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棘连轴苦熬,身子已经透支,天一擦黑便倒头沉睡,晨光烂漫时也没有苏醒迹象。
临睡前她亲自动手,削木拼钉,赶制出一架简易摇篮车。
此刻摇篮里的小女婴早已醒透,眼珠转个不停,新奇地打量头顶光景。
头顶悬着一具猴形皮影,被阿攀拴在摇篮架上,轻轻扯动绳线,皮影便一步一步挪着,活像林间蹦跳的野猴。
龙取月同乙趁着夜色悄悄动了身,不曾惊动庵中一人。
她临行前留下一些母乳,从昨日到今晨,已被这小娃娃分几顿吃得干干净净。
那皮影迈着迈着,脚下一滑猛地翻了个筋斗。女婴见状叽叽咯咯笑出声,将班棘从睡梦拽了出来。
她挺身坐起,支棱着耳朵找那古怪声响的出处,找了半天,才猛然记起屋里多了个奶娃娃。
“喂!齐东强!”她不客气,朝摇篮车扬声一喊。
“咯咯——”女婴又是一声轻笑。
听见动静,阿攀连忙进来捂住婴孩的耳朵,对着班棘一脸埋怨:“女帝姐姐,能别用这种称呼喊小孩吗?小孩长大会自卑的。”
班棘撇撇嘴,不以为然,“我瞧她受用得很,这不还笑呢。”
“她现在除了吃只会拉,除了拉只会笑,懂什么好坏。”阿攀愤愤,“往后齐德龙、齐东强,还有齐得隆咚呛这堆土里土气的名字,一概不许再叫!”
“那总得有个叫法。”班棘起身,径自挪到桌边,拿起早饭。
“我们大伙方才举手表决过,一时想不出好名字,暂且就叫她小宝。”阿攀边说边逗弄着“小宝”。
班棘一口咬下大半块馒头,含混道:“这名字难道不土?”
阿攀正要开口争辩,廊外脚步声响起,戚加均领着六位妇人走了进来。
六人一字排开,高矮胖瘦,各有千秋。
头一名妇人腰圆膀阔,胸脯厚实如城墙,走动之时,那两团颤巍巍的物事几乎要把衣襟撑破。
第二位瘦高如枯竹,胸前一马平川,立在地上,笔直不输院中的旗杆。
第三人体态丰腴恰到好处,只是眉眼凝着一层愁云,像是刚刚受过天大的委屈。
第四位怀里抱着自家奶娃,那孩童正叼着衣襟不肯松口。
第五名垂手静立,面色淡如静水,唯有一双手反复揉搓着衣角。
最末那个年纪最轻,不过十五六岁,缩着脖颈,一双眼睛四下悄悄打量,怯生生的。
班棘挨个扫过去,转头看向戚加均,“戚大姐,这几位是?”
“回陛下,都是城中刚生育过的妇人。遵照您昨夜吩咐,叫她们辰时前来候着,请陛下亲自挑选乳母照看小宝。”
班棘嘴里还嚼着馒头,闻言微微一怔。
昨夜她不过随口一提,说寻几名乳母,没料到戚加均行事这般雷厉风行,一夜之间,成果竟这样丰硕。
“诸位姐姐,你们都有奶水吗?”班棘好奇开口。
头一名妇人上前一步,抬手托了托衣襟,声线洪亮:“回陛下,民妇奶水充足,已有两三日未曾哺乳,胀得生疼。”说话间轻轻一挤,粗布衣襟当即洇开两片湿痕。
班棘看得目瞪口呆,正要敲定此人,忽而心头一动,追问道:“你自家孩儿呢?”
“被地龙卷走了。”妇人答得干脆,面上不见汹涌悲恸,倒有几分木然,“男人也没了,如今就剩民妇一个。”
班棘沉默片刻,朝她一招手,“留下。”
见有人被选中,余下妇人纷纷上前,争相诉说自己的称职。
只是几人之中,或是乳汁稀薄,或是家务缠身无暇分心,或是年岁太小不堪重任。
班棘便嘱托戚加均,将她们另行安置,凭各自本事分派差事,留在救灾署效力。
唯独第五名女子,自始至终静静立一旁,一言不发。
班棘瞧她装扮不似寻常妇人,便开口问询:“姑娘也生育过?”
女子虽低着头,心思却灵便,听得问话,躬身应答:“民女未曾生育。想来是戚大人误会,错将臣女一并带来。”
“戚大人?”班棘同阿攀对视一眼,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戚大人便是戚加均。
女子述说其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此番北赴上都,本打算参加下月恩科开试,不料遭此横祸,家不得回,上都亦无容身之地。说着,泪珠便顺着脸颊滚落。
班棘听罢心中触动,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阿攀望着这女子,只觉眼生面善,连忙上前劝道:“女帝姐姐,正好云公子不在,不妨让这位姑娘顶上云公子的差事!”
班棘也觉得此女合眼缘,觉得阿攀这话可行,继续询问她的名姓。
“民女,尤彩儿。”
“名字倒是灵动有趣!”班棘眼露喜色,“彩儿姑娘,你也不必等朝廷开科了,今天朕就擢升你为刀笔吏!”
尤彩儿闻言,泪水登时止住,怔怔望着班棘,像是不敢接住这从天而降的际遇。
班棘朝阿攀扬扬下巴,“带彩儿去后院,先找间屋子住下。”
“好嘞。”阿攀应声,领着尤彩儿往后院走去。
路过班棘身边时,班棘低声叮嘱:“她要再哭,你就给她拿点吃的,朕一见人没完没了哭,就浑身不自在。”
乳母寻妥,刀笔吏也有了替补,班棘心头轻快,吩咐戚加均从救灾署粮仓拨出粮米,单独开小灶,供给乳母与小宝。
正交代差事,怀里忽然一重。低头一看,小宝已经被抱到她怀中,一双眼珠盯住她的脸,小嘴一咧,又是盈盈一笑。
“打住。”班棘板着脸,“朕不吃这套。”
小宝反倒笑得愈发欢喜,两只小拳攥起,朝着班棘轻轻挥动。
“朕说,别笑了。”
小宝咯咯地,竟笑出了声,声音清亮,宛若雏雀试啼。
晨间议事,班棘足足花了一个半时辰,用亲手绘就的图纸,将妇幼救济署的布局和分工细细安排妥当。
午后,在戚加均与阿攀带领之下,妇幼救济署正式破土动工。
班棘扛起万象铲亲自下场,铲土清基,一一摆平开工之初数道棘手难关,工程由此稳步向前推进。
晚饭过后,趁着工人们换岗歇气,班棘悄悄离了净水庵。
先向西走入窄巷,再向南绕了大半圈,反复确认身后并无尾巴尾随,她才调转方向,往柏林深处而去。
暮色渐浓,古柏森森,林间小径崎岖难行,她走得一身汗,终于在掌灯时分摸到了护林堡。
石堡门扇虚掩,里面点一盏油灯,昏黄微光自门缝淌出,在泥地上铺出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斑。
班棘立在门外,脚步顿住,忽然踌躇不前。
她原本打定主意推门直入,大大方方,把这两日发生的事一一说与云遂知晓——你的妻子来了,你的女儿也来了,你的妻子走了,你的女儿留下了——说完便走,绝不多留。
可真到门前,那些话堵在喉间,怎么也吐不顺畅。
“妻”、“子”二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班棘生生咽回去,换了个站姿,重重咳了一声。
门内传来云遂清浅的声音:“陛下?”
班棘跨进门去。
油灯下,云遂半倚在石床上,伤腿垫在一截圆木上,肋下缠着厚厚的布条,精神比前日从棺中捞出时好了不少。
猴三蹲在墙角小灶前烧火熬粥,见班棘进来,连忙起身告退,一溜烟蹿了出去。
“猴三,外面守着,别走远。”班棘吩咐一句,顺势坐在猴三刚腾出来的矮凳上,接替他搅动锅里的粥。
沉默在石室里慢慢漫开,油灯灯花噼啪一响,班棘置若罔闻,眼睛只盯着粥。
云遂却率先开口:“陛下今日,似乎有心事。”
班棘肩膀一紧,抬眼扫了云遂一下,又飞快移开目光。
“朕哪有什么心事。不过是今天妇幼救济署动工,忙了些。”
“妇幼救济署?”
“嗯。这两日收了几名遗孀与孤儿,朕想着索性单设一处,往后就用来收容待产妇人和遗婴。”
云遂静静听着,等她说下去。
班棘却在这里刹住了,原本打算一股脑把龙取月与小宝的事全盘托出,话到唇边,反倒觉得刻意,像是自己时时刻刻惦记着这件事。
“陛下。”云遂忽然轻唤。
“嗯?”
“陛下方才说,新收了几名遗孀与孤儿?”
“是。”
“这遗孀孤儿中,可有与臣相干之人?”
那个“有”字,在班棘意识过来之前,已经脱口而出。
见云遂神色平淡,反而她自己慌了,班棘猛地站起来,两步跨至石床跟前,盘腿坐到床沿。
“云爱卿。”她定定盯住近在咫尺的人。
“臣在。”
“你的妻子寻你来了。”
短短一句落地,班棘只觉心口那块堵了两日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她等着云遂面露慌乱,等着他结结巴巴解释,等着他说“陛下恕罪,臣并非有意隐瞒”。
到那时她便可摆摆手,大度一笑,说“无妨,朕不介意,祝爱卿你幸福”,然后潇洒离去。
可云遂脸上波澜不起,并无半分惊惶。
他缓缓移开目光,落向自己缠着布条的断腿,半晌,才缓缓吐出三个字:“乙来了?”
“什么乙!朕说的是你的妻子!是女子!是你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妻子,你难道忘了?”
云遂陷入沉吟,细细回想片刻,像是要确认什么,终于准备开口时,又再度沉入思索。
良久,他抬眼望向班棘,目光温软,近乎无辜:“陛下所言……莫非是龙取月?”
“谢天谢地,你还不算是个负心汉。对,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