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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劫材不应反遇凶劫 拙心急切巧弄成拙

    “我回来了。衔微那边诸事妥帖,苞孢子会配合我们进行下一步,若一切顺利,今日黄昏便可将返芥囊……”

    瞿如脱下匿痕,肩上停着苞孢子的实身,快步走进庐中。

    它绕过屏风,看清内室的场景,顿时木在了原地。

    金鸾和珍珠并排坐在小扶桑的树根上,一脸惊恐地看着它。

    “你最好能解释一下。”一旁的苞孢子对瞿如眯起眼。

    珍珠泫然欲泣地扑上来,扯住瞿如的袍摆:“副座,不要灭我的口,求求你!呜,我可以帮你们的!真的!我可是去年射月节的榜眼!”

    金鸾忙帮腔道:“真的,副座,小珍珠她非常能打,嘴也很严……哦,吃得也不多!”

    苞孢子低声道:“衔微,红色风险,建议立刻退出行动。”

    “……金鸾,你都告诉她了?”瞿如问。

    金鸾一脸无辜地点了点头。

    瞿如闭上眼。它就多余问。

    “副座……真的对不起,但还请你千万不要怪罪珍珠!她是因为太过担心我,得了绛服们夜间突袭的消息,才冒险翻窗来找我的。”

    听完金鸾讲述今夜发生的种种,苞孢子立刻警铃大作:“坏了坏了。这下全坏了。衔微,红色风险升级为黑色风险,赶紧取消行动,现在立刻马上!”

    瞿如的神色如淬了冰水冷下去:“……怎的偏生是在今夜?绛服和飞廉院都极少在夜间办案,如何两拨人一前一后,恰好在我离开庐内的这段时间来搜查?”

    “拿着一张无效的搜查特令来唬人,定是拿准了金鸾这个文盲不会细看。那帮人卡着这个点来,显然是提前得了消息,知道你不在。”

    苞孢子说完,又冷哧一声:“衔微,我早和你说过,不该掺和这趟浑水。而且,你制定的那套行动计划,我严重怀疑瞿如就算照着剧本一个一个字念,真能把这坏人角色演得滴水不漏?能骗得过‘那个人’?”

    瞿如神色如覆坚冰:“无需演。为了银鸾,我原也做得出那些事。”

    “那她呢?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苞孢子不屑地看着珍珠:“这行动多一个人,就多出太多风险。衔微,我的建议是现在把她做掉。”

    “我看谁敢!”金鸾一下挡在珍珠身前。

    苞孢子正要回怼,突然瞳孔一散,又聚回,看向瞿如:“衔微问你,庐中近来可有什么外人来过?”

    瞿如摇头:“我很确定,这几次夜间离庐时都用了匿痕,没有被任何人看见。金鸾,你方才说……是火决尊回来做的人证?有没有可能是绛服提前得了火决尊回来的消息,想要在批捕令失效之前将金鸾带走,掌握在自己手中?”

    “衔微说:他们就是冲着庐内的东西来的,定是你庐中有人走漏了风声。计划取消,必须立刻将这树转移走。”

    “不,”瞿如急道:“衔微,我已经给了你想要的东西,你答应助我拿到一只返芥囊,不可言而无信!”

    “你忘了,前提是这一切没有泄密的风险。”

    衔微的声音从苞孢子涣散的瞳孔中幽幽传来,听不出半分情绪的波动:“瞿如,你对风险的评估和管控太差劲了。我方才问你无外人来过,不是在询问你,是看你有没有察觉。自己身边出了告密者都浑然不知。我不会冒这种有百害而无一利的险。”

    “告密者?!”瞿如摇头:“不可能。塔身遍布会自动攻击入侵者的符箓,近来绝对没有除了我和金鸾以外的人来过庐中,除了这位……”

    “珍珠。”金鸾十分积极地抢话。

    “……除了这位珍珠,符箓没有任何动静。衔微,若你真知道庐内有告密者,何不告诉我是谁?”

    “作为你的实验合作方,我并不认为我有这个义务。”衔微道:“既然已经泄密,苞孢子会在一个时辰之内收拾好扶桑树枝和泥土。庐内其他结构,也请你尽快恢复原位。”

    “再给我一日。”瞿如道:“待我拿到返芥囊之后,只需要不到一日时间,就立刻将所有东西悉数奉还你。”

    “对绛服而言,随意找个茬拿到另一张搜查令并不难。他们随时都会回来。”

    “我知道。”

    衔微沉默了片刻:“瞿如,你是觉得,查清楚返芥囊的事情,比你和金鸾,还有它这位小女朋友的命,加起来都重要,是么?”

    瞿如紧闭上眼:“……给我半日。”

    衔微叹了口气,淡淡地,有些懒怠,听不出喜怒,像是呼出了一朵泡沫状透明的的云,转眼便散了。

    “……行吧。”

    苞孢子的瞳孔聚拢了:“衔微,不可以!”

    庐中陷入了沉寂。苞孢子没有再收到分身来自另一端的传讯。

    泽衍院书阁后的独窟中,衔微关掉了分身通感,指腹轻轻搓着面前一动不动的苞孢子分身。那半透明的花苞,如同一个小小的容器,乘装着几粒银色的语芥痕迹,像白日里的蛾翅抖落的细小鳞粉,发着萤火般的微光。

    “……这次不是作为实验合作方。”

    她轻声地说:“但也只有这一次。”

    ***

    浅渚的岸边泊着一叶小舟,草棚中落子声声,如疏雨打蕉。

    “……时辰不早了,敲雪竟还未回来么?”柔婉的女声问。

    “语者考核的日子近了,这些天她也练得越发勤些,只怕此刻还在水月崖边。”长钟道。

    “水月崖镜花湖倒也罢了,离中央墟岛还算近,”壬泽拈着一粒黑子:“倒是前几日听飞廉院急报,北境与南漠又有魍魉出没,虽说火决尊、火真尊已前去处理,但眼下那些魍魉尚且来路不明,水恒尊别忘了提醒敲雪,别叫她在海上跑远了。”

    “嗯。多谢水静尊关怀,我会转告她的。”

    “你选中她,自然有你的道理。我只是心疼那孩子刻苦过头,别家师父要盯着徒儿苦练,你倒该叮嘱她好好休息才是。”壬泽落下一子,又提一子,柔声道:“打劫。”【1】

    长钟不应,将手中白子落在了一角上,兀自抢占外势。【2】

    壬泽静了片刻,填了劫眼两子的一处气口,轻笑道:“水恒尊竟不找劫材么?可是有意让我?”【3】

    长钟再次落子于角,也笑了:“水静尊说笑了。”

    “可语尊这一步下去,我这条大龙,可是有幸苟活了。”

    “活了,却是梅花愚形。”长钟从壬泽的棋盘中拈出一粒黑子填进“劫眼”中,指着棋盘上粘连成坨的黑子:“尾大不掉。”【4】

    壬泽支颐望着棋盘,扇面似的长睫忽闪了几下,突然向盘中投了一颗棋子。【5】

    长钟有些惊讶,瞳孔微微放大:“水静尊,满盘皆是生机,此时认负,未免为时过早。”

    “水恒尊既有客来,”壬泽看向瞿如,微微施了一礼,笑道:“我今日便不叨扰了,来日再来浅渚找语尊翻盘。”

    壬泽登舟离去后,瞿如才从树后缓步走出。

    长钟起身,走上前施礼道:“副座安好。日前惊闻噩耗,副座节哀顺变。听昼竹说,飞廉院昨夜已经排除了金鸾的嫌疑?”

    “多谢水恒尊。是,金鸾的锁魂枷已于昨夜取下了。”

    “那便好。对了,昼竹已将副座此前来访之事告知我,恕我有失远迎。那份厚赠,我替敲雪收下了,多谢副座美意。”长钟顿了顿:“只是,方才水静尊也在此,副座何不……”

    瞿如环顾四周,并不开口。

    长钟会意,挥袖缔造出了一个语境,将两人拢在内。

    “……副座此次前来,可还是为了文鳐之事?”

    “不,”瞿如深吸一口气,竭力表现地平静:“水恒尊,我想和您做个交易。”

    长钟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我可以帮那个叫敲雪的孩子,在语者考核中活下去。作为交换,我需要您帮我拿到一只返芥囊。”

    长钟蓦地一愣,随即摇头:“……抱歉,她不入局。”

    “竟是这样么?”瞿如笑了笑,自我解嘲道:“我还以为,那个孩子,对语尊而言很特殊。”

    见长钟不语,瞿如继续说:“在风露版图修炼十年,都无法造出语境,你我心知肚明,那孩子若只凭自身,在语者考核中没有活路。”

    长钟金眸褪淡,蓝眸生寒,声音却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瞿如副座,敲雪造不出语境在风露版图不是秘密,你无需以此要挟我。”

    “嗯。初听昼竹提起她时,我亦想不明白,语尊为何会平白选中这样一个生灵,让她生受十年折磨,最后在考核对抗中被痛苦地杀死……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一切是因为她来自钱塘。”

    瞿如直视那双动人心魄、仿佛足以看穿一切的眼睛:“水恒尊,我没有未来眼,无法共情一个能提前预知未来之人的所思所想。但这十年,您究竟是在诚心地养育一个生灵,还是在通过她查您想找的东西?您想在钱塘找到什么呢?关于这个中千芥,原谅我只能想到,珊瑚的魂芥残片曾落在那里。”

    “我去翻了泽衍院的卷宗,发现珊瑚之乱后这万年来,有明确记载的,您只去了十二次钱塘,而近一千年来,您便去了十次。水恒尊,无论您在那儿找什么,我大胆猜测,您还没有找到……但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对么?”

    瞿如留意着长钟眼眸色彩的变化,小心地确认对方还没有被激怒:“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语尊的未来眼先于世间造物,与天地同寿,我无意以庸常之心夺圣人之腹。只是,无论您想找什么、查什么,您都需要更长的时间,这意味着,您依然需要这个女孩活着。我可以帮您,并且,能逃过‘望穿’的检视。”

    “不需要。”

    长钟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置喙。

    “副座,寻常芥球的回收全然由扶枢院完成,獬豸台只负责决议,我实在爱莫能助。副座若真要做这样的交易,也该找一个能接触到返芥囊的人——即便我并不建议副座这样做。”长钟的蓝眸已现冰色:“至于敲雪,她是我的徒女,她的生死我自会负责,这与她是否来自钱塘毫无干系,亦与副座毫无干系。”

    “可……

    ”

    长钟撤掉了语境:“副座放心,我不会将今日之事告诉旁人。副座还请自便。”

    它向堤案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朝竹林中走去。

    瞿如望着长钟的背影,攥紧了翅羽。

    “文鳐还活着。”它大声说。

    长钟陡然立住了。

    瞿如掏出了那只骨哨:“水恒尊,文鳐还活着,它肋骨的骨哨还能吹响,凭这个,我终有一日能找到它。语尊信不信,您的挚友一定愿意替我探囊取物,拿来返芥囊。”

    长钟转身,快步走来:“副座切不可将此物示人!”

    瞿如没有料到长钟的反应这么大。它快速将骨哨收入乾坤袋中,抑制着声音中的颤抖:“水恒尊,想从我这里拿走骨哨吗?我知道您也有‘探囊取物’的能力,只要您想,随时可以从我这里夺走它。可这骨哨只有我能吹响。您若拿走它,意味着我们都失去了寻找文鳐的最后线索,同时,我会去向飞廉部举报您。”

    “副座,您无非是想逼迫我使用探囊取物,为您拿到返芥囊。”

    “是。因为您知道,我既然能把文鳐活着的消息告诉您,就同样能告诉旁人。”瞿如道:“可我若把这骨哨交给飞廉院,或是獬豸台呢?那些想要文鳐死的人、把它从卷宗上抹去的人,不出多久就会知道它还活着。”

    “我相信副座不会这么做的。”长钟定定地望进瞿如的眼睛。

    “那语尊可要赌输了,”瞿如鼓起勇气,回望那近在咫尺的澄金与冰蓝:“我并没有您想象得那么爱它。”

    长钟与它对视片刻,缓缓地说:“副座,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祂这话说得奇怪。瞿如愣了一瞬,道:“我想,我知道。”

    长钟摇头:“银鸾的死已是个警示。您想查清返芥囊还那孩子一个清白,可我以与文鳐多年的交情,奉劝副座一句,不要再往下追查这件事。银鸾若泉下有知,一定也会这般劝您。硬要查下去,您会后悔的。”

    “所以,水恒尊的回答依旧是——‘不’?”

    长钟闭上双眼:“副座请回吧。”

    ***

    瞿如回到庐中,小心地将庐门掩紧。庐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中,苞孢子的实身凝立不动,像在扮演一尊炉灰冷却的香炉。

    “长钟拒绝了。”它的声音很冷静:“两个都未能奏效。”

    “哎呀,衔微果真是料事如神。”苞孢子说:“不过好在,在你争取的这段宝贵时间里,珍珠和金鸾那边已经得手了。”

    它瞳孔一散,身躯里传来金鸾的声音:“……副座,快些!我们已经飞到平芜尽处的西岸了!啊……这里的风浪好大!唔……呸!”

    “是啊副座,赶紧让水恒尊赎人吧!这地方看起来真的好阴森……呜,反正总感觉怪怪的!怕人得很!我真怕我们和人质一起死在这儿!”

    珍珠话音的背景声中,隐约传来一个人被堵住嘴、剧烈挣扎时发出的闷声。

    “你们两个应付那孩子,没遇到什么问题吧?”瞿如没忘记叮嘱:“可要记得,她是无辜的,千万别弄伤了她!”

    “副座放心!她菜得要命,连个语境都造不出来,我和珍珠还能对付不了她?!”

    “好,我这就告知水恒尊,”瞿如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传音芥球:“苞孢子,你快用分身去浅渚……”

    “吼呜——”

    苞孢子的眼瞳突然一散,从中传来一阵极其扭曲可怖的吼声。

    “……刚才那是什么!金鸾……”珍珠颤抖的声音在如鬼哭的风声中断续模棱。

    又是一阵吼声传来,这次更近。那吼声阴森至极,闻所未闻,仿佛是把五脏六腑掏出才能在巨大的腔体中发出那样的嗡响和震颤,叫人头皮发麻。

    “我们先……快……呃!!珍珠……”

    金鸾的声音像飓风中的裂帛,被哧啦撕扯了两下,断了线。

    “……金鸾?金鸾!”

    “珍珠!!金鸾!!”

    瞿如大声呼唤,那一端却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回声。

    苞孢子重新聚拢的瞳孔刚能适应庐内阴暗的光线,就见瞿如翻箱倒柜,从一个压箱底的宝器匣中匆忙翻出三条笔直刚硬的东西。

    “……那是什么?”

    “缩地尺。”瞿如掏出匿痕飞快地穿上。

    “你去哪?!”苞孢子警铃大作:“说好了,我的分身去送传音芥球让水恒尊拿着东西赎人,你按计划给我好好待在这庐里哪儿也不许去!”

    她猛地高高弹起,坠星般朝瞿如的脑袋袭去。然而恰在此刻,匿痕竟从瞿如的脚下向上包圆成透明球体,瞬间从视野中凭空消失。

    苞孢子重重地砸在地上,眼冒金星。

    “它爹的……怎么会有球状的匿痕?!”

    她躺在自己砸出的大坑中,脱力地望着黑暗中紧掩的庐门和掉落在地上的传音芥球,片刻后扯着嘴角一吹,吐掉了被震起的、落在嘴边的泥屑:

    “……衔微,我感觉要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