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从柏林到净水庵的山道上,有个女人时哭时笑,疯疯癫癫。
她身边没有旁人,自然也无人同她搭话。
可她一会儿悲从中来,一会儿忍俊不禁,面上翻云覆雨,实在精彩得很。
此人当然就是班棘。
昨夜夜深人静,她与瘦猴合力将云遂安置在护林堡中,留下瘦猴照看,自己外出打秋风,得了些干粮清水伤药,尽数留在了堡中。
而后,她又拿出看家的木匠本事,把堡门好生修整了一番。
修完踹了一脚,仍觉不牢,她便又搬来几块石头,将那门堵了大半,这才勉强安心。
护林堡里有床有灶,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真真是个藏人的好去处。
班棘将云遂扶上床,喂了些流食,又照着自个儿那半吊子医术,将他周身上下的伤口一一处理妥当。
云遂仍旧病恹恹的,说话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
临别之时,他撑着孱弱之躯再三叮嘱班棘,回去之后务必守口如瓶,只当他是真的死了,千万不可在旁人面前露出马脚。
班棘连连点头,却还不能消解他的忧心忡忡。
只听他继续嘱咐:“若有人旁敲侧击,更要做出悲痛欲绝之状,实在难以伪装,至少也别当着他人之面笑出声来。”
班棘当时很不服气,心想自己堂堂一国之君,难道连这点戏都不会做?
然而一脚踏出柏林,她便明白“憋笑”二字的难处了。
一想到净水庵上下全员沉郁,人人都在为云遂哀悼惋惜,而当事人却安安稳稳静养在山林石堡中,荒唐之感便油然而生。
这荒唐中还掺杂着很多欢快,欢快中还掺着几分班棘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于是这十里归途,便成了她的演技修炼场。
她反复拉扯心绪,切换神色,为的就是不负云遂的苦心谋划。
将至庵门,她还特意停下来,拼命调动面部肌肉,努力摆出一副“朕刚死了爱卿”的悲催模样,这才敢进门。
未曾想,方才费尽心思酝酿的沉痛神色,竟成了白用功。
庵中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愣是没人多看她一眼。
凝安坊那头炊烟腾腾,有人扯着嗓子催药;了澜、了津和阿登忙着淘米制饭;阿攀正在指挥两个后生搬石料,挥斥方遒,颇有大将之风。
众人见班棘回来,皆是心照不宣,只匆匆点头致意,便继续手头琐事去了。
班棘乐得如此,绕过前殿,径直往云遂原先住的小木屋走去。
昨日她打发众人回庵时,便特意叮嘱阿攀将这间木屋封锁起来,不许任何人擅入。
可此刻,那扇本该紧锁的木门虚掩着,缝中漏出一缕昏黄灯火,在白日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悦和蹊跷涌上心头,班棘贴着墙根挪至窗边,悄然向里面窥探。
屋内果然有人,且不止一个。
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名男子,那人立在墙边,身量极高,身材魁梧,站姿看似松弛,实则腰背笔直,充满戒备。
男子身旁,那把她为云遂量身打造的专属躺椅上,静静坐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披一件宽大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将面容遮去大半。
班棘瞧不见她的脸,只觉这装扮当真古怪——此时尚在夏末,晨间虽有凉意,总不至于裹成这副模样。
她正琢磨着,那女子倏地转过头来,隔着窗子,与她四目相撞。
班棘一怔。
那是极明艳的一张脸,眉如远山,眸含晨光,纵然面色有些倦怠,眼底仍亮堂堂的,叫人觉得天大的苦难到了她面前,都该先缓一缓脚步,同她赔个不是。
这无疑是一张高门大户里才能养出来的脸。
班棘回过神来,抬脚踹开了木门。
背对门口的高大男子转过身来,眼中极快地掠过一抹厉色,手中握着的刀柄动了一下,随即又按住,不声不响地向班棘鞠躬行礼。
那女子天生一副含情目,此刻正拿那双眼睛望着班棘,声音柔柔软软的:“想必您就是女帝陛下吧?”
班棘没接话,只大马金刀地往门口一站,冷冷道:“朕问你们,谁准你们进来的?”
女子反手撑住椅背,缓缓起身,动作优雅而迟缓。
男子忙上前半步,似乎想扶,可手伸到一半便又缩了回去。
女子倒不避讳,大大方方地搭住他的小臂,借力站了起来,向班棘微微欠身。
“请陛下恕罪。此门未锁,我二人在屋外等了半宿,实在熬不住夜寒,便擅自进来暂避。”
班棘不信。
阿攀平素领地意识最重,对她的吩咐言听计从,她交代她守好门,她就绝不会如此疏忽。
一定是这丫头擅自放了两人进去。
班棘气鼓鼓的,就要找阿攀问话。
那女子明白其中因果已经败露,忙抬手将班棘叫住。
“陛下切不要迁怒阿攀姑娘,此事当由我一力承担!”
见班棘沉着脸不说话,她赶紧交代来意:“我二人今日前来,是为找一个人。”
班棘瞥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巨椅,“找谁?”
“云遂。”
班棘眼皮一跳,愣是没接上话来。
女子继续道:“我们从北城一路寻来,打听了好几日,才听说他跟着陛下在此地赈灾。”
班棘依旧沉默。
女子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似在斟酌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末了,她还是选择先不交底,只含糊道:“我找他是有一件极要紧的事,必须当面同他讲,旁人替不得。”
班棘眯起眼,将那主仆二人重新打量了一遭。
“你究竟是什么人?”
“妾身姓龙,名取月。”女子拢了拢斗篷,“是云遂的结发妻子。”
“妻子?!”班棘失声惊呼,差点把屋顶掀开。
“是。”龙取月唇边仍噙着那点温软的笑意,“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妻子。”
班棘脑海中电光火石一般,噼里啪啦,五光十色。
结识云遂这些天,也算和他谈过不少天、说过不少话,怎么从没听他提过妻子之事?
他非但只字未提,还由着她那般没遮没拦……她班棘虽不拿什么男女大防当清规戒律,可那也得看对象是谁。
这么一想,她登时觉得自己像个登徒子,耳根子烫了起来。
转念又觉那云遂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他那些个回应,可半点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龙取月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主动开口道:
“他这人一贯如此,越是放在心上的人和事,越不肯轻易叫外人知道。陛下莫怪,他绝非有意欺瞒。”
班棘强压
下心虚,指了指那魁梧男人,话锋一转:“那他是谁?”
男子垂首答道:“乙。”
“就一个字啊?是甲乙丙丁的乙?”
“正是。”
“做什么的?”
“家中仆从。”龙取月抢先作答。
班棘点了点头,将乙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家这仆从,生得怎么跟要去灭人满门似的。”
乙面上毫无波澜,“陛下说笑了,在下寻常不过做些粗活。”
“什么粗活能练出这一身杀气?”
“不过是打柴挑水这类琐事。”
班棘觉得这主仆二人没一个像好人。
龙取月轻笑一声解围,“陛下莫怪,家仆不会说话。”
她说着,目光又落到那张空荡荡的躺椅上,神色黯了几分。
“我们昨夜就到了,庵里人说,云遂已经死了,人也已经下葬……”
她将目光移回班棘脸上,眼里蓄着一汪水光,“陛下既是他最后托付之人,我便只求您一句实话。”
她一字一顿,“云遂,当真死了么?”
班棘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方才在路上的那些练习,此刻全派不上用场。
她暗暗捏紧拳头,牙一咬,“死了。”
龙取月睫毛一颤,“怎么死的?”
“伤重不治。”
“谁验的?”
“沈见原,沈大夫。”
“他疼不疼?”
班棘想起棺材打开时,云遂那张惨白冰冷的脸,喉头滚动一下,硬邦邦道:“不疼。”
龙取月低低应了一声,“他可留下什么话没有?”
班棘本欲摇头,嘴巴却鬼使神差地张开了。
“只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一个‘冷’字。”
龙取月定住,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眼泪却顺着面颊滚下来。
“他总是冷。他最怕冷了。”她抬手,将眼泪抹向鬓角,“他葬在哪里?”
“南城古柏林。”
“我想去看看他。”
“不行。”
班棘答得太快,龙取月抬起泪眼,疑惑地望着她。
班棘咳了一声,硬找理由,“那地方偏远,又经了地震,山石松动。你这身子骨瞧着不结实,去了只怕回不来。”
龙取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拢在斗篷里的身体,良久不言。
班棘正觉奇怪,眼前的人忽然晃了一下。
“龙姑娘?”
龙取月扶住椅背,挤出个笑来,“我没事,只是——”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夫人!”乙比她倒得更快。
班棘只觉眼前一花,那高大男人已横跨数步,将人稳稳接在怀中。
班棘心中疑云更浓,却来不及细想,扯开嗓子喊:“沈大夫!快来!出人命了!”
这一嗓子惊得半个净水庵鸡飞狗跳。
阿攀最先冲进来,手里还滴里当啷拎着一桶水,“谁死了?死哪儿了?”
班棘一把揪住她,“别贫,快去叫沈大夫!”
轰走阿攀,班棘回身想去照看龙取月,却忽然脚下一顿,目瞪口呆。
乙半跪在地,龙取月软软地靠在他臂弯里。
她的斗篷已散开了,底下露出的,是高高隆起的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