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没有人啊。”金鸾探着脑袋往山洞里看了看:“你确定是这边么?”
“没毛病,”珍珠斩开洞口的藤蔓和棘刺,捏了个照明诀往里走了两步:“那个人类的魂芥和血都是在密林尽头消失的,可是前面是须弥界了,又过不去。她只可能藏身在此处的山崖上。”
金鸾本来已经进洞了,闻言又退了一步,仰头向上看看,又低头向下看看,因为高度和峭壁有些发怵,吞了口唾沫,跟上了珍珠:“可是这面岩壁上布满了大小山洞,少说也有几百个,我们这样一个一个找下去,要找到什么时候啊?”
它捏了捏苞孢子的分身,大声叫道:“副座,副座副座副座——”
回声嗡嗡地在洞里震荡,苞孢子的分身却毫无反应。
“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不会真是刚才摔坏了吧!!!呃啊啊啊!!!”
“哎呀吵死了!”珍珠向金鸾丢了快小石子:“消停点吧,这个洞里什么都没有,咱们赶紧换下一个找去。”
金鸾叹气道:“真衰啊。你才走出去几步远,怎么就偏偏被那小妮子给瞅准时机跑了?”
它摸了摸颈侧方才不知被敲雪用什么方式擦弄出的伤口,血迹已经干了:“嘶——居然能伤得了我,看来她也没传闻中那么废嘛!”
“得了吧!还不是你!我说我去前面看看什么动静,没让你来追我啊!谁知道你蠢成那样,居然敢将后背对着她,这么没有防备被偷袭也是活该!现在可好,若只是弄丢了人质,咱们尽快找到也就算了;要是真让她在这地方出什么意外,可就真完蛋了!”
珍珠急得声音都带上了些许哭腔:“那水恒尊可是已经几千年没有收徒了,这次若真是我们俩坏了副座的事,祂却也只会找副座算这笔帐!”
“好啦好啦,是我的错,我们赶紧接着找就是了,”金鸾连忙跟在珍珠身后出了洞,贴着峭壁飞向上方的另一个洞穴:“不过,你确定刚才在进那岩缝之前是真的看到有人?不是你看到树丛眼花了?”
“你怀疑我的眼神?”
“诶,诶,我怎么敢怀疑榜眼大人呢!”
“哼,我可看得千真万确!”珍珠捏着火诀,在洞里照来照去:“刚才来的那一路躲在山石丛林中偷窥我们的绝对不止十人!而且我看到其中有好几个都戴着锁魂枷,就和前些日子你戴的一模一样!”
金鸾本想说怎么可能,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可若真是戴着锁魂枷的犯人,或是还未定罪的嫌疑人,就算不关在狴狟圄里,也该被飞廉院严格控制在中央墟岛上,怎么会出现在这种犄角旮旯里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是逃犯呢?”
“逃犯?风露版图会有那么多逃犯?”金鸾突然问:“诶,她的魂芥在密林之中分布得那么稀疏,明显是在快速跑动,说不定就是方才偷窥我们的那群人在追她呢!”
“你倒是难得聪明一回,我还以为你看不出她是在逃跑了。”
“可如果真是逃犯追的,他们追她有什么用?她才几岁啊?逃犯又不可能知道一个预备语者的身份?”
“唔……我也不知道。不过放在平时,有水恒尊那个流光溢彩的大罩子,想不知道她师出何门都难,可是她今天在水月崖练功的时候咱们就没见罩着那语境,都省得我们用你那个同胞妹妹给的黑科技宝器了。”
“那家伙才不是我妹妹!”
珍珠正要打趣他,突然快步走向洞内靠近岩壁的一个角落:“诶,你快过来看,这是什么?!”
金鸾用翅羽蹭了一下地上的灰迹:“……是生火留下的余烬。”
“这里空气咸湿,而这灰迹尚且干燥,是不久之前留下的。”
“什么?这种鬼地方居然真的有人住啊?!”
珍珠捡起一大一小两块石头:“咦?这倒是个稀罕物件。自打我作为预备语者被选入风露版图以来就从未见过。”
金鸾凑上去:“这不就是两块石头么?”
“笨蛋,这是打火石。哎,算了,你生下来就是火语者了,不知道这东西也正常,”珍珠摆弄着手中的燧石:“不过,到底是谁还在用这种东西啊?生火这种小法术不是最基础的么?怎么可能有语者不会用?”
金鸾突然愣住了,片刻后喃喃地道:“你没说错……说不定真是逃犯……”
“什么?!”
“不是不会用,而是不能用。”金鸾猛地攥住珍珠的翅羽:“珍珠,语者戴着锁魂枷的时候,魂芥是被封锁住的,不能征用外部语芥……所以,才会连最基本的法术也无法使用。”
“哦!难怪那些人方才看见你我的时候只敢暗中偷窥,不敢贸然出手呢,原来是知道自己打不过。这群流氓,尽逮着弱的欺负!”
正在此刻,头顶传来一声闷响,簌簌碎石自低矮的洞顶抖落。
金鸾下意识地张开双翼护住珍珠,碎石遍体砸落时,听到她被捂在怀里,声音闷闷的:“傻子,松开罢,就掉这么点石头,洞又不会塌!”
闷响和落石的动静停下了,金鸾心有余悸地一把拉着珍珠往洞外走,一到洞外,两人却同时蓦然刹住脚步。
浓雾弥漫,只能看到几丈见方。
“啧,好大的雾!”金鸾摆摆翅膀:“刚才我们进洞时还没有的!”
“这么大的雾,能飞去哪儿啊,我们还是先回洞呆着吧。”
“不行!刚才那动静是从岩层深处传来的,肯定是上面的山体塌方了!”
“什么山体塌方?能在这么厚的山体里弄出这种动静肯定是用了爆破——”
“咚!”
一个血淋淋的头颅自上而下砸两人脚前,向前慢悠悠滚了寸余,跌下了万丈深渊。
“……符。”
两人抬头看去,半截无头躯从头顶垂直的峭壁中探出来,残肢被上行的气流托起,剧烈而伶仃地摇晃着,像在浓雾中招手。
金鸾和珍珠展翅腾上陡峭的岩壁,踩在无头尸旁巴掌大的落脚岩点上——两尺开外,竟是另一座山洞黑黝黝的洞口。
无头尸脖颈伤口的断面并不规则,还有半张脸的皮肉连在躯体上,风中摇如破旗。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珍珠向洞口斜上方射出一枚钗子,钗面是一面菱形的小镜子,在足以障目的乳白色浓雾之中,清晰得如同水洗。
珍珠看清镜面,拧眉对金鸾数了一根翅羽,又做了个砍脖子的手势——
里面也有一个死的。
珍珠反弓翅骨拉开左翼,朝钗面射了一枚翅羽,那羽根在触到镜面的一瞬突然如梭翻转,朝着洞内反射袭去。
“嚓——”
一道白光,翅羽被斩作两半,还未射入洞中,便落叶般飘坠而下。
“不好,快撤!”珍珠双爪勾住金鸾,猛地展翅腾起。
“等等!”
金鸾在空中用力挣开了她:“珍珠,你方才看清了么?!”
“什么看不看清,那洞内有埋伏,快走!”
“那是穿杨镖!穿杨镖啊!”金鸾快速转身,一头扎进浓雾之中,激动地大喊:“副座!是我!!”
***
敲雪抱臂靠在洞口堆砌的落石上,远而警惕地瞟了眼洞内,扭过头盯着脚边几乎漫溢进洞口的白雾。
似乎比起身侧随时会破雾而出的危机,她更想远离的是洞内忙不迭庆祝重逢喜悦和交换信息的三人。
“……我有点懵了。”金鸾听完瞿如的叙述,求助地看向珍珠。
“副座是说……方才你们在密林中就被那些人追击,一路逃到了这里,即使用了同尘隐身,还是有两个人发现了你们的位置。你们在洞中交手,她干掉了这个,”珍珠指了指山洞中那具看上去几乎完好的尸体:“然后那个赶来支援的时候,在洞口被黄雀在后的——呃,魍魉——从后头偷袭,啊呜一口咬掉了脑袋?所以您才冒险在洞口使用爆破符驱散它们?”
“魍魉?”
金鸾皱起脸,看了看洞外的那具无头尸,忍不住浑身发毛:“可那东西不是早在珊瑚之战后就在风露版图全境被清扫一空了么?都有万年了吧?”
“你前段时间被关在庐内不知道,最近那东西不知怎么的,竟然又出来了。”珍珠怪道:“不过听说只是在北境与南漠的一两个地方被目击到,离这儿十万八千里呢,倒是不曾听说平芜尽处竟也有魍魉为祸。”
“方才我听到苞孢子的分身中传来一种极为怪异的动静,却听不见你们的回应,便立刻动身前来寻你们。现在想来,那和方才洞口传来的吼叫相同,就是魍魉的吼声。”
金鸾闻言,从瞿如手中接过它的苞孢子分身,将两个分身碰在一起敲了敲:“什么破烂东西,居然还会失灵,我看衔微以后还有脸在咱们面前摆架子!哼,紧要关头掉链子的明明是她的人!”
珍珠用钗子拨弄那具尸体:“唔,没化形,还是出厂状态……看起来像是个有年岁的老家伙,估计还颇有些修行,可惜了。可是……嘶,伤口在哪儿?我怎么找不到?”
她看了眼洞口盯着白雾发愣的敲雪,凑近些低声问瞿如:“副座,真是她干掉这家伙的?”
瞿如点头,用穿杨镖的刃尖拨开死者脖颈侧后方的毛发:“这里。”
皮肤上有一点红豆大小的血点,初看还以为只是一粒红色的胎瘢。珍珠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将尸体翻了个面,果然在脖颈另一侧的对应位置找到了第二枚一模一样的血点。是个洞穿伤。
两处血迹已经凝固了,珍珠用翅骨用力顶按其中一处,乍然喷出一大股鲜红的血来。
她嫌弃地跳开那股血流:“靠,下手真狠啊!这么小的伤口,怎么做到的?”
“她自己的血滴。”瞿如道。
“啊,对,她是水语者……”金鸾一愣,顿时浑身绒羽炸起,赶紧伸手去摸自己颈侧血迹已干的伤痕,颤着声道:“完、完蛋……珍珠……呜呜呜,我要死了……”
珍珠劈翅给了他脖子一砍,金鸾惨叫一声软倒在地,捂着脖子抽搐了两下,发现无事发生后有些尴尬地坐了起来。
“切,有点儿出息吧你。”珍珠低声啐着金鸾,目光却紧紧注视着洞口的敲雪——
这身手,她当时完全可以直接下死手取金鸾的性命,却没有。
这个共识弥漫在三人之间,像无声潜伏于山洞中的幽灵。
“那,副座……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还要在这里继续躲下去么?”金鸾先打破了死寂。
其实它是想问,如果要出去的话,洞口那位应该怎么办。
瞿如望着地上的尸体:“眼下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但是既然同尘都无法在他们面前隐身,还是得趁着有雾气赶紧离开。”
“只要来的不是魍魉就行,对付‘这些人’,我们胜算还是绰绰有余的。”
瞿如惊疑地望着十分自信的珍珠。珍珠便把一上岸便开始被人偷窥、那些人佩戴锁魂枷、山洞中的燧石和金鸾的猜想等都说了一遍。
“虽然‘逃犯’只是个推断,不过听您刚才讲,这些人用的武器是吹箭这种破烂,也没在打斗时使用任何法术,看来他们确实用不了魂芥啊。”
瞿如沉吟片刻,突然问:“金鸾,前些日子你戴着锁魂枷时,色声香味触可还正常?”
金鸾摸不着头脑:“啊?正常啊。”
“众生眼视物也一切如常?”
“是啊。”
“那些夜间,在我使用同尘离开天工庐时,你可能看得见我?”
“这……您穿上同尘之后,我当然就看不见了啊。”
瞿如皱眉,半晌才道:“若只是佩戴了锁魂枷,只会封锁魂芥,使主人无法使用魂芥调用外部语芥、造出语境、使用法术等……却不会影响魂芥本身的存在,更不会影响语者本身的五感。可这些人无论有没有佩戴锁魂枷,他们的视物和听声,都明显受到了影响——刚才那魍魉从后头攻击时,明明发出了很大的动静,那人却浑然不觉,才被咬掉了脑袋。”
珍珠恍然大悟:“金鸾,你还记得《混沌导论》课上那个白袍点墨的比喻吗?!”
“……啊?”金鸾心虚地挠头。它实在翘了太多课了。
“魍魉诞生于须弥界之外的混沌,又以混沌为食。它们之所以在芥球中能够显形显声、且极易被语者察觉和感知到,正是因为受过混沌污染的语芥表现形式,与周围环境的干净语芥完全不同、区别甚大,而对于语者的魂芥——这个对外界环境极端敏感的四语芥感受器而言,就像白袍点墨一样显眼。”
珍珠在瞿如的目光里看到认同,接着说下去:“刚才副座说,同尘对那些人无效,而同尘的原理也是排开一层环境中的语芥。然而,黑暗又确实影响到了他们的视物——在幽暗的密林中,副座的白羽更显眼,自然成为了优先攻击的对象。所以,这些语者并非失去了所有感官,而是失去了一切需要动用魂芥的感知。这不只是魂芥被封锁了这么简单……”
“魂芥完全缺失,或失效。”
三人闻言抬头看向洞口。始终缄默不语的敲雪道:“这些人已不能算是语者。”
金鸾道:“可如果真是这样,这些人根本没可能活着啊?”
“她说得没错。”瞿如道:“这些人能在平芜尽处这样的地方如此这般、和混沌魍魉一同存活下来,并且自成了一套不用魂芥、完全依靠体术的感知外界和攻击打斗的方式,或许我们不该用看待语者的固有方式来看待他们。”
它站起身:“所以,趁现在,走吧。”
金鸾下意识拉住瞿如:“副座?可是外面雾还没散啊,什么都看不见,太危险了——再说,外面还有那些人和魍魉呢!”
珍珠敲了一下它的脑袋:“大傻子,敢情刚才我们说的你是半个字都没有听懂啊?先别管魍魉了,就说那些人——他们没有肉眼以外的视物能力,也没有什么能驱散浓雾的法术,现在出去是咱们占优势!等雾散了,这儿就又变回他们的主场了!”
“那……”金鸾刹住了嘴,用芥球传声给珍珠和瞿如:“那她怎么办?”
珍珠和瞿如还未及回答,敲雪像是已将传声芥球中的话音听了个分明,冷笑道:“若你们真有本事对付我,眼下早已经绑了我走;既然没这个本事,我奉劝一句,还是各走一边为上。否则谁若是不留神死在这儿,日后还账还得算个没完。”
她率先一步走入了洞外的浓雾中。
“不行!副座,就这么放她走了,那返芥囊的事
怎么办?”金鸾紧跟着追了出去。
“返芥囊?”敲雪踩在峭壁边,眉尾抽了一下:“别告诉我,你们就是为了这个。”
“什么叫‘就是’?!”金鸾扑棱着翅膀竖眉急道:“如今那些绛服将回收语芥的打包和搬运全程管得像铁桶一般,如今我们又正是被盯得死紧的时候,你知道要拿到一只有多难么?”
“我看也不难,前些日子扶枢院不就在身死的银鸾住处搜出一只?”敲雪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哦,原就是为了这么个死人啊。”
金鸾被触逆鳞,顿时浑身发抖:“你……”
“说说吧,你们绑架我之前给长钟开了什么交换的价码,换祂帮你们探囊取物?”
敲雪停下脚步,回头瞟了眼后面瞿如的神情,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是我?帮我在语者考核中活下来?”
珍珠反应最快,反驳道:“才不是!副座……”
“难怪祂会拒绝你们。”敲雪道:“把注压在我身上,你们就算现在威胁撕票,祂也不会答应你们。”
三人哑然了。
“我对祂来说根本不重要。长钟将我带回风露版图,不过是想用我来验证祂未来眼的什么预言。我死了,顶多就是祂的‘实验’失败。你们怎么会蠢到,觉得我的生死能够左右长钟冒险去做这般费劲不讨好的蠢事?”
瞿如展翅赶上敲雪,停在她面前的岩壁上:“孩子,我明白,你这样说,不过是想让我们觉得……”
“不。你不明白。”敲雪被挡了路,也没再往前走。
她盯着瞿如的双眼,似有探寻,似有讥讽,似在打量,一字一字地说:“造物局瞿如,你怎会认为,一个能洞悉未来的神明,会不懂得如何趋利避害?长钟可以满不在乎,是因为祂提前知晓一切的结局,过程中或成或败、你我或生或死,于祂而言都是徒劳地白费功夫。世事如棋局,我们都不过是蒙着眼被祂摆弄的局中子!”
瞿如被她这番犀利言辞呛得胸口震动,它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吸进些湿冷的白雾。
敲雪用力搡开它,头也不回地钻入浓雾中,踩着山岩弹跳了三两下,便不见了身影。
“诶!”金鸾眼睁睁地看着敲雪消失在视野中,丧气地塌了肩。
“……她或许并没有说错。”瞿如望着敲雪离去的方向,目光似乎穿过浓雾,飘向了更远的虚空:“听说过围棋的‘打劫’么?处于绝对优势的那一方,是没有必要回应劣势方找的劫材的。因为无论劣势方怎么寻找劫材,在优势方眼中,都无足轻重,即使不应,也不会影响全盘。”
白雾弥漫,四下若有似无地萦绕着如同鬼哭的吼叫,密茧一样严丝合缝地围裹上来。
“副座,这下该怎么办?”珍珠望着周围愈来愈浓的雾气:“雾太大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去找她吧!”
“嗯。”
金鸾在前面打着头阵,珍珠殿后,三人贴着右侧的山岩缓慢地往前飞。
视野中的可见范围越来越狭小,逐渐缩小至三尺见方。
突然,从白雾深处再次传来一阵阴郁可怖的“喀喀”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拧着骨节一点一点掰开来的声音。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像是只隔着薄薄的一层雾幕低沉地振响。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声音并不是从崖下的深渊之中传来的,就像来自他们身侧的浓雾之中。
“是魍魉吗?”珍珠顿时警惕起来:“金鸾,飞快些,拉高高度!”
“怎么回事?”金鸾显然也慌了阵脚,压低声急道:“可左侧不就是须弥界了吗,刚才的响声怎么会从那边传过来?!”
“金鸾,珍珠。”
金鸾和珍珠悬停在空中,瞿如从乾坤袋中拿出两把缩地尺,插在他们俩的翅羽中:“拿着它以防万一。”
珍珠看清那是什么,立刻摇头:“不,副座,这太贵重了!再说,您自己……”
“放心,我还有几把。再贵重,也没有保命要紧。一旦情势危急,立刻使用缩地尺回庐,知道了么?”
“……好。”
三人继续贴着山岩往高处飞,可自深渊而来的上行乱流愈发强烈地将浓雾掀上。
狂风裹雾,直吹迷眼,转瞬之间,几乎方寸难视。
“风太大了,先贴紧岩壁!”瞿如大声喊,喊声却被瞬间狂风给吞噬地无影无踪。
“金鸾?!”珍珠拼命振翅,右翅因为扇动间大力撞擦岩壁而挫伤纵横。
“我在!”
紊乱的浓雾与狂风中,金鸾仅凭着声音奋力朝这边靠过来:“珍珠,抓紧我的脚!”
“我抓住你了!!”珍珠伸长腿脚:“副座,你也抓紧我!”
“副座?”
“副座!!!”
浓雾之中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只有风声擦着耳孔的呼啸。
风太大了,无法悬停。金鸾当机立断地将珍珠拉向一块勉强避风的岩壁,两人气喘吁吁,心跳不止。
“你先呆在这里!”金鸾将珍珠塞进岩壁狭小的缝隙:“我去找它!”
“不行!”珍珠死死拽住它:“副座肯定是被刚才的乱流刮离岩壁了!风这么大,什么都看不清,你现在去找它,我们也会被冲散的!”
“我说放开!!”
珍珠被金鸾突如其来的嘶吼吓到,颤抖着松开了翅羽。
“……对不起。”金鸾看了珍珠一眼,转身向浓雾中扎去——
“吼!!!!”
正在金鸾腾身飞起的一刻,一阵腥风自浓雾中扑出。
金鸾瞬间被那巨大黑影覆盖,还未看清楚是什么,一声锐啸破空。
它整个人僵立在峭壁边,终于适应了眼前的黑暗——
珍珠的羽箭扎在一团模糊的血肉中央,依稀可辨是刚才山洞中的那具死尸,它的整个躯干被从正中撕开一般,剥裂成一只白骨为睑、血肉为目的巨大眼球。六条长足从躯体中刺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张爪而来。
被羽箭正中瞳孔中心的巨眼停在原地,抽了两下,爆发出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吼,訇然猛扑而来。
血肉四溅、目眦尽裂。
珍珠在岩睑虫覆压而来的缝隙中矮身侧滑,连放数箭,在山岩崩裂的轰响中一脚勾住金鸾,旋身腾空而起。
“快摔缩地尺!”她高喊:“山岩的方向是西边!”
***
下一秒,两人重重摔倒在庐内的地面。
“哎哟,好痛……”
金鸾吃痛地爬起来,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口,朝珍珠飞奔而去:“珍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花窗隐隐透着暮色的昏光,庐内一片黑暗。珍珠撑着身下潮湿的泥土慢慢站起来,无声地摇了摇头。
“啊,没事就好。”金鸾松了口气,抬翅点亮了身侧的几根蜡烛,突然愣住了:“……珍珠,你怎么哭了?”
珍珠抬眼,在与金鸾对视的瞬间,眼泪决堤滚落。
“如果真的还有多余的几把缩地尺,方才我们四人还在山洞中时,它就该和我们带着人质一起用缩地尺回庐了……”
她声轻而哑,绝望地说:“金鸾,副座自己没有缩地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