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中书省。
“这份退回去。”
胡惟庸把一本文书合上,随手丢到案边。
旁边吏员赶紧弯腰去接,动作慢了一点,文书角就磕在了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胡惟庸抬眼看了他一下。
吏员后背立刻绷紧:“是,下官这就退回户部重拟。”
“不是重拟。”
胡惟庸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几个人都低了头。
“让他们把凤阳各仓余粮数、路上损耗数、沿途州县接应数,一并写清楚。赈灾不是写几句漂亮话就能把粮食送到灾民嘴里的。”
吏员忙道:“是。”
胡惟庸没再看他,继续翻下一本文书。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中书省外头的脚步声早就少了,宫里各处也渐渐安静下来,可这里的灯还亮着。
胡惟庸有些疲惫。
肩膀酸,眼睛也有些发涩。
可他心里却并不困。
李善长称病不出,杨宪至今未归,皇帝在山川坛祈雨,三省六部的文移,一时之间几乎都压到了他案头。
这感觉很奇妙。
累是真的累。
可那一本文书递上来,六部的事全在他眼前排开,谁缺粮,谁缺钱,谁要人,谁想躲责,谁在文书里夹私货,都要从他眼下过一遍。
这才像朝廷。
这才像真正的枢纽。
胡惟庸心里甚至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快意。
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
李善长还在。
皇帝也还在。
他现在只是暂时主事,离那个位置还差得远。
可差得远,不代表够不着。
他提笔在文书上批了几行字,笔锋很稳。
旁边吏员偷偷看了一眼,有些佩服。
胡惟庸批文很快。
别人看半天才能理顺的账目,他只扫几眼就能挑出错处。户部那些老油子偶尔想把数目写得含混些,到他这里,十有八九都要被打回去。
所以这些吏员怕他。
不是怕他骂人。
是怕他看得太清楚。
胡惟庸很享受这种畏惧。
他合上一本,又拿起一本。
原本想着看完这最后几份便回去,明日还要应付一堆事。
可下一本文书刚打开,他的手就停住了。
户部调盐。
名义是凤阳赈灾所需,沿途官仓备存,防灾民途中疫病,又供军民腌制干菜。
单看没问题。
凤阳大旱,调盐算不上稀奇。
胡惟庸继续往下看。
数量不算大,却分了好几批。
更有意思的是,领料地点不在一处。
他没说话,翻出旁边几本刚批过的公文,又从未批的文书里抽了两份。
很快,他又看到海藻。
名义是药材。
再往下,白银。
名义是库房检点,重新铸锭,调往工造备用。
胡惟庸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盐、海藻、白银。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同一件事里。
偏偏文书上,它们毫无关系。
赈灾的是赈灾,药材的是药材,工造的是工造。
他又拿起工部文移。
绿矾。
硝石。
名义也都寻常。
一个说是工坊修造,一个说是火器检验,一个说是库房盘点损耗补足。
胡惟庸看着这些字,忽然笑了一下。
吏员听见那声笑,腿都有些软。
“有意思。”
胡惟庸把几本文书一字排开,手指在日期上一点点划过去。
前后不过两日。
印信齐全。
条目分散。
若是寻常人看,只会觉得这是六部照常办事。
可合在一起看,就像有人把一件事拆成了五六件小事,每件都不大,每件都有理由,每件都刚好不值得中书省多问。
胡惟庸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他不心疼那些盐。
也不心疼银子。
朝廷真要办事,花银子不稀奇。
他在意的是,谁敢这么办。
六部绕开中书,私下调拨物资,这个头一开,往后中书省还算什么?
文书堆得再高,也不过是给人补章程的地方。
他盯着那几枚印信,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去。”
胡惟庸忽然开口。
吏员赶紧上前:“大人吩咐。”
“传户部尚书杨思义、工部尚书单安仁。”
吏员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时辰传两部尚书?
这不是问话。
这是问罪。
他不敢多问,刚要退下,胡惟庸又道:“回来。”
吏员立刻站住,差点没把自己绊倒:“大人?”
胡惟庸没有马上说话。
他伸手按在那几本文书上,指腹缓慢地摩挲着纸边。
杨思义不是蠢人。
单安仁也不是。
这两个人在六部混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中书省盯着调拨文书。
若只是他们私下办事,绝不会把痕迹留得这么齐。
除非他们不怕。
或者说,他们怕的不是中书省。
胡惟庸的脸色更沉。
他想到了崔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日前,礼部把祈雨流程送来,他看完便觉得荒唐。
皇帝穿布衣草鞋,走十几里路,到山川坛暴晒三日,夜里还要留在坛上。
这不像礼制。
更不像皇帝该做的事。
他当时斥了一句:“礼部就是这么办差的?”
崔亮只回了一句。
“这是陛下亲定。”
这几个字,把他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那时他就不舒服。
不是因为皇帝吃苦。
皇帝愿意晒太阳,愿意穿草鞋,那是皇帝自己的事。
他不舒服的是,礼部已经奉旨办了,才把文书送来让中书省看。
看什么?
看结果。
现在户部、工部又是一样。
东西已经调了。
印信已经走了。
中书省看到的,仍旧是结果。
胡惟庸忽然觉得案上的灯有些刺眼。
皇帝人在山川坛,可他的手,依旧能绕过中书省,直接按在六部的脖子上。
这才最可怕。
胡惟庸原本有些亢奋的心情,被这一点点疑云刺得清醒了。
他一直以为,只要斗倒杨宪,压过李善长,自己早晚能坐到那个位置。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就算坐上去了又如何?
那个位置,也许只是皇帝愿意让人坐一坐。
皇帝不愿意的时候,一道口谕,一句亲定,六部照样能动。
中书省照样只能看着。
胡惟庸的手指停住。
纸边被他摩挲得有些卷起。
旁边吏员低着头,连喘气都放轻了。
他等着胡惟庸发怒。
可胡惟庸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道:“不传了。”
反正来了,一句陛下亲定的就能把他给噎住。
吏员忙道:“是。”
“你们都退下。”
几名吏员如蒙大赦,行礼后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胡惟庸把那几本文书重新摊开。
盐。
海藻。
白银。
绿矾。
硝石。
最后的去向,有几处写得很含糊。
有的是工坊。
有的是临时库房。
有的是格物院附近封存待验。
格物院。
胡惟庸盯着这三个字,眼神冷了冷。
又是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