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被误认仙人,老朱求我改国运 > 第822章 明天下雨!
    两天过去了。

    陈守拙早上巡粥棚的时候,听见了一首歌。

    唱歌的是个五六岁的丫头,蹲在队伍里,一边等一边哼。声音不大,奶声奶气的,调子歪歪扭扭。

    “铜管管,竹竿竿,朝廷不送米面面,校场搭个戏台台——”

    陈守拙的脚步停了。

    “苦药药,黄汤汤,小道士来了三天天,太阳公公笑嘻嘻——”

    丫头唱完了,旁边另一个男孩接上去:“笑——嘻——嘻!”

    两个孩子对着笑,笑得前仰后合。

    队伍里几个大人没笑。但他们听着,谁也没阻止。

    陈守拙走过去,蹲下来。

    “丫头,这歌谁教你的?”

    小丫头眨了眨眼:“隔壁大牛哥哥教的。”

    “大牛哥哥又是谁教的?”

    “不知道。”丫头把身子缩了缩,有点怕他,“好多人都会唱。”

    陈守拙站起来。

    他扫了一眼队伍。排着的人少了一些。不是灾民少了,是先喝苦药的规矩劝退了一部分人。这是好事。

    但队伍里的气氛变了。

    两天前,这些人的眼神是麻木的,是等待的。现在多了一样东西——陈守拙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在那些低垂的眼皮底下看见了。

    不是愤怒。

    比愤怒安静,比愤怒持久。

    是一种觉得自己被抛弃了的死心。

    陈守拙站在粥棚边上,看着那个五六岁的丫头端着碗走到苦药锅前,仰头灌了一口,整张小脸皱成核桃,但没哭。

    她喝完了,拿袖子擦嘴,走到粥锅那边去领粥。

    歌还在她嘴里断断续续地哼。

    “铜管管,竹竿竿……”

    陈守拙转身走了。

    他想骂人,但不知道该骂谁。歌词写得刻薄,但哪句是假的?使团确实没带粮食,校场确实在搭东西,苦药确实是苦的,太阳确实还挂在天上。

    你怎么跟一首童谣吵架?

    你去抓那些唱歌的孩子?

    他走得很快,官靴踩在干裂的土路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团灰。

    ……

    县衙后堂,书吏把算盘拨完最后一下,抬头看他。

    “大人。”

    “说数。”

    “粗米八斗三升。豆子两斗。麸皮一斗半出头。”书吏把纸推过来,“加上今天粥棚剩的底儿,撑到明天午后,没了。”

    陈守拙盯着那张纸。

    八斗三升。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四百斤出头。粥棚一天开两顿,一顿两石,四百来斤连一顿都烧不满。

    陈守拙起身去了后院粮仓。木门推开,日头照进去,仓底的青砖露出了一大半,米粒散在砖缝里,零零碎碎的,扫帚都扫不起来。

    角落堆着几袋麸皮,袋子瘪得塌在地上。

    他关上门,站在门外头。

    拳头攥了很久,指节发白。

    ……

    从粮仓出来,陈守拙径直往城西走。

    他得去校场看一眼。不是想看刘渊然在干什么——两天了,他大概能猜到——但他需要亲眼确认。

    确认那些车、那些人力、那些占着一辆车位置的“法器”,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搭一个跪拜用的台子。

    丘底下就能看见了。

    木架已经立起来了,比他想象的大。四根主柱,横梁搭着铜管,管口朝天,边上用绳索固定了几面红黑相间的三角风旗。布囊展开了一半,铺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灰色被单。四五个人蹲在旁边检查绳扣。

    另一边,几口木箱靠着帐篷堆放,其中一口盖子没合严,露出里面陶罐?看不出陶罐里装了什么。

    陈守拙看了两眼,没看出名堂。

    他绕到校场北侧,想找刘渊然。

    找了一圈没见着人。一个随行人员指了指东边的土墩:“大人在上头。”

    陈守拙顺着方向看过去。

    土墩不高,也就两丈出头。刘渊然站在最顶上,面朝西北方向,一动不动。

    风吹着他那件不伦不类的衣裳,猎猎作响。他整个人跟钉在那儿似的,脑袋微微仰着,看天。

    陈守拙站在丘下等了一刻钟。

    刘渊然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下来了。走到设备旁边,跟一个年纪大些的随行人员说了几句话。

    “西北风,半刻前转偏西了。”那人翻着一本小册子,“湿度比昨天高一点,但不多。目测能见度还行,预计明天就会到达合适位置。”

    刘渊然点了下头:“记上。”

    说完回帐篷了。

    陈守拙站在原地,把刚才看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不理解这有什么意义。

    但他注意到一个东西——刘渊然的眼眶底下有一圈青黑,颧骨比两天前突出了些。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血口子。

    这人没睡好。或者说,没怎么睡。

    陈守拙收回目光,往丘下走。

    走到校场边缘那道临时拉起的麻绳围栏时,他停下了。

    围栏外头站着人。

    三四十个灾民,散在坡下的空地上。有蹲着的,有站着的,有抱着孩子的。太阳晒在他们身上,没人找阴凉,因为方圆百步之内也没有阴凉可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在看校场。

    陈守拙走近了几步,听见有人在说话。

    “……那些东西少说几百斤,京城运来的,运费够买多少粮?”

    “谁说不是。搭那玩意儿有什么用?又不能吃。”

    “听说那布囊能飞上天。”

    “飞上天干嘛?求老天爷赏口水?老天爷要赏,还用你去求?”

    几个人你一嘴我一嘴,越说越大声。

    角落里站着一个青壮年,穿得和其他灾民一样破,脸晒得黑红。他没说话,只是在别人说到激动处的时候,不紧不慢地叹口气,摇摇头。

    那个叹气的时机掐得很准。

    每次他一叹气,旁边的人就会跟着叹,然后声音更大一点,语气更冲一点。

    陈守拙多看了他两眼。

    这人他不认识。不是本地面孔。

    他招了个衙役过来,低声交代了一句。衙役点头走了。

    陈守拙没再多想——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数字。八斗三升。明天午后。

    他加快脚步往县衙走。

    ……

    入夜。

    油灯搁在木箱上,光晃得厉害。帐篷的布壁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两个人的影子在上面拉得长短不定。

    陈守拙坐在对面。他把官帽摘了搁在膝盖上,这个动作不合规矩,但他顾不上了。

    “刘大人,下官有三件事,想跟您说清楚。”

    刘渊然没抬头,正在翻那本小册子。闻言把册子合上了。

    “说。”

    “第一件。”陈守拙竖起一根手指,“粮食撑到明天午后,完了。但按照你的说法,粮队最快还有三天。中间有两天是空的。两天,没有一粒米。”

    刘渊然没接话。

    “第二件。”陈守拙竖起第二根手指,“灾民里已经开始传唱一首童谣,骂朝廷不送粮,骂校场搭的是戏台。五六岁的孩子嘴里唱出来的,大人。我抓不了五岁的孩子。”

    刘渊然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三件。”第三根手指立起来,“校场外头已经聚了人。今天三四十个,明天多少我不知道。粮食断了那天,如果还有人在校场摆弄木架和布囊——大人,我说句不好听的——那些东西会被砸成碎片,连带着您搭的所有架子。我拦不住。”

    三根手指收回去。

    帐篷里安静了。

    风旗在外面啪啪地响。

    刘渊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守拙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大人,我不是来为难您的。我就问一句——您能不能做点对这些人真正有用的事?”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刘渊然低下头。

    他把册子放在箱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油灯的光照着他的脸,青黑的眼圈更深了,嘴角那道血口子还没好,又裂开一点。

    帐篷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陈守拙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他正准备站起来走人的时候,刘渊然开口了。

    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明天,临淮会下雨。”

    陈守拙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刘渊然。

    刘渊然没有看他,看着油灯的火苗。

    “不是祈雨。”他说,“是会下雨。”

    帐篷里又静了。

    这回静得更久。

    陈守拙慢慢把手放下来。他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不是相信。

    是失望。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县城里的道士、游方的和尚、乡间的神婆子,每次旱灾都跳出来说“明天下雨”“后天下雨”“大后天一定下”。说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笃定,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这个年轻人跟那些人不一样。他不跳大神,不画符,不烧纸。

    但此刻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和那些神婆子有什么区别?

    陈守拙站起来,把官帽重新戴上。

    “大人早些歇息。”他说,语气很轻,轻到近乎客气,“下官先告退了。”

    他没有再争辩。争辩不了。

    帐篷帘子掀开又落下。

    脚步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