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
胡惟庸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地方他不是没动过心思。前些日子他还想过找点由头,暗中找一下格物院的麻烦,但阴差阳错因为各种情况,最终没有出手。
主持“百工大考”的时候他就把这衙门看清了:官衔给得高,实权半点没有,插不到人事,管不到钱粮,碍不着他胡惟庸一根手指。
主持“百工大考”的时候他就把这衙门看清了:官衔给得高,实权半点没有,插不到人事,管不到钱粮,碍不着他胡惟庸一根手指。
可皇上一个月要往里跑几趟,大皇子在里头有屋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成天不着家。
一旦对格物院出手,不一定能整垮格物院,反而可能导致自身惹上麻烦,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最终,胡惟庸对格物院的态度是敬而远之。
胡惟庸这段时间,一直在努力让仕途更进一步。
他管的是朝廷章程,是人事升降,是钱粮出入,是诏令流转。这些东西他自认已经摸熟了。
可现在这几本文书告诉他,这些东西,皇帝竟然能绕开旧有的章程,直接调动六部。
绕得干干净,一点声响都没有。
胡惟庸把手从纸上收回来。
碰不得。皇帝的密事,碰一下就是命。
装作没看见也不行。
今日中书省当没看见,明日六部就当中书省不存在。
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现在去问杨思义和单安仁,问不出什么。
他们只会说这是陛下亲定。
再追问,就是他胡惟庸不识趣。
若真惊动了皇帝,皇帝甚至不必发怒,只要问一句“中书省想查什么”,他就得跪下请罪。
胡惟庸看着那叠文书,心里那股不甘却越来越重。
他想要的是掌控。
可皇帝偏偏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大明真正的掌控,只能在皇帝手里。
这滋味很不好受。
不好受到他明知道危险,还是想弄清楚。
胡惟庸把灯芯剪短了些,拿过一张素纸。
他翻开那几本文书,把日期、条目、数量、去向,一样抄下来。
抄完,纸叠成三折,收进袖里。
原件按原样归位,压回文书堆的中层,位置和先前分毫不差。
然后把外头值守的吏员叫进来。
“备车。”
吏员一愣:“大人要去何处?”
“去见李丞相。”
……
京城夜里的街道很空。
虽然这几天取消了宵禁,但京城百姓也已经习惯了天一黑就回家休息。
胡惟庸坐在马车里,两手空着,袖中那三折纸贴着腕子。
他去见李善长,不是为了告状。至少嘴上不能是告状。
他要说的是账目异常,是担心有人借凤阳赈灾上下其手,是请老丞相拿个主意。
至于老丞相听出来多少,那就是老丞相的本事。
车停下时,李善长府门前只挂着两盏灯,一盏还是暗的。
和中书省那一片通明比起来,这里冷清了很多。
胡惟庸下车时,心里先掠过一个念头。
李善长难道是真的想退了,不是装出来的退。
门房不敢怠慢,进去通报没多久,便有人引他入内。
一路上灯火稀疏,脚步声落在廊下,显得格外清楚。
胡惟庸心里有些复杂。
他对李善长有敬畏。
这些年,他从李善长身上学到太多。
朝堂上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要狠,什么时候要让一步,这些不是书上能教的。
可敬畏之外,还有别的。
李善长老了。
这个念头以前只是偶尔闪过,如今却越来越清楚。
老了,就会退。
退下来的人,手还伸不伸得进中书省,终究要看后来的人给不给他留位置。
胡惟庸压下这个念头。
眼下还不到时候。
屋内,李善长披着外衣坐在榻边,面前只点了一盏灯。
他看起来确实有些老态,脸色也不算好,但胡惟庸一进门,就知道李善长的精神很好。
因为李善长的眼神很清明,这双眼睛回中书省往那里一站,底下没人敢糊弄一个字。
“这么晚了,还来扰老夫养病。”李善长看了他一眼,“中书省没人了?”
胡惟庸行礼:“恩师恕罪。若非事关凤阳,学生不敢深夜登门。”
李善长笑了一声:“凤阳这两个字,现在倒是好用。”
胡惟庸低着头,没接这句。
李善长指了指旁边:“坐吧。带了什么?”
胡惟庸从袖里取出那三折纸,展开压平。
他没有急着说结论。
李善长也没有催。
胡惟庸的指头点在第一行:“户部调盐,名义是凤阳赈灾沿途备用。”
指头往下移:“海藻,药材。”
“白银,工造备用。”
“绿矾、硝石,工部条目。一个说工坊修造,一个说火器检验”
李善长扫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既然合规,你深夜抱到老夫这里做什么?中书省改查柴米油盐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胡惟庸道:“学生原本也这么想。”
他伸手点在日期上。
“可它们动得太近了。”
李善长的目光落下去。
胡惟庸继续道:“两日之内,户部、工部、几处库房,同时调了这些东西。数量都不大,名目都不重,刚好不值得单独追问。”
李善长没有说话。
胡惟庸又把其中两份翻开,露出去向。
“这里写的是临时库房。”
“这里写的是封存待验。”
最后,他把一处文字推到灯下。
“这里,离格物院很近。”
李善长终于抬眼:“你觉得有人借赈灾名义,把东西送去格物院?”
胡惟庸答得很稳:“学生不敢断言。只是凤阳大旱,钱粮物资都要盯紧。若有人趁乱中饱私囊,坏的是陛下赈灾大事。”
这话挑不出错任何。
李善长看着他,忽然笑了。
“惟庸,你跟老夫说话,还要绕这么大一个圈?”
胡惟庸垂下眼:“学生不敢。”
“不敢?”李善长纸角捏起来又放下,“你深夜来,就是因为不敢?”
胡惟庸沉默了片刻。
屋里很安静。
外头的人离得远,连咳嗽都不敢有。
胡惟庸知道,这时候再装,反而显得蠢。
他低声道:“学生担心的,不只是这几车东西。”
李善长没有接话。
胡惟庸继续道:“六部调拨,原该由中书省统看。若户部、工部各自拆开办,每件都有理由,中书省最后只能看见一堆已经盖好印的文书。”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李善长一眼。
“久而久之,中书省还是中书省么?”
李善长的脸色终于沉了些。
这话不能往深了说。
再深,就是相权和皇权。
胡惟庸没有说皇帝半个字。
他只说六部。
可李善长怎么会听不懂?
过了好一会儿,李善长才问:“你想怎么处置?”
胡惟庸道:“请杨思义、单安仁来问话。”
“问什么?”
“问物资去向。”
“他们若说奉旨呢?”
胡惟庸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李善长冷冷道:“他们一定会说奉旨。”
胡惟庸道:“可章程不能坏。”
李善长看着他:“章程是给谁看的?”
胡惟庸抬头。
李善长声音不高:“给百官看,给六部看,给地方看。可你别忘了,这大明是谁打下来的。”
胡惟庸脸上的肌肉紧了一下。
这话没人敢乱说。
李善长往窗外指了指:“陛下现在人在山川坛,穿布衣,穿草鞋,晒三日。百姓看了心疼,军中旧人看了只会更服。这个时候,你去查户部工部,说他们绕过中书省?”
他停了停。
“你觉得朝中会有几个人站出来替你说话?”
胡惟庸心里发堵。
他想说制度。
想说中书省若不能统六部,那朝廷迟早乱。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李善长替他说了。
“你想的是相权。”
胡惟庸手指一颤。
李善长道:“你觉得今日退一步,明日就要退十步。六部一旦知道可以绕过中书省办事,以后遇到皇命,谁还会先来中书省请示。”
胡惟庸没有否认。
李善长看着他,语气反而缓了些:“你想得没错。”
胡惟庸猛地抬眼。
李善长又道:“但你现在不能碰。”
胡惟庸胸口刚刚升起的那口气被堵住,半天才道:“若不碰,便只能当没看见。”
“对。”
“恩师……”
“当没看见。”李善长重复了一遍,“至少你要当没看见。”
胡惟庸脸色难看。
李善长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陛下年富力强,威望太重。军功勋旧服他,六部尚书怕他,地方官更不用说。只要陛下一句话,谁敢不动?”
胡惟庸只觉得难受。
他在中书省忙到深夜,替朝廷理钱粮,压文书,挑错漏。
可真到皇帝要办一件密事的时候,中书省也只是一个事后补章程的地方。
这滋味比被人打脸还难受。
李善长看出他的不甘,淡淡道:“你觉得委屈?”
胡惟庸没说话。
“那就忍着。”
李善长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现在露出不满,陛下不会觉得你维护章程,只会觉得你想把手伸到他手里。你想查格物院?那里现在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
胡惟庸眼角跳了一下。
格物院。
这地方简直像一团火,远看暖和,伸手就是烧伤。
胡惟庸低声道:“学生只是想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想知道的人不止你一个。”李善长道,“可想活得久,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不知道。”
胡惟庸被这句话噎住。
他有些憋闷,甚至有些恼。
可面对李善长,他又发作不得。
屋里安静了片刻。
李善长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