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陛下她在京城搬砖 > 35. 早产
    龙取月并未全然昏死过去,只是陷入了半明半昧的混沌。

    她分明承受着极大的痛楚,却不知是修养使然,还是天生一副硬骨头,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乙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上半身,将一双眼投向班棘,那眼里红丝密布,竟是急得快要滴出血来。

    班棘正被眼前这阵仗震得发懵,压根没察觉这家仆的焦急似乎超出了一个仆从该有的本分,只当他护主心切,连忙宽慰:

    “别急,别急,沈大夫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阿攀已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后头跟着沈见原。

    阿攀瞧见地上情形,脚下一绊,脱口便是一声:“哎哟我的娘!”

    沈见原虽也吃了一惊,但还是一把拽住阿攀,将她扯到一旁,快步上前给龙取月把脉。

    屋里霎时落针可闻,人人屏着气,眼珠不错地盯着沈见原的脸,仿佛她眉头多皱一分,天便要塌下一寸。

    阿攀在一旁不住嘴地碎碎念。

    “我的乖乖,她只说远道来找云公子,求我通融进屋避寒,没想到还藏着这么大的惊喜!这肚子,看着月份不小了呀……”

    乙先是投来一道凌厉目光,然后是沈见原的,最后是班棘的。

    阿攀连忙捂住嘴巴,退到门边,可还是忍不住嘟囔:“云公子看着弱不禁风,本事倒是不小……”

    班棘心生烦躁,将大拇指在脖子上一比划,辅以凶恶的神情,终于让阿攀彻底噤声。

    沈见原仍在专心把脉,一只把完不放心,又提起另一只把起来,还将空着的手轻按在龙取月小腹上,体察腹中动静。

    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眉头紧锁,缓缓撒开手。

    “如何?”乙抢着开口。

    班棘也连忙俯身追问:“到底怎么样?沈大夫你快说说!”

    沈见原站起身,面色凝重,“脉象浮乱,胎气大动,是早产之兆。”

    “什么?!”乙惊慌之至,竟然大喊起来。

    沈见原也从他的反应中察觉到一丝异样,但她无暇他顾,细细阐述起病情来:

    “胎相顶多七月有余,她劳顿伤身,又骤闻至亲亡故,大悲攻心,心神俱溃,内外相激,已无拖延余地,需要立刻接生。”

    阿攀脱口道出顾虑:“可这是在净水庵啊!佛门清修地最忌血光之事,了津、了澜师父清修多年,破戒律恐怕会坏了她们修行的!”

    她此言一出,乙面上残存的镇定彻底崩塌,近乎失态地望向班棘,沉声恳请:“陛下,无论如何,求您保夫人平安。”

    班棘心中亦是纷乱,一番焦灼后当即决断:“沈大夫,即刻将人转送凝安坊待产,可行?”

    沈见原当即摆手否决,“万万不可!”

    “凝安坊是疫病专坊,浊气、疫气交织弥漫,产妇体虚、婴儿稚弱,送过去便是自投死路。”

    阿攀慌乱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妥,总不能把人抬去露天废墟里生吧?”

    沈见原看着眼前僵局,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为难。

    “佛门规矩在此,不是我等俗人想破就能破的。疫病少见血光,凝安坊才能在此扎根,可如今……”

    话到此处,龙取月身下快速洇开一滩水渍,羊水已破。

    班棘再无半分犹豫,转身便要冲出门去,“我去求两位师父通融!”

    谁料她刚奔至门口,便见了津、了澜二人步履匆匆赶来,神色肃穆却从容,显然早已听闻动静。

    二人顾不得向门口的班棘行君臣之礼,径直踏入屋内,对着龙取月行了个佛礼。

    “诸位施主不必为难,戒律本为护持人心,绝不是见死不救的枷锁。这间木屋本是尘俗居所,并非禅房净地,不如就在这里接生如何?”

    了澜接续道:“生老病死,本是天道轮回,我佛慈悲,渡世人苦厄,岂会惧区区血光?救人最是紧要。”

    两人这一席话,让满屋绷紧的心弦松了大半。

    乙眼底惶急稍退,连声道谢,赞叹“师父大义”,将怀中人又往臂弯里收了收。

    沈见原当机立断,“事不宜迟,开始布置产房!”

    一声令下,木屋内登时人声杂沓,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了澜去灶下烧水,阿攀抱来厚厚的干草与干净布帛,尽数铺在那张宽大的躺椅上。

    沈见原指挥乙将龙取月轻轻抱起,移到椅面之上。

    乙动作起来极为小心,额角青筋跳动,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也浑然不觉。

    班棘连忙过去,将躺椅靠背缓缓放低,好让沈见原施为。

    沈见原将催产草药送与了津,嘱咐她速速煎来,然后重复起那套流程,将银针、止血药膏等物一一排不整齐,蓄势待发。

    屋内一片忙乱,龙取月终于清醒了一些,低低地痛呼出声。

    班棘被这痛呼攫住心神,心神悄然飘远,越过十里山林,落至护林石堡之中。

    她心底暗自腹诽,把云遂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

    人前清贵自持、温雅淡泊,背地里倒惹下这般深重尘缘,害得自家娘子受尽骨血翻腾之苦,当真罪该万死!

    此时护林堡内,云遂半倚木榻,姿势与其妻龙取月无异。

    瘦猴刚照料他用过早饭,此刻局促地立在墙角,一双眼睛四处打量,两手搓来搓去。

    昨夜班棘特意叮嘱云遂,这瘦猴来历不明,虽未必是太师府眼线,却必定藏有隐情,需得时时提防。

    云遂心里自有盘算,并不急于审问,而是轻轻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

    “你叫什么名字?”

    瘦猴拖沓着脚步挪至榻前,垂首回话,“回公子,小人没有大名,大家都叫我猴三。”

    云遂拍拍床榻,唤他更近一步,“你自幼随令祖盗墓掘冢,讨食于荒坟野土,可是实情?”

    猴三见云遂又在提那不光彩之事,头埋于胸,含糊道:“是。世道不好,实在没办法。”

    云遂话锋一转,“昨夜你藏身树后,暗中窥探,意欲何为?”

    猴三肩膀剧烈一颤,慌忙抬头,“小人绝无歹心!小人白天亲眼见了陛下造的棺木,总觉得气场诡异,夜里实在好奇难捺,便悄悄过来看看……”

    “哦?”云遂眉梢挑起,“一具寻常柏棺而已,何异之有?”

    猴三抓耳挠腮,语无伦次:“我……我也说不清,就是心里发慌、觉得蹊跷……这是一种直觉!”

    云遂见他不似刻意伪装,

    便不再纠缠坟前之事,转而问出最关键的疑点:

    “几日之前,潜龙渠裂口之时,是谁翻出院墙,连夜去往北城送信?”

    猴三抖如筛糠,几番张口,竟吐不出一句整话来,俨然一副罪行败露、即将伏法的模样。

    眼见他濒临崩溃,云遂却收起势头,问及一桩看似无关紧要的琐事:

    “我再问你,地震之后,城中空宅无数,你一共入过几室?取过何物?”

    猴三脑筋来不及转弯,据实回话:“回公子,小人一共摸过四座空院,捡了些铜壶碎银小首饰,全都换粮食吃了……”

    “换给哪个粮贩?在哪个坊巷交易?细细道来。”

    猴三不敢隐瞒,将交易地点、粮贩样貌、往来细节一五一十坦白。

    待他说完,云遂才收拢笑意,问出最终疑团:

    “太师府可曾寻过你?可曾许你好处、托你混入救灾署,紧盯陛下行踪,凡有变故,便向北城传信?”

    猴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石地之上,额头狠狠磕向地面。

    “公子明鉴!小人从没见过太师府的人,更没有受人指使、替人传信!”

    “那你连夜奔往北城,究竟为何?”

    猴三抬头,脑门磕得通红,眼眶瞬间湿润,声音又急又屈:

    “小人有个小妹子,早年被人牙子掳走,卖到太师府做了婢。地震后小人记挂妹子死活,可小人一直在丰东家手下做工,平时不能随意走动,那天是想趁人不注意,溜出去寻我妹子的下落。”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小人自小苦命,爹娘早亡,只剩一个妹子相依为命。我知道盗墓是贱业,遭人唾骂,可我挖坟摸金,大半银钱,都想方设法托人捎过去,就想让妹子少吃点苦头……”

    云遂静静听完,面上看不出信与不信,只是柔声追问:“人可寻到了?”

    猴三从怀中摸出一把小木梳,呈到云遂面前,便呜咽起来。

    “寻到了!小妹还活着!小人真的只是和她见了一面,绝没有和太师府的其他人接触过!”

    云遂接过那把残破木梳翻看,心底疑云也尽数散去。

    若猴三真是太师预埋的暗线,断然不会去而复返,更不会轻易暴露。

    若他按住不动,便能在紧要关头暗中作乱、破坏大局,而不是舍近求远,给班棘留下破局之机。

    且他能得丰集英信赖、留用听差,便足以佐证身家并无大恶。

    猴三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难逃责罚,听闻云遂的判语,当即懵怔在地,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狂喜与酸涩交织,泪水滚地。

    “公子……公子信小人?”

    “我自然信你。”云遂慈爱如圣父,“只是往后,不许你再私去北城寻亲,小妹之事,由我来酌情处理。”

    猴三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却无端从云遂的慈爱中觉出敬畏。

    他爬起身来,挺直腰板,默默在心底立誓,要誓死效忠陛下、效忠云公子,以报不杀之恩、成全之德。

    石堡之内,被猜忌者卸下防备,开始话痨。

    云遂闭目静听,在猴三的絮叨之外,似乎还听到一个女子的尖叫,从净水庵小木屋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