个造假的玉坊!
虽说危局已解,可王青实看向石自成的目光,难免多添三分审视。
石自成面上有点挂不住似的,讪笑道:“时间紧急,一时拿不出什么好料子,太守大人莫怪。”
他再一拍掌,哒哒两声,一位侍女端着祥云纹锦盒走了上来。
石自成指着前方正亭,催促道:“榆木脑袋!赶紧拿去给太守大人看哪。”
“王大人。御贡之事竟出了差错,鄙人也无法昧着良心,说自己脱得开干系。我石家有一块先燕便流传下来的玉佩,想来足以上贡。”石自成起身,朝着王青实的方向深深鞠躬。
“本来就都是你的事......”乔鸢一杯酒下肚,皱着眉嘟囔。
这桩桩件件,哪次不是他石自成不老实在先?未免太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说什么呢?”宋泽玉只听得耳边碎语,扭头去看,乔鸢正托着隐有霞韵的双颊,眼底浮上半层朦胧,可爱极了。
“......你不要喝了。”宋泽玉喉头微动,望向她新满上的酒盏,闻到似有似无的果香,“甜酒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算什么?”乔鸢瞪过去。
“......”
宋泽玉被噎住,无措地挪开视线,只能软着声调,讨好地问,“那就一直在我旁边,好不好?”
乔鸢合目,嗅着缕缕花香,轻笑:“好。”
她又扯扯宋泽玉的衣袖:“你听,石自成又开始卖弄它的工艺——嗯?‘女刻’?”
乔鸢的长睫扑闪两下,像是听见什么奇怪的事物般,茫然地抬起头。
她支起眼皮,猛然坐正,甜酒的那点小劲一下散得无影无踪。
宋泽玉见状,又低低感慨一声“人不如玉”。
石自成还在一侧慷慨激昂地解说,恨不得浑身上下都贴满“光荣”二字:“这玉佩名为‘一燕女’佩。大家伙儿可能会好奇,这玉上只有单燕,没有女子,何以得名呢?”
“正是因为此佩用的工艺,是已经失传的‘女刻’!相传,有一种千年玉石‘柔石’,哪怕是力气最小的女子,都能在上面镌刻出平滑的顺纹,为追寻这种玉石,我的祖辈们付出了无数努力......”
“因此,柔石与女刻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这块玉佩,便是这种技法和玉石的结合见证。”石自成惋惜着,“可惜,如今世上再无女刻,就算再找到柔石,也复刻不出这‘一燕女’的貌美了。”
因有前车之鉴,王青实半信半疑:“竟是如此神奇?还请诸位一同上前,替我品鉴此玉器吧。”
人群陆续起身,向正亭走去,还有一些心急的小辈横冲直撞,差点闹出不快。
只有乔鸢和宋泽玉两个人留在原地。
乔鸢在座上打了个哈欠,宋泽玉趁她不备,果断饮下乔鸢的一整杯甜酒。
曲琛排在观赏队伍的前端,刚好在宋泽玉身后,问,“宋公子,不来大饱眼福?”
宋泽玉抚着折扇,笑道:“我懂什么!识玉一事,只得乔娘子来。”
此宴上除却各家夫人,独独一位年轻娘子端坐下首。曲琛早便对乔鸢生出好奇,再听宋泽玉这般说,抬眉奇道:“乔娘子是好玉之人?有这般大的本事,先前怎么未曾听说?”
乔鸢回首,对着曲琛呵呵一笑:“你们那‘尧春坊’惯爱抬价,可把我害的不轻。曲公子,您是要听这样的事?”
曲琛顿时了然,反倒抚掌大笑,开怀道:“竟是自家常客!倘若乔娘子来日归京,鄙人定叫京州亲眷好好招待!”
乔鸢自然连声应下,敷衍几句后又倚在桌案边上,仔细回想着石自成的一字一句。
女刻的确是道极难寻觅的工艺,说是失传并不为过。可单论制法,女刻并不难,与墨画、雕塑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制物工匠多为男子,女子就算想学,也投师无门。
况且,女刻必须与柔石一同出现,否则就算掌握了技法,刻不动玉,也是白费气力。
纵使是长公主那般举世无双的宠爱,也只得到过一块柔石,还在某个深秋之夜,莫名碎裂。
石自成的传家宝,运气就这么刚刚好?
哈,万一呢?
乔鸢挑眉,也生了几分兴趣,往上瞧去。
此时所有人都挤成长条,只为一睹一燕佩的真容。王青实格外中意这样的热闹排场,特意指了位手稳的侍女,站至高处,方便所有宾客观赏。
那玉佩在侍女掌中,显得小巧精致,光洁莹润。暖光垂下来,光泽伴随燕身流动,宛若扑翅前兆。
只肖一眼,便知是上好的白玉,玉面剔透,甚至隐约可见内里澄澈。
乔鸢眯着眼打量了会儿,勾起唇。
“那不是柔石。”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乔鸢讶然,朝宋泽玉望去:“你居然见过柔石?”
宋泽玉笑而不语。
“故作高深。”乔鸢嘀咕着,收回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众人虽讨论得如火如荼,却无一人敢出来拍板。毕竟女刻罕见,柔石难寻,有许多人在玉石行当干了一辈子,也不一定能磨出一块。
既是没见过的,自然不能刻意说是假的;可同理,都没见过,又怎能断言是真的?
最后,还是一个无名商贩看向曲琛,朗声说:“曲坊主,咱们这儿就属你资历深、行当大!你经手的玉器那般多,可能说出个一二?”
突然被点名的曲琛微微一怔:“这......”
已有反应快的岫州小贩先会过意来,嚷道:“也不能全听曲坊主的,他前阵子还羞辱过石坊主,能说什么好话?”
一石激起千层浪,洛州的几名商贩瞬间爆发不满,对着人群指指点点起来:“你们岫州仗着自己有条河,一天到晚闹我们的事,我们可曾说过你们什么不好?真是以己度人惯了,狗眼看人低!”
“就是,咱们曲坊主一向光明磊落,刚直不阿,以为谁都跟你们石自成一样?”
“我们石坊主怎么了?岫玉百年长青,石坊主有块传家宝是什么稀罕事吗?这白玉质佳,瞎眼盲心的人才讲是假的!”
“我呸!说话不要太张狂,你到底是哪家的?”
......
争吵的声调越来越高,排成长队的人群里不断迸出叫嚣,最先开口的两位已经青筋暴起,要不是曲琛和石自成各自拦着一个,努力保持着场面,否则绝不是口角之争这么简单。
显然,岫洛二州并不似表面和平,相反,积怨已久。
“好了,好了!”曲琛满脸无奈。
“少说两句,少说两句!”石自成见有人帮腔,
开心的不行,自告奋勇当和事佬。
一片混乱中,乔鸢垂眼,思索着到底要不要入局。
好像......没什么好处?
石自成就算交了传家宝上贡,也不能改变上一批是假货的事实。琅邪轩大抵是开不下去了,那批假货也会烂在岫州,她的目的算是达到。拆穿这块玉佩不是柔石所制,对她而言,反倒是凭空增加风险。
可是,怎么总感觉有些奇怪呢?
乔鸢掀起眼皮,余光往正亭处扫。
自打方才的争执开始,王青实端坐亭内,始终一言未发。
不太对劲。按照上次在长青坊与这位太守大人的会面来看,他应当很关注真假才对。
上回不过城内赌局,他都能接二连三发问,如今涉及乌纱帽,他还能如此沉得住气?
两种可能。要么他知道这块玉佩是假的,要么——
他希望是假的。
在座上不断盘算的乔鸢,倏忽心神一动,好似抓住了所有事件的出口。
来王府之前,她便问过宋泽玉,不明白为何王太守要对石自成“网开一面”,让他“将功补过”。毕竟,按照石自成的辩白来看,他确实没有参与任何事,顶多算个眼光不行,引荐不当。
这场宴席,除却让石自成自证清白,完全没有其他的用处,还要白白浪费那么多人力物力。
“外地人。”彼时,宋泽玉只是笑着点了她的额头,“看戏就好了,又少不了你的位置。”
乔鸢终于恍然:原来,这是王大人的鸿门宴哪。
王青实见吵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骤然噤声,目光凝聚至这位东道主身上。
王青实眼风依次扫过乔鸢、宋泽玉、石自成,最后落定在曲琛身上,道:“曲坊主的为人品行,本官也有所耳闻。”这意思就是让曲琛当半个判官。
曲琛满脸为难,频频去探那“一燕女”。
此玉尤佳,定是真玉,他一眼便知;
可他还未见过柔石女刻,只听过三两传说,怎好在众目睽睽之下笃定?不说一万,就怕万一,岂不是为了个外人,砸自家招牌!
石自成所为,难免教人多想,最后,曲琛只能斟酌着言辞,缓声道:“此玉润质极好,大人可以放心上贡。”
“是么。”王青实似笑非笑。
曲琛虽不是岫州人,但两地常有通商往来,得罪一城太守当然不是明智之举。一时背上沁出冷汗,逐渐爬到额头,打湿他的鬓角。
宋泽玉离曲琛近,斜眼打量过曲琛情态,没由来嗤笑一声。
随后他对乔鸢道:“帮我个小忙。”
宋泽玉惯来没什么好心眼,乔鸢不上他的当:“不说是什么,我才不帮。”
“那你就当帮咱们王大人一个小忙。”宋泽玉压低声音,却扬眉,笑得肆意。
“三七?”乔鸢望了两眼宋泽玉,放软了音调。
“你拿全部。”
“成交。”
左不过乔鸢刚点头答应的功夫,旁侧就炸出一声折扇骤然打开的“啪”声,响彻整个百花园。
宋泽玉悠哉游哉摇着扇,手持杯盏,朝石自成遥遥相举。
石自成恨不得一口啐死宋泽玉这个坏事精,当即褪去所有笑意,目若寒冰。
眼见石自成不接茬,宋泽玉也不等他,将美酒一饮而尽,摇头晃脑,笑声爽朗,“石坊主,好巧,真是好巧!”
“本公子不才,不爱念书,只懂玩乐。偏生家母会女刻,死活白赖非要教我,我呢,也就小小的学了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