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如看清周围的一刹那,还以为自己方才摔缩地尺时弄错了方向。
它仰头望向青黑的高空,直到看清扶桑树的东枝和层叠的气语芥球,才敢确定此处的确是平芜尽处的西岸。
“凋零破败”一词实难概述眼前所见。
数丈高的巨浪如同海兽的爪牙,一遍遍嘶吼着从深海扑向曾经缀满幼嫩黄花的浅海;瘴气和海雾如悬浊的沉淀遮蔽了海岸线,记忆中形状别致的礁石已踪迹全无,落潮带来的厚腻浮末像某种粘稠的呕吐物,一层层堆积在曾经水清沙幼的浅滩上。
这里仿佛是被巨人用力地践踏一番后,刻意地废弃了。它被排贬在千日时代后的华章和字纸之外,沦丧在最远离中央墟岛的东极,和曾经充沛无伦的日光一起被遗忘。
整个浅海区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混杂着千日时代的明亮记忆发酵后的味道,迟缓地从胸口反涌上来,在喉头异变成灼人的酸。
……难怪衔微会选这样的地方交换人质。
瞿如压抑着强烈的反胃,穿过瘴气弥漫的海岸、淌过泥泞的滩涂,终于在靠近矮丘的干燥沙地上找到了一串杂乱湿淋的足迹。
有金鸾和珍珠的爪痕,还有一串步幅略宽的,应该就是那个人类女孩的足迹。
瞿如尝试用传音芥球呼唤金鸾,却没有任何回应。它警觉地四下观望,除了海浪震耳的怒吼和风声,并没有听到刚才从苞孢子分身中传来的、那种阴森可怖的动静。
它这才后悔地想起,刚才走得太急,忘了问苞孢子再要一个分身,这样或许就能联系上金鸾了。却在下一秒又摇了摇头,不,苞孢子绝不会将分身给它的。
……兴许刚才听到的那只是经过扭曲的风声吧。金鸾和珍珠都有防身的能力,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瞿如试图安慰自己——苞孢子此时大抵已经在去浅渚给长钟传递信息的路上,现在它要做的,就是在长钟带着返芥囊赶来前,找到金鸾、珍珠和那个女孩。
它深吸了一口气,顺着那未干的脚印,向着荆棘丛生、山石嶙峋的矮丘深处走去。
可没走多远,它就敏锐地察觉出了周遭的异样——
血味。
浓郁的血味,被砂石上流窜的风掀起,像没有四肢的活物贴地爬来。
瞿如的神经和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它被恐慌攫住,猝不及防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鸟类的血腥味。
前方两侧的山石收拢成一道夹缝,如同虎牙般倒弯的巨大山岩挡住了本就阴恻的天光。然而金鸾和珍珠的足迹却在那道岩缝前停下了。
脚下踩断的树枝发出“咔咔”轻响。瞿如下意识低头,确定自己还在“同尘”严丝合缝的隐身保护下,胸腔被仍被紧成弓弦的神经绷得隆隆作响。
……是谁的血?金鸾还是珍珠?
它不敢想。
可无论是谁的,自己的生命已经承受不起再一个失去了。瞿如咬着牙,继续向岩缝深处走去。
每向山岩内走一步,天光就稀薄一分,越发浓郁的血腥味占据了整个鼻腔。
“簌簌簌——”
耳际有窸窣的响动。
是叶、是风,还是碎石?一定不是别的。
瞿如掏出乾坤袋中的穿杨镖和符箓,死紧地攥在手中,全身都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像是掐捏住一个重伤将死之人的动脉,不敢松丝毫力气。
在山石如镰刀般的黑影吞没瞿如身形的那一刻,它突然如有所感,缓缓抬起了一只足——
方才它踩下去的地方,有一洼浅浅的凹痕。是人类的足迹。
恰在此刻,头顶传来一阵比刚才更闷的震响声。
瞿如反应极快地抬头——
一块巨大的山岩朝它头顶直直砸落!!!
瞿如振翅起飞不及,仓促旋身躲闪间只来得及胡乱击出一张符箓。
那山石坠如陨星,在堪堪砸中瞿如造物手的一刹那被符箓击中,轰然爆裂开,碎石瞬间崩得瞿如三腿血流如注。
飞扬的尘沙碎石中,瞿如忍痛振翅而起,拉高身形,堪堪飞到方才山岩落下的高度,就见一道黑影从那崖壁间的山洞飞身闪出,向山岩后的灌木丛钻去。
“别走!!”
它高声喊出的瞬间,才想起自己还穿戴着“同尘”,旁人根本看不到它的身形、也听不到它的声音。
……那刚才这人是怎么做到准确地用落石攻击自己的?!
瞿如朝那人逃跑的方向急追而去,很快找到了阴影下的灌木中有一道隐约被拨开的草线痕迹。
它朝着草线延伸的方向掷出两枚穿杨镖,张开双翼在灌木丛上平稳低飞。穿杨镖维持着与主人一致的速度,削木如泥,将沿路荆棘迎头斩去,很快暴露出了逃亡之人的身份。
澹台敲雪的魂芥在棘刺丛生的密林中显得极其稀疏,四散在逃跑的线路上,像一串散落的冰珠,散发着盈盈的幽光。
许是衔微交给金鸾的、专用于破坏语境的宝器起了作用,她平日里周身片刻不离笼罩着的、以长钟魂芥塑造的澄黄球体,此刻已消散无踪。
许是因为少女的身上已被无处不在的荆棘刮伤,即便仍在竭力狂奔,速度还是慢了下来,转眼间,瞿如已经追及她的头顶。
丛丛树影摇晃,如乌云般覆压着那逃窜着的、瘦弱的人类。
瞿如叹了口气,决定结束这场残忍的追逐。
它双翅在胸前猛地交叉,两枚穿杨镖瞬间朝中心追击的那一点收束而去,在女孩前方数尺拐了个弯,正面袭来。
少女转身躲闪不及,矮身猛地一刹,堪堪撞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铮铮”两声,两枚穿杨镖一左一右牢牢扎进她头顶的树干之中,瞬间化作两箍钢索自腋下交叉固定住了她的上半身。
瞿如敛翅落在少女面前,掀开同尘,道:“你跑不掉的。”
少女抬起脸,遮住面孔的长发从肩头滑落。瞿如一愣。
它还以为自己对上的是一双兽的眼睛。
一对黑瞳,在幽林的暗色中,却如冰斫的浅目般让人生冷。幽浓的墨色,把穿过密林的一点点天光悉数捕捉,折出透银,历历倒映出瞿如的身影。
天性会负隅顽抗的兽才能长出一双用于在黑暗中注视天敌的浅目。
这双浅目叫瞿如险些忘记了眼前只是个与自己相比之下年岁聊胜于无的幼年生灵。它放柔语气,低声问道:“……哪里受伤了么?”
少女仍维持着那种困兽死战的目光,死盯住它。
瞿如只得摘下众生眼,少女那张倔强的面庞丝毫未变,只是由鸟身变回了人类的躯干和四肢,如实地呈现出身上伤口的位置。
看到她白皙的皮肤上布满血痕和棘刺穿伤,不知为何,瞿如竟在这万般不该的时刻,无端想起了数千年前某个星子欲坠的夜晚。那一夜,它也在半睡半醒的幻梦中拥有着如出一辙的人类躯体。它突然觉得此刻是自己在流血。
在浓稠的黑暗之中、被钉在一棵命运般巨大的树上、如一头困兽、浑身伤痕地流着血。
“我现在要给你上药,把扎进皮肉的大棘刺拔掉。会有些疼,你且忍一忍,”瞿如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明知故问:“你就是‘敲雪’,水恒尊的新弟子,对吗?”
“你……”
敲雪刚吐出半个字,咬唇爆发出一阵痛苦难抑的低吟。
“好了,出来了。”瞿如用加了麻药的草球堵住她大腿上的血洞:“这是石和尊的药,你回浅渚后记得勤换。”
它语气一沉:“我问你,金鸾和珍珠——带你来这里的两人,现下在哪儿?”
敲雪的汗湿透了额角的鬓发,她湿淋淋地在疼痛中压抑着喘息,没有再看瞿如,那双凤眼因剧痛而半睁半闭:“……晕……”
“晕?”瞿如看她垂颈阖眼、柔弱不经之态,想起方才所见的污瘴恶臭,立刻反应过来她应该是中了这棘刺所带的毒。
它立刻俯身靠近敲雪,轻轻地、小心地用飞羽的羽尖抚开敲雪的上下眼皮,检查她的瞳孔。
瞳孔没有中毒后的扩大,凌厉而清明,像箭簇直直锚进它眼中。
瞿如心中大叫不好,仰身后倒不及,敲雪肩背抵树、腰力猝发,收腹反挺腾起双腿,直朝瞿如前胸踹去。
距离太近,腿法快成残影,根本无处躲闪。瞿如胸口如遭重锤,被四腿连环蹬踹放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敲雪一条长腿跪屈,压住瞿如三足的关节,另一只脚踩压在瞿如颈间,虽然肩胸仍被那两箍钢索钉在树干上,却是转瞬之间攻守易势。
她微微侧头,用一种略带好奇的冷淡目光居高临下地望着瞿如。一绺发自锁骨间垂落,如倾泻的细长黑瀑,趁得方寸肌肤越发白皙,在幽林中宛如山精鬼怪。
“将这东西解开。”
瞿如看着她,没有动。敲雪的足尖更用力地抵着瞿如的喉头压了压。
“不解开,你我都得死在这。”她冷冷地说。
瞿如的嗓音因为受压儿而带上了嘶声:“……你以为,我会怕这个么?”
浓云遮去了穿过密林的稀疏天光。黑暗中似乎有风。瞿如在周遭光线暗彻底淡下去的一瞬,似乎看到敲雪的双眸中划过一丝无法抑制的慌乱。
少女压低声音:“你再不解,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
瞿如张开耳羽,最大限度地捕捉周围环境中的响动,除了风声叶响,和隔着山石丛林的、遥远的浪声,什么都没有。
它下意识地拉上同尘。
就在此刻,一声锐啸穿林而来。
敲雪猛地将瞿如踹胸一蹬,快速撤脚,重重贴靠回树干。
瞿如惊魂未定——
一截削得极尖的竹矢半截插在寸余之外的泥土中。若非敲雪刚才将它踹开,只怕这刃般的竹矢已扎进了它的血肉之中。
“……吹箭?!”
吹箭的吹筒和箭矢都是用竹子制成的,可怎么会有人使用如此落后的武器?!
又一声锐啸破叶袭来,这次声响明显比刚才大了许多——
袭击者在接近!
瞿如当机立断,挥翅收回钢索,堪堪打落那枚吹箭,谁料一回首,另两支吹箭已直直照它面孔扎来。
它僵在原地,紧闭双眼。
“嗡——”
瞿如睁开眼,见那两枚吹箭被牢牢绞在钢索的索眼中。
敲雪扔下钢索的一头:“跑!”
密林如梭,向后乱成残影。
林子太密,瞿如伸展不开翅膀,飞行间慌乱闪躲着长爪般纵错的树枝:“刚才那是什么人?!”
敲雪答非所问:“不止一个!”
两人跑了许久,身后的人却依旧跟得很紧,每当觉得即将甩掉的时候,追击者总可以奇迹般地追上来。
……竟是怎样都甩不掉?!
敲雪和瞿如几乎同时意识到一件事——对方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
“再坚持一下,我们要跑出林子了!”
瞿如振翅朝光亮的源头加速飞去,看清眼前却急刹敛翅:“不好!前面是断崖!”
没有回应。
瞿如转头,敲雪已经落在后面很远,她跑得越来越慢,追击者的身影和她的距离正在不断缩小。
……是她腿上的伤口。
瞿如一咬牙,转头向回飞去:“快!抓住我的腿!”
敲雪拼劲全身力气,奋力一跃,抓住了瞿如纤细的脚踝。
瞿如身躯重重向下一坠,在追击者的吹箭即将触到敲雪的一瞬振翅拉高,消失在密林尽头。
***
断崖。
断得像一刀切出来的,仿佛大地曾在此处被判决腰斩,山体是血液流干的一半遗骸。
尽管还在高空,视觉上却已如坠深渊。
瞿如被崖边剧烈的上升气流冲得险些折翼倾翻,几乎是被乱流给向后冲推了回来,慌乱后撤间看到崖壁内侧有一个勉强能容人的山洞。
两人重重摔在山洞内时,都已经精疲力尽。<
/p>瞿如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敲雪的裤腿已经完全被血液浸湿。她忍痛爬起来走到瞿如跟前,咬牙责问道:“为什么不飞过去!这儿离密林太近了,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瞿如喘息着摇头:“……飞不过去的。”
它望着女孩紧绷的、怀疑的神色:“你没看见方才那断崖外那面风障吗?这儿就是平芜尽处的尽头,风露版图的最东边,须弥界外就是混沌。”
“刚才把你弹回来的风障,可是须弥界?”
“……或许吧。”
敲雪略显烦躁地走到洞口,左右张望片刻:“这儿被山体挡住了,只有往前和往回两条路。往回一定会遇上那些人。”
她回首看着瞿如:“你能往上飞么?”
“我没有力气了。而且,带着你,我飞不上去。”
“我不想等死。”
瞿如道:“你不会的。我有可以隐身的‘同尘’,你我一起躲进来,他们发现不了。等他们走远了,我们再出去。”
金鸾和珍珠还生死未卜,它此刻比谁都焦心,只想尽快从这里出去、寻找他们。
敲雪冷哼一声:“这东西,靠的是什么?”
“你是问同尘隐身的原理?”瞿如有些奇怪她为何发问,但还是答了:“通过抽干并排出同尘的壳所在这一薄层中的语芥,给对方暂时制造一种空无的视觉错觉。说到底,它只是球状的‘匿痕’而已。”
“所以,被排干的只是壳中语芥。这个球体内部的语芥,依然存在。”敲雪道。
“没错。”
千日时代后所造的匿痕在此基础上,还因添加文鳐鳞粉而有留痕显色功能。但如今飞廉院办案时若要使鳞粉显色,还要去造物局办理繁琐的显色手续。瞿如并不认为敲雪会了解或是关心这样的技术细节。
“为何问这个?”它问。
敲雪没有回答:“既如此,若想在维持同尘的情况下移动,依然要以魂芥催动这个球。也就是说,依然会因干扰环境中语芥留下痕迹。”
瞿如点头:“是的。但这些痕迹会随着语芥的在环境中随时间的自然缄默而逐渐消失,这你应该知道。而且,催动同尘并不需要太多语芥。我们现在熄灭魂芥,在原地保持不动,等他们走远后,同尘至少为我们争取到足够的逃跑时间。只要那些人没有及时返回、沿路仔细寻找并发现那一丁点语芥痕迹,对我们而言,就够了。”
“不行。”
瞿如疑惑又略带惊奇地看着敲雪。
数万年来,除了白泽,还从未有人在它的造物前对它说出这两个字。
“你的同尘对它们来说毫无作用。”敲雪说:“没发现,刚才那几根吹箭,都是冲着你去的么?”
瞿如一愣,回想了片刻:“似乎是的。”
它突然意识到什么:“可那时我明明已经重新穿上了同尘……刚开始在岩缝中也是。”
瞿如陡然起身:“你能看到我?!”
敲雪望着洞口:“我不知那些人是怎么做到的。但的确,如果他们也是正常人,不该看得到你。你的同尘虽也会留下少量魂芥痕迹,但它们如果是因此发现你的,相较之下,我连语境也无,魂芥痕迹完全暴露在外,正常人无论如何都会先攻击我。”
“正常人?”
……什么意思?
敲雪冷笑了一声:“这不就是你用以威胁长钟的东西么?”
瞿如愣住了。敲雪继续说:“那两只鸟没说,我自己猜到的。我不关心你们到底威胁长钟做什么,可我以为,你既能想到利用我的残损、拿我作人质逼祂办事,至少也该知道,我为何残损。”
“我……”
“告诉你也无妨。”她目光转向瞿如:“我少了一半魂芥。”
瞿如顿了片刻,随即喃喃轻叹道:“……难怪。如今语者所视世间诸相,除却本身存在之物,皆是四语芥和合而成,因而能被魂芥感知。而你少了一半魂芥,对周遭环境中语芥的感知精度不如寻常语者,所以同尘通过抽干排开环境中的一层语芥隐身,对你并不会造成完全的视觉错觉。”
“但仍能影响我视物。”敲雪道:“方才密林中,你于我而言只是个模棱的影子,可那些人隔着一段距离,依然能箭无虚发。”
“……它们看得比你更加清楚,甚至可以说,清楚得多。”瞿如喃喃道。
敲雪看着瞿如,眼睛里没有情绪,却好似在戏谑:“它们看得清楚同尘中的你,却看不清魂芥暴露的我,这说明什么呢?”
“不可能。”瞿如摇头:“风露版图不可能有人完全没有魂芥。即使自己主动熄灭魂芥,本身与外界六尘发生的一切接触交互,依然要靠魂芥相与感应。”【1】
“可你已亲眼所见,这些人适应一种不依靠魂芥的视物方式。”
瞿如眉头紧蹙,沉默半晌:“它们到底是什么人……”
敲雪冷哼一声:“你劫我于此,竟然连此地情状都一无所知?”
“我也是……”
瞿如话音未出,敲雪突然猛地起身,紧紧捂住了它的嘴。
她警觉地看向洞外。
几秒后,洞口果然传来相叠的脚步声。
瞿如的呼吸被闷在人类微凉的手掌中,心跳飞快,如鼓猛擂。敲雪一把掀开同尘钻了进去:“罢了。”
不管它们看不看得见,现在只能赌一把了。
两人已退至洞穴底部,退无可退。敲雪撕下一条袍摆,扎紧大腿流血不住的伤口,打了个死结,用气声闷道:“不止一人。”
瞿如低头。那布料勒嵌进女孩不堪直视的伤口,逼出汩汩血流来:“你做什……”
“闭嘴。”
敲雪右手已成剑指,指尖自伤口处凝起一滴豆大的浑圆血珠。
瞿如心脏猛跳。它竭力维持镇静,从乾坤袋中抽出一张爆破符箓,贴着洞内石壁滑到洞口上缘,攥紧了手中的穿杨镖。
洞口的天光被赫然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