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被误认仙人,老朱求我改国运 > 第821章 好人与好人!
    “祈雨。”

    陈守拙以为自己听错了。

    “代陛下祈雨。”刘渊然重复了一遍,语气和说“带我去粥棚”一模一样。

    陈守拙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京城那场雨,消息传到临淮的时候,他正在县衙办公。

    当时他心里是高兴的——不是因为京城下了雨,而是因为皇帝苦修三日的事迹让他觉得,这个皇帝是真把百姓放在心里的。

    但高兴归高兴,他不糊涂。

    皇帝在山川坛跪了三天三夜,脚磨出血,这份诚心他认。

    可他从小到大,见过的各种祈雨仪式不下二十回,没有一回真落过雨。

    京城那场雨之所以灵验,肯定是钦天监的人提前算准了天时,掐着那个时辰开坛,就算皇帝不跪,雨照样会下。

    皇帝明知如此,仍然选择受苦,这叫有担当。

    但现在——

    把同一套仪式搬到凤阳来,既没有皇帝亲身在场,又没有钦天监掐算过天时,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钦差对着白花花的太阳做法事……

    陈守拙看了一眼天。

    亮得刺眼。万里无云。

    “大人打算何时开坛?”他问。

    “等条件到了再说。”

    “什么条件?”

    “天上得有云。”

    陈守拙点了点头。他心想,天上当然得有云,没云拿什么祈?问题是临淮已经几十天天没下过雨了。

    “大人,下官说句不中听的。”

    “说。”

    “祈雨这个事……”陈守拙斟酌了一下措辞,“在京城,有皇帝亲身受苦,百姓看在眼里,信也好不信也好,至少心里熨帖。搬到这儿来,大人恕我直言,您年纪轻,又不是本地人,百姓不认识您。您就是在校场跪三天三夜,他们也只会觉得朝廷在演戏。”

    刘渊然没反驳。

    “而且,”陈守拙的声音低了一点,“百姓现在要的不是仪式,是粮食。”

    “粮在路上。”

    “五到八天?”

    “嗯。”

    “大人,我撑不了五天。”

    刘渊然看着他。

    陈守拙没再说下去。他知道刘渊然听懂了,也知道这不是刘渊然能解决的事。

    粮队调度是中书省的活儿,钦差管不了。

    “大人先忙,下官去查看一趟水情。”他拱了拱手,“校场那边的事,您需要人手尽管支使衙门。”

    ……

    出了县衙往西走三里,有条河叫石桥河。

    说是河,陈守拙每次走到这里都觉得这个字用不上了。

    河床裸在外头,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有手指宽。几个灾民蹲在河底,拿铁锹往下掘。掘出来的土干得像面粉,一锹扬起来,风一过就散了,呛得人直咳。

    陈守拙站在岸上没下去。

    他认识其中一个人,姓刘,原来在城东卖豆腐的。刘老头掘了半天,坑底渗出一点湿气,他趴下去用手刨,刨出一捧泥浆,黄的,混着沙,他捧着往桶里倒,等着它沉淀。

    “刘叔。”陈守拙喊了一声,“井里还有水,不用跑这儿来。”

    刘老头头也没抬:“井水排队要半天,我等不及。家里还有一棵瓜苗没浇。”

    陈守拙没再说话。

    河边有几棵柳树,全死了。树皮被扒得精光,露出白惨惨的木芯。陈守拙知道树皮去了哪儿——泡软了切碎,掺在粥里充数。他没禁止。禁不了。

    刘渊然跟在后面,一路没吭声。

    陈守拙本来不想带他来的。但钦差说要查看旱情,他总不能拦着。

    “石桥河,往年这时候水深三尺。”陈守拙指了指河道,“现在你看。”

    刘渊然蹲下来,捏了一把岸边的土。干的,捏不成团,一松手就碎了。

    “城里的井呢?”

    “水位降了快七成。”陈守拙说,“按这个速度,再有半个月,喝的水都要成问题。到时候不用等粮食断,光缺水就能死人。”

    刘渊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什么都没说。

    陈守拙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安慰的话。他倒不意外——这年轻人从来就不说多余的字。

    从河边回来的路上,整条路安安静静的。没有虫叫,没有鸟叫,连风都是干的,刮在脸上像砂纸。

    只有远处铁锹刮土的沙沙声。

    ……

    旧校场在城西一座矮丘上,当年凤阳府练乡勇用的。朝廷裁了乡勇编制之后就荒了,如今杂草都旱死了,光秃秃一片黄土地,倒省了清理的工夫。

    刘渊然站在丘顶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就这儿。”

    随行的人开始卸货。

    陈守拙站在边上,看着一辆一辆的车被掀开篷布。

    木架搬下来了。铜管搬下来了。几面三角形的风旗,红黑相间,插在木架上。还有折叠起来的布囊——很大,六个人才能抬,用粗麻绳捆着。

    陈守拙看见布囊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东西他自然知道。京城祈雨的时候,皇帝放了几个“火囊云霄辇”。当时传得神乎其神,说里头坐着人,代替皇帝到天上去问询上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当真。

    现在这东西搬到了他面前,折起来堆在地上,灰扑扑的,看着跟个大包袱似的,一点仙气都没有。

    六个壮汉轮流搬,搬得满头大汗。

    陈守拙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批车队一共十二辆车。按一辆车最多装八石粮算,十二辆就是九十六石。九十六石粮食,按临淮县目前粥棚每日消耗四石半来算,够撑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

    他的粮撑不过三天,而这十二辆车拉的不是粮食,是木架、铜管、布囊和旗子。

    六个壮汉,一天在粥棚能盛四百碗粥。现在他们在搬“法器”。

    陈守拙揉了揉眼睛。

    他没发火。在粥棚那回已经发过一次了,他清楚地记得刘渊然喝了三碗苦药的样子。那不是一个只会做样子的人。

    但他也实在笑不出来。

    最后搬下来的是一件用三层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四个人抬着还直喘。

    “这是什么?”陈守拙问旁边一个随行人员。

    那人看了他一眼:“法器。”

    陈守拙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又算了一遍。那个“法器”占了整整一辆车的位置。一辆车,八石粮,一千六百碗粥。

    他走向刘渊然,问道:

    “刘大人。”

    “嗯。”

    “下官多嘴问一句。”他没回头,“您觉得……这雨,真能求下来?”

    刘渊然站在丘顶,风把他那件不像道袍又不像官服的衣裳吹得猎猎响。

    “我不求雨。”他说。

    陈守拙回过头。

    “等条件到了,我让它下。”

    陈守拙看了他几息。

    年轻人的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守拙心想,这话要是换个人说,他非得骂一句狂妄不可。但刘渊然说出来,配上那张冷到骨子里的脸,倒不像吹牛——像是真信了什么东西。

    可惜他信的那个东西,在陈守拙看来,不值一文钱。

    “那下官先走了。”他拱了拱手,“粮食的事,还得再盘一遍。”

    “去吧。”

    陈守拙下了丘,沿着土路往县衙方向走。

    走出百十步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丘顶上,刘渊然的人已经开始立木架了。六个壮汉四个文员,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忙活,忙着搭一个陈守拙看不懂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粥棚明天还得开,豆子还剩多少,粮食还有没有存货,井水今天排队排到了什么时候——这些事不等人。

    他没工夫陪人造梦。

    ……

    刘渊然看着陈守拙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收回视线。

    他知道陈守拙在想什么。

    换作几个月前的自己,他也会这么想。什么祈雨,什么法器,什么代陛下诚心——这些字眼在一个快饿死人的县城里说出来,跟放屁差不多。

    但几个月前的他没有看过那本手册。

    他抬头看天。

    白得发亮,一片云都没有。

    “每隔两个时辰,登高观天,记录风向、湿度、云量。”他对身边的人说,“风旗先立起来。”

    “是。”

    ……

    当天傍晚,临淮县城南的一间破屋里,三个人围着一盏油灯说话。

    居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灾民的破衣裳,但指甲修得很干净。

    “确认了?”他问。

    “确认了。”对面的人答,“车队十二辆,除了他们自带的干粮,没有一袋粮食。全是木架铜管和布,还有一个大家伙,包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粮食。”

    “那钦差什么来头?”

    “年轻,十八九岁,穿得像个道士。到了之后先去粥棚,后来满县城转了一圈看旱情,最后占了城西校场,不让人靠近。”

    “知道钦差来干什么的?”

    “早就传开了,代陛下祈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领头男人没说话,但嘴角的纹路慢慢加深了。

    旁边第三个人忍不住了:“哥,这不是送上门来的?朝廷不给粮,给了个小道士来做法事——百姓现在最恨的就是这个。”

    “别急。”黑痣男人压了压手,“你说他去粥棚做了什么?”

    “让灾民先喝一碗苦药才给领粥。说是什么温补脾胃。”

    “灾民愿意喝?”

    “愿意。那钦差自己先灌了三碗,把几个闹事的压下去了。”

    黑痣男人的手指停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

    “这人不好对付。”他说,“但没关系。他越认真,我们越好办。”

    “什么意思?”

    “一个认真祈雨的钦差,和一片不下雨的天。”黑痣男人站起来,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百姓恨的不是骗子,是认真骗他们的人。等他在校场折腾三天五天,太阳还是那个太阳,粮还是没到——”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