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陛下她在京城搬砖 > 37. 寄养
    龙取月一言既出,班棘面色陡变,倒撤半步,两手在胸前乱摆起来。

    襁褓里那小婴孩不知人间愁苦,兀自咯咯发笑。

    班棘方才还觉得她柔软可爱,此刻一听“抚养”二字,那点怜爱登时退了大半。

    她晓得养娃是桩苦差,而且这份苦差她是真吃不起。

    “别别别!龙姑娘,这玩笑可开不得!”

    阿攀也跳出来帮腔:“是啊!女帝姐姐她日日领着一群灾民跟太师府掰手腕,自己还吃了上顿没下顿呢,哪里养得起娃娃。”

    沈见原也难得地露出一阵纳罕,缓缓道:“阿攀所言不无道理。孩子生身母亲尚在,骨肉血亲,哪有转托外人之理。”

    龙取月怀抱那团小小襁褓,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陛下以为,妾身是一时冲动、随口戏言?”她用手指轻拂着婴孩柔软的胎发,“您何不先听听妾身缘由,再行决断?”

    班棘不情不愿地坐下,心底暗自提防,生怕对方说出一番滴水不漏的道理,让她无从拒绝。

    “如今上都局势,太师府一手遮天。太师府素来与故太子不睦,先夫又曾是故太子最亲近的伴读,如今这孩子的两重倚靠都已亡故,若由妾身将其带回北城,安置在太师府眼下,岂有长命的可能?”

    班棘当即给出折中法子:“那你们就别回了呗!留在救灾署,有朕一口干的,就绝不让你们喝稀的,孩子也能由你自己来照看。”

    龙取月轻轻摇头,无半分转圜余地:“妾身有重任在身,必得回北城不可。”

    班棘被她这不容置喙的语气堵得心头发闷,不由望向门外。

    日光斜洒在地,映出一道挺拔的黑影,正是寸步未离的乙。

    她心念一动,又建议道:“既然你非走不可,不如托付给乙?朕看他忠心耿耿、沉稳可靠,一定能尽心照看自家小主人。”

    静立的黑影晃动一下,似是抬脚想要进来,最终还是停在了门外。

    “不。”龙取月收敛温情,神色愈发郑重,“乙必须同我一道回去,北城重任,也有他的份。”

    班棘有些哭笑不得,无奈摊手道:“朕都有点怀疑你们的来意了,你们到底是来找孩子爹的?还是来给孩子找娘的?”

    “陛下,恕妾身有难言之隐,不便宣之于口。待了结北城诸事,少则一两月,多则半年,妾身必定亲自前来接走孩子,绝不再拖累陛下。”

    “半年啊……”班棘幽幽叹气,心头忽然松动大半。

    这个时限尚且可控,可她依旧满心顾虑。

    “可交到朕手里,又有什么不同?朕现在不过是个官府不认的流民伪帝,太师府一样视我为眼中钉。”

    “正因陛下身处万民瞩目之地,全城灾民仰仗您、信赖您,凝安坊数千人以您为天。太师权位再盛,想要动您,也需掂量数万百姓的人心向背,绝不敢肆意妄为。”

    这番剖析不无道理,可班棘还是满脸为难,“可朕哪会养孩子啊?”

    “无需陛下亲力亲为!”龙取月似早有考量,“只需将这孩儿记于陛下名下,另寻乳娘喂养即可,对外只说是陛下在地震中拾得的遗孤。”

    班棘反复斟酌利弊,心底依旧堵着一道解不开的疙瘩。

    “可……这是你的亲生骨肉。骨肉分离,你难道舍得?”

    龙取月睫羽轻垂,肩头微微一颤,“舍与不舍,乱世之中,由不得我选。”

    话已至此,班棘再无推辞的借口,一时默然。

    她前几日尚且立誓,要救万民于水火、爱民如子、体恤苍生,如今真有一条稚嫩性命摆在眼前,岂能因怕麻烦而退缩?

    再者,这亦是云遂的骨血,替身陷局中的爱卿护住血脉,本就是仁君本分。

    她伸手接过那团温热的襁褓,小女婴两手摆动着,眉眼弯弯,又是一阵无声的笑。

    小小一团贴在怀中,瞬间揉碎了班棘心底最后一丝怯意,转而生出一股护佑弱小的万丈豪情。

    “好,朕应了你!”

    龙取月闻言,心头大石落地,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奈何产后气血大亏,刚一动弹便被沈见原按回躺椅之中。

    她只得微微躬身,倾尽礼数,“妾身代小女,谢陛下活命大恩。”

    班棘抱着襁褓,步履僵硬地往外走,一步三回头。

    “你可千万记得回来接她!朕先说好,朕可不怎么喜欢小孩子,急了可是会吃小孩的!”

    这句“狠话”恰好落入伫立门口的乙耳中。

    他原本早已抬手,想要凑近细细端详一眼襁褓中的婴孩,手堪堪伸出,听闻这话又飞快收回。

    班棘与他擦身而过,走出去几步,不放心,又退回他身边,“你们什么时候回北城?”

    “今夜便走。”

    “这么急?龙姑娘身子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乙躬下身去,“在下定会拼尽全力护持夫人周全,不敢有半分差池,也恳请陛下……善待稚子。”

    “那是自然!”

    班棘抱娃的姿势生疏僵硬,这时双臂酸麻,顺势往前递了递,急声道:“快快快!把孩子接过去!”

    乙连忙俯身接过襁褓,趁机偷瞄一眼背角下的小脸,面上有温柔笑意掠过,转瞬恢复成恭谨模样。

    班棘将两条胳膊甩了又甩,终于不再麻木时,才将婴孩抱回。

    她应下这桩差事,从来不止是一时心软,而是有一个宏大的念头正在缓缓成型。

    地震之后,上都遍地流离。

    无数妇人丧夫守寡,无数孩童沦为孤儿,有怀胎待产的女子困在废墟,有嗷嗷待哺的稚子失去双亲。

    凝安坊只管疫病救死,却顾不上妇幼生养。

    既然接下这一个孩子,便不妨救下千千万万同命之人。

    班棘向身侧的了津、了澜提议:“师父们,朕打算在净水庵东侧空地上修筑一片院落,专门收容乱世遗孤、待产弱女,聚拢乳母、安置妇幼,你们觉得怎么样?就叫——妇幼救济署!”

    “什么鼠?哪里有鼠?”

    阿攀衣衫凌乱、步履匆匆,显然是方才如厕归来,隔着老远便听见半截话音,此刻一脸茫然。

    了澜淡淡纠正:“是妇幼救济署。”

    阿攀哦了一声,不甚在意,视线一转,瞬间锁定班棘怀中的襁褓,眼睛骤然瞪得如同铜铃一般。

    “女帝姐姐!这就是方才降生的小娃娃?!”她凑上前去,就要扒开襁褓细看。

    了澜及时抬手阻拦,温声劝道:“婴孩筋骨脆弱,阿攀姑

    娘切莫这般冒失。”

    班棘亦是侧身避开,随口发出一声含糊的驱赶,像在撵一只扑过来啄食的小公鸡。

    了津适时将话题拉回正轨:“陛下此念功德无量,若能办成,不知要救下多少性命。”

    了澜则微微蹙眉,审慎道出难处:“此举立意极好,只是人手、粮草、屋舍,桩桩件件皆是难题。”

    班棘晃了晃怀中的小婴孩,底气十足:

    “屋舍不难,有朕这把万象铲,大家齐心协力,几天就能落成,凝安坊不就是例子?粮草嘛,朕相信丰东家会想到办法的,用不着多虑。人手更简单,只要是熬过疫病、经沈大夫查验无恙、有心向善的灾民,都能入署当差!”

    众人闻言尽皆心悦诚服,再无异议,一行人折返禅房后方的新屋舍。

    这是前些时日整治凝安坊之余,班棘亲自督建的套间院落,宽敞整洁、格局规整,足以容纳班棘、阿攀、沈见原等人起居常住。

    班棘将襁褓轻放在床榻之上,方才一腔热血、满心豪情尽数褪去,此刻只剩满眼茫然。

    她左右环顾一圈,迟疑道:“所以……接下来,我们该干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阿攀先试探着开口:“是不是……该喂奶了?”

    了津微微摇头,心存疑虑:“这孩子并不哭闹,也许还不饿?”

    了澜沉吟片刻,给出另一条法子:“不如,先给她起个名字吧。”

    “好!起名字好!”

    众人迅速达成一致,七嘴八舌热议起来。

    “姓云的话,叫云——”

    “干嘛非得姓云?云公子都入土为安了,孩子随母姓龙多霸气!”

    “可龙姑娘已经把孩子托付陛下了,那还不如姓班,叫班什么好呢?”

    “什么呀!这孩子可是要还回去的,姓一个外姓多不好,我看还是照老规矩,姓云!”

    “姓龙!”

    “姓班!”

    争论四起,很快引来大批灾民围观,众人自发站队,吵得沸沸扬扬。

    喧闹之际,班棘幽幽开口,压下纷争:

    “依朕之见,不如姓齐。”

    “齐?这里边哪有人姓齐?”

    “为什么姓齐?总得有个说道吧?”

    “那姓齐的话,起什么名呢?”

    “当然要起一个文雅而响亮的名字,朕看,不如就叫——”班棘故作高深,“齐德龙东强!”

    “齐得隆咚呛?什么倒霉名字!”

    “陛下这起名水平,实在不敢恭维!”

    众人一阵嫌弃,再度陷入起名混战,你来我往,终究没能敲定一个稳妥名号。

    这边柏林中,枝叶摇晃,风声簌簌,一道瘦小身影如猿猴般穿梭疾奔,正是猴三。

    他一路冲破林障,直奔石堡,也不顾榻上之人是否正在调息静养,一屁股坐在床沿,兴冲冲报喜:

    “云公子!大喜!天大的喜事!您、您当爹了!”

    榻上原本气定神闲的云遂,闻言猛地掀起眼皮,“你说什么?!”

    “恭喜云公子!贺喜云公子!”

    “那、那孩子……娘是谁?”

    猴三对着虚空恭恭敬敬作了一揖,“自然是陛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